2026年3月9日，下午1點30分。
台中的太陽依舊維持著那種近乎偏執的毒辣，將西屯工業區的柏油路曬得微微變形。空氣中揉雜著工廠排出的廢氣味、剛鋪好的瀝青味，以及一種屬於老舊工業區特有的、悶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膠著感。
在工業一路的一棟灰色辦公大樓樓上，「虹貿國際」那塊帶有略微褪色的壓克力廣告招牌，在強光下正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悅清禾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右手撐著下巴，左手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辦公桌上的鍵盤邊緣。
螢幕上那份密密麻麻的出口報關清單，已經對了三個小時，那些零件代碼與材積數據與報價單號在她的視網膜上跳動，最後全化成了一團模糊的殘影。
「欸，清禾，」
「妳說這冷氣是不是真的壞了？」
「我真的覺得我快要被烤熟了。」
說話的是坐在她隔壁的封若薇。
封若薇此時正半癱在旋轉椅上，手裡拿著一個粉紅色的手搖杯，杯壁上的水珠順著她的指尖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濕漉漉的印記。
封若薇是悅清禾從國小到高中的死黨，兩人從大學畢業快三年了，沒想到最後竟陰錯陽差地一起進了這間貿易公司。
「經理說今年還沒打算編預算來修冷氣。」
悅清禾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無奈，
「他說心靜自然涼。」
「我現在覺得心很靜，但身體很燙。」
「屁啦，」
「那個經理自己辦公室裡裝一台新的日立，」
「我們這邊這台大同冷氣，」
「都是民國幾年前留下來的骨董了吧？」
封若薇翻了個白眼，聲音壓得極低，
「我剛才去廁所，看見他在走廊鬼鬼祟祟的，」
「不知道又在打哪家報關行的主意了。」
「清禾，這間公司真的快待不下去了，」
「要不是因為妳也在這，我大概上個月就領完獎金閃人了。」
「離職後要去哪？」
「現在台中工作這麼難找。」
悅清禾終於把視線從螢幕移開，轉頭看向封若薇，
「而且，我們才剛畢業兩年多，」
「妳現在換環境，年資又要重算。」
「我現在連搬家都覺得累。」
「也是。」
「我們這群人好像都爛在台中了。」
封若薇聳了聳肩，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神一亮，神祕兮兮地湊過來，
「對了，妳剛才看班群沒？」
「那個『3年12班』的群組，剛才差點沒炸掉。」
悅清禾心裡一動，但臉上依然裝作若無其事地拿起桌上的 iPhone。
螢幕亮起，鎖定畫面上有幾十條未讀訊息，全來自那個標註為「3-12 永遠的戰友」的50人大群組。
「妳說上官婉她們喔？」
悅清禾一邊解鎖，一邊故意淡淡地問。
「除了她們還有誰？」
「上官婉剛才發了一張在大遠百香奈兒櫃位的自拍照，」
「她那支口紅顏色紅到我都想吐了，」
「結果妳看，闕恆遠居然回了她一個讚。」
「闕恆遠耶！那個平常連貼圖都懶得傳的闕恆遠耶！」
封若薇說到這裡，語氣裡帶著一絲替悅清禾抱不平的酸味。
悅清禾滑動螢幕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點開對話框，往上滑到了 13:10 的位置。
[13:10] 上官婉：（附上一張濃妝豔抹、唇色鮮紅的自拍照）大家看這支顏色適合我嗎？下禮拜去拍形象照，感覺會很有氣息。＠闕恆遠 恆遠，你攝影師的眼光覺得呢？
[13:12] 闕恆遠：（回傳了一個大拇指的讚貼圖）還行，妳拍起來應該都好看。
[13:13] 上官璇： 姐，妳不要打擾人家工作啦。闕恆遠現在肯定在忙著在修圖。
[13:15] 上官語： 璇璇妳懂什麼，恆遠哥這叫專業建議。對吧＠闕恆遠？（附上一個愛心貼圖）
悅清禾看著那些對話，心口像是被細小的針扎了一下。
她想起國小時，闕恆遠總是背著大大的書包走在她前面；
國中時，他在補習班偷偷遞給她的那瓶麥香奶茶；
高中時，他在操場邊幫她拍下的那張公主頭側臉照。
這二十幾年來，闕恆遠就像是她生命裡的恆星，她自己也跟著其他一起長大的三個好友，一直都繞著他轉，這種微妙的平衡，即便到了25歲，依然沒有改變。
「闕恆遠大概只是禮貌性回一下吧。」
悅清禾低聲說著。
「禮貌？他對我怎麼就沒這種禮貌過？」
封若薇嗤之以鼻，
「悅清禾，妳就是太溫柔了，」
「妳要是再不主動一點，我看那個上官婉真的會把他勾走。」
悅清禾沒說話，她默默點開了另一個只有五個人的小群組——《五重奏》。
這裡面沒有上官姊妹的喧囂，只有最真實的他們五人。
[13:35] 悅清禾： ＠闕恆遠 恆遠，你今天在哪拍？這邊熱爆了，記得多喝點水。封若薇說晚上想去逢甲吃大腸包小腸，有人要跟嗎？
[13:37] 伊凝雪： 我可能沒辦法耶，藥妝店今天下午要盤點。＠闕恆遠 恆遠，我上次拜託你修的海報好了嗎？
[13:40] 闕恆遠： 我人在中區的一棟老公寓頂樓，熱到快脫水了。凝雪，海報我晚上再處理。清禾，妳們自己去吃吧。
[13:42] 玥映嵐： 恆遠辛苦了。我研發了新的提拉米蘇，晚上過來我店裡坐坐？
[13:43] 千慕羽： 我也要去！下午教完陶土我就自由了。清禾，等我喔！
悅清禾看著螢幕，心裡那種悶窒感稍微緩解了一些。
這就是她的日常，細碎又平凡。
她轉頭看向窗外，卻發現天色似乎暗了一點點，不是雲遮住了太陽，而是一種灰濛濛的煙塵感。
「叮鈴——」
辦公室的大門突然被推開。走進來的是一位穿著「鑫盛物流」制服的男子，他滿頭大汗，手裡提著兩袋星巴克。
「紀子昂！你終於來了！」封若薇尖叫起來。
「呼，這附近的路塞爆了，救護車不知道在多什麼鬼。」
紀子昂把咖啡放到悅清禾桌上，
「悅清禾、封若薇，妳們的咖啡。」
「這可是我拿買一送一券，特地去排了半小時才買到的。」
悅清禾看著紀子昂那張被太陽曬得通紅、略顯驚恐的臉，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不安。
「紀子昂，你剛才說路口怎麼了？」
悅清禾接過咖啡，指尖觸碰到杯壁的涼意。
「就工業一路跟台灣大道的路口發生連環車禍啊，」
「有公車撞進分隔島。」
「而且……」
紀子昂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
「我看見有幾個受傷的人，不去止血，反而一直在路邊抓人咬。」
「可能中暑中到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