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側真的好熱,」毛毛星一邊拍著翅膀,一邊忍不住抱怨,
「我想去比較不熱的地方。」
裂翎站在一塊被烤得發燙的岩面上,聞言很不客氣地笑了一聲。
「真嫩,這點熱度就受不了?」
毛毛星立刻回頭瞪他。
「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奇怪好不好!」
「而且你翅膀比我大,當然比較耐熱啊!」
裂翎挑眉,像是懶得跟他辯。
只是抬起手,隨意往另一個方向指了指。
「往陰影面走就會涼一點了。」
「真的?」毛毛星眼睛一亮。
「真的。」裂翎語氣懶洋洋的,
「水星靠近太陽的一面熱得像在燒,但背陰處會好很多。」
毛毛星一聽,立刻精神起來。
他本來就不是那種會乖乖待在原地忍耐的小蝶,
一知道有比較舒服的地方,整隻蝶頓時振翅往前飛去。
裂翎慢了半拍才跟上。
兩人一路穿過高熱的碎岩帶,
越往背陰面走,周圍的光越沉,
熱浪也漸漸退去,變成一種帶著乾燥感的悶暖。
毛毛星一邊飛,一邊左右張望。
「這裡真的比較不熱欸!」
「早知道剛剛就直接過來了。」
裂翎跟在後面,翅邊掠過幾道暗色風紋。
他正想隨口回一句,視線卻忽然一頓。
前方不遠處,
在一片暗沉的岩地中央,竟然立著一棵大樹。
不是枯枝。也不是石化的影子。
是一棵貨真價實、枝幹巨大、樹皮深黑發亮的古樹。
它盤根錯節地紮在水星背陰處的地面上,
樹冠像一張沉沉撐開的傘,
在乾燥荒涼的星地上投下一大片安穩的陰影。
毛毛星眼睛瞬間亮了。
「有乘涼的地方!」
他幾乎想都沒想,下一秒就朝那棵樹衝了過去。
裂翎臉色微變。「!?那不是——」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毛毛星歡天喜地地一頭飛進樹蔭下,
剛要感嘆「好涼——」,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慢悠悠的沙沙聲。
那聲音不像風吹葉子,
反而像有誰正在伸懶腰。
毛毛星一愣,抬起頭。
下一秒,一條粗長的枝條咻地一下垂了下來,
動作快得不像植物,直接把他整隻捲住拎了起來。
「欸?!」
毛毛星連尖叫都還沒叫完整,
整隻蝶就已經被倒吊在半空中。
裂翎停在不遠處,無聲地抬手按了一下額角。
……果然。
樹冠深處傳來一聲帶著笑意的蒼老聲音。
「嘿,老夫看看。」
另一條枝條慢吞吞地撥開葉片,
像有人把臉從綠蔭後探出來一樣。
「這隻小蝴蝶,
是什麼小東西?」
毛毛星整隻僵住。
他被枝條拎在半空中晃啊晃,
翅膀都不敢亂動,
只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那棵會說話的大樹。
樹幹正中央慢慢裂開一道紋路,
像老人家瞇著眼睛笑。
粗厚的樹皮層層疊疊,
紋理深得像年輪裡藏著很多很多故事。
樹根盤在地面上,
像一群早就習慣看戲的老手,
不慌不忙地圍成一圈。
毛毛星終於反應過來。
「啊啊啊啊啊放開我!!!」
「裂翎!!!有樹妖!!!」
那棵大樹聽見「樹妖」兩個字,
先是安靜了一秒。
接著,整棵樹都抖了起來。
不是生氣,
是笑的。
「樹妖?」
蒼老的聲音笑得枝葉亂顫,
「哈哈哈哈,這稱呼倒也新鮮。」
另一根枝條伸過來,
輕輕戳了戳毛毛星的翅膀。
「軟的。」
「會發光。」
「還會叫。」
毛毛星氣得炸毛。
「不要隨便摸我!!!」
裂翎終於慢悠悠地飛近了。
他停在一根較低的枝幹上,
語氣很平靜:
「時伯,別玩太過。」
毛毛星猛地轉頭。
「時伯?!」
那棵大樹,或者說那位被裂翎叫作時伯的存在,
聞言笑了一聲。
「哎呀,這麼快就護上了?」
「老夫不過是看看。」
裂翎翅膀一扇,
神情看起來有點想笑,
又有點懶得解釋。
「他剛從星宮界出來,什麼都不懂。」
「你別把他嚇壞了。」
「星宮界?」時伯像是來了興趣,
拎著毛毛星的枝條都稍微抬高了一點。
「哦——原來是那邊來的小東西。」
毛毛星被舉高,整隻更不爽了。
「我不是小東西!」
「我是初代星羽蝶!也是族長!」
時伯聽完,樹葉沙沙作響,
像是把這句話從頭到尾品了一遍。
「族長啊?」「這麼小一隻?」
毛毛星氣得又要反駁,可時伯已經先一步湊近了些。
那張由樹紋構成的老人面孔看著他,眼神裡卻沒有惡意,
反而帶著一種很老很老、老到足以把大多數生靈都看成小孩的溫和打量。
「嗯……」時伯慢慢地說,「有點意思。」
他又看了看毛毛星的翅紋,
枝條微微一鬆一緊,像在確認什麼。
「這光不是外面鍍上去的,是從心口長出來的。」
裂翎沒說話。
只懶懶地靠在枝幹上,像早知道時伯會看出來。
毛毛星卻因為這句話,一下子安靜了。
時伯又問:
「小蝴蝶,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毛毛星抿了抿嘴。
剛剛一路過來,他光顧著熱和累,
其實根本沒注意更多細節。
「……水星。」
「嗯。」時伯點點頭,
「那你知道,為什麼水星這麼荒,老夫卻會在這裡嗎?」
毛毛星愣住。
裂翎在旁邊插了一句:
「因為他無聊。」
「閉嘴。」
時伯很有精神地用另一根枝條抽了過去。
裂翎笑著往旁邊一閃,顯然已經很習慣。
時伯哼了一聲,這才重新看向毛毛星。
「因為越是真實、越是誠實的地方,
越適合長出記錄時間的東西。」
毛毛星眨了眨眼。
「記錄……時間?」
時伯的枝葉在背陰處輕輕晃動,
發出極低極低的沙響。
「水星靠近太陽,
一面受熱,一面背光,
不討好誰,也不假裝自己溫柔。」
「在這樣的地方長出來的樹,
每一道年輪都是真的。」
裂翎聽到這裡,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說他老得很有道理。」
時伯又想抽他,
可這次枝條才動了一下,
毛毛星就先開口了。
「所以……你是記錄時間的樹?」
時伯低頭看著這隻被自己拎著、
眼神卻已經從驚嚇轉成好奇的小蝶,
慢慢笑了。
「老夫記得的,可不只是時間啊。」
「還有風走過哪裡,光在哪裡折過,
誰在這裡說了真話,誰又在這裡第一次發現自己其實很無知。」
裂翎聞言,終於抬起眼看他。
「你是在說我,還是在說他?」
「都說。」時伯笑呵呵地回答。
毛毛星本來還想抗議「我才沒有很無知」,
可話到了嘴邊,又停住了。
因為他忽然覺得——這棵大樹,好像不是普通的大樹。
他不是因為會說話才奇怪,也不是因為會抓人就可怕。
而是因為他站在這裡,就像已經看過很久很久的歲月。
久到連裂翎這種嘴巴很壞的外界傢伙,都會叫他一聲「時伯」。
毛毛星安靜了一會兒,小聲問:
「那……你可以先把我放下來嗎?」
時伯頓了一下。
接著整棵樹都笑了起來。
「可以,當然可以。」枝條一鬆,
毛毛星啪地一下掉進一團厚厚的樹葉墊裡,
雖然沒摔痛,卻還是狼狽地滾了一圈。
裂翎在旁邊笑出聲。
毛毛星立刻跳起來。
「你不准笑!!!」
「我沒笑啊。」
裂翎嘴角都快揚到耳根了,
「我只是覺得,你跟時伯還挺合的。」
「哪裡合了?!」
時伯很滿意地晃了晃枝葉。
「都很會吵。」
「……」
這一刻,毛毛星忽然覺得,
自己離開星宮界之後遇見的東西,
怎麼一個比一個難搞。
可奇怪的是,他好像已經沒一開始那麼怕了。
因為這些外面的存在雖然奇怪、嘴壞、愛逗人,
卻也真的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
一點一點把更大的世界打開給他看。
那一天,毛毛星在水星的背陰面,
認識了一棵會說話、會抓人、還自稱能記錄風與時間的老樹。
後來他才知道——那不是一棵普通的樹妖。
很久很久之後,時伯會在另一段命運裡成為某星宮最重要的守靈。
這時的毛毛星他只知道:
水星不只有高溫。
水星還有樹。
而且那棵樹會抓蝴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