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我們所缺失的-第四百五十七章 潔白的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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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著天花板好一會,聽著滴滴滴的儀器聲,有種說不出口的悵然若失在心中徘徊。

閉上眼,將不必要的心情都沉澱下來,讓腦袋放空。

現在,就只是這個房間,看著點滴,感受著右側的悶脹感,還有旁邊兩個人各自安靜地坐著,一句話也沒說。

一股寧靜的氛圍慢慢地充斥整間病房,最後,思緒又被理智拉了回來。

「愛麗絲。」我緩緩開口,沒有睜開眼睛。

「嗯。」

「謝謝你。」我說。

「嗯?謝什麼。」她狐疑的歪了歪腦袋。

「不知道。」我嘆了口氣,然後朝她那邊看去:「就是想謝你。」

停頓了幾秒,然後她笑著說:「盡說些廢話。」

我沒有回她,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然後是安靜,真正的安靜,只有機器在規律地工作,只有外面偶爾的腳步聲,只有窗外的光慢慢地往右移,說明時間在走。

我讓意識鬆開,讓身體繼續做它該做的事,讓那個右側的悶脹感安靜地待在那裡。

這一局,算是走到了一個段落。

可能不是終點,這點我自己也知道,里卡諾的三個月承諾只是一個理由,是一切問題的暫停鍵,後面還有更多的事情等著,還有很多的問題沒有答案,還有很多的棋子沒有落定。

可那都不關我的事情了,之後的一切蕭亦辰那邊會跟進,沒有我可以插手的餘地了。

總覺得有些遺憾呀……

看了眼一直留在身邊的兩人,我在心裡告訴自己,算了,就這樣就夠了。

活著、清醒、旁邊有人,這就夠了。

這是我用來說服自己的理由。

下午,主治醫師來查房。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外科醫生,我第一次見到他,但他看我的表情像是一個見過太多奇特病人的人,帶著某種職業性的平靜。

他把我的傷況確認了一遍,做了幾個基本的檢查,然後把報告夾在手臂下,站在床邊,用一種讓人感覺不能反駁的語氣說話。

「肋骨的裂傷,加上軟組織的損傷,恢復期最少三個月。」他說:「三個月內,不能做任何劇烈的運動,不能做任何對右側施加壓力的動作,不能舉重物,不能快跑,不能做涉及核心肌群的訓練。」

「這些我知道了。」我心如死灰的應了聲。

「你上一次住院,」他說,翻了一下手上的記錄,「肩膀的槍傷,加上肋骨挫傷,出院之後的休養時間沒有按照醫囑執行,對嗎?」

我沒有說話。

「對嗎?」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平,但帶著一種讓人必須回答的質地。

「對。」我感覺冷汗打溼了後背,硬著頭皮回道。

「這一次。」他豎起手指,雙眼不帶任何感情的盯著我:「如果你繼續不按照醫囑執行,右側的肋骨在恢復期內受到二次衝擊,後果會比你想的嚴重。我說的不是疼痛的程度,我說的是功能上的損傷,是可能需要手術處理的程度。」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見過很多病人。」他繼續說,語氣沒有變,仍然是那種平靜的、職業性的質地:「在這個年紀,把自己搞成這個狀況的不多,但也不是沒有。這個年紀的身體,修復能力比中年人強,但也正是因為這樣,很多人會低估傷勢的嚴重性,覺得修復快就代表沒問題。這個邏輯是錯的。」

為了不讓他繼續廢話,我連忙保證:「我明白了。」

「至少三個月。」他說:「如果恢復情況良好,三個月後我們重新評估,可能可以開始輕量的活動,但不是現在。現在,就是靜養。」

說完,他翻了兩頁報告,確認了幾個數值,然後轉身往外走,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對了,我建議你這三個月裡,盡可能地減少壓力。不只是身體上的壓力,還有其他方面的。」

然後他走出去了,把門帶上。

我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等到門外的腳步聲越走越遠後,這才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

盡可能減少壓力。

我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了翻,感覺到某種說不清楚是苦澀還是好笑的東西。

減少壓力。

一直壓在心頭的壓力早就沒了,從里卡諾給了承諾的當下就沒了。

可是,在里卡諾的三個月承諾裡;在傭兵團的殘局裡;在退學之後的空白裡;在接下來那些還沒有確定形狀的事情裡,我又有一堆東西要處裡,某方面來說,好像又有了些許壓力。

我把眼睛閉上,讓那個好笑的想法在心裡停了一下,然後讓它過去。

「三個月啊。」我心情複雜的喃喃著,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只是讓這個數字出聲,讓它變得更真實一點。

旁邊,愛麗絲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但沒有走。

楚婉汝把保溫桶收拾了一下,然後重新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時不時會看我一眼,卻也沒有說話。

窗外,光還在繼續往右移,說明下午還在走,說明今天還沒有結束。

先活著,先養好,其他的事情,等三個月後再說。

住院的日子,比我想像的還要無聊。

不是普通的無聊,是那種把人從頭悶到腳的、讓人開始懷疑時間是不是壞掉了的那種無聊。

起初還好,我還能保持某種程度的耐心。看看書,聽聽音樂,偶爾跟來探望的人聊幾句,把時間填滿。

愛麗絲和楚婉汝會輪流來看我,有時候一起來,有時候分開來。她們會帶一些外面的消息,告訴我基地那邊的情況,告訴我里卡諾那邊還是按照承諾在執行,告訴我那個逃掉的人最後也被追到了。

「全部清乾淨了。」愛麗絲在某天下午這麼說,語氣很平靜:「這件事,算是徹底結束了。」

我點了點頭,把這個消息接收下來,感覺到某種說不清楚是鬆了一口氣還是空落落的東西,總之就是讓這些事情過去了。

傷口的疼痛刺激著讓我清醒,加上愛麗絲偶爾丟過來的資料,還有楚婉汝偶爾帶來的東西要消化,日子還算有東西可以填。

時間的流逝還不是那麼明顯,可終究有盡頭。

到了第二週,疼痛退成了鈍重的悶脹,甚至有的時候,傷口還會惡化、會反覆,把我折騰的欲仙欲死。

雖說傷口在醫生和護士的照料下恢復得很順利,疼痛也在逐漸減輕。真正讓我感到不舒服的,是那種被迫停下來的感覺。

資料都看完了,訓練又做不了,連出門都是種奢望,想讓自己站起來走幾圈的資格都要先看醫生的臉色——

我開始感覺到一種非常深刻的、從骨子裡往外冒的煩躁。

身體躺著,但腦子還在轉。這種感覺甚至讓我聯想到了植物人。

在我的抱怨中,塔莎給我接了網路,說是讓我打發時間。

我把她推薦的幾部劇在兩天內看完了。

之後阿傑來探過一次病,帶了一本他說「對你有用」的戰術分析書,我在無聊中,只花了短短三天就啃完了,然後把心得整理了一份文件傳給他。

「你瘋了。」這是對方丟過來的吐槽。

我在百無聊賴中回道:「悶的。」

接著,阿傑就不理我了。

喔~對了,吳品瑜也來過幾次。

一開始還會哭哭啼啼的,後面就打回原形,變得囉嗦起來。

到底是誰同意讓她過來的?算了,我想我大概猜得出是哪個性格惡劣的傢伙。

每次來的時候,她都會帶一些學校的八卦,說班上誰跟誰在一起了,誰的成績突然掉下來了,誰又跟老師起了衝突。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努力讓這些普通的事情,填補我和學校那邊的距離。

只是時不時投來的眼神,讓人越看越不爽,就像……可憐,或是施捨。

「你有話要說?」我不耐煩地戳破了她的小心思。

「呃……沒有。」回答的時候,明顯的心虛還有撇開的眼神出賣了她。

「說吧,反正你也瞞不住。」我嘆了口氣,讓自己躺回病床上。

「那個……學校那邊……」她一邊打量著,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道:「大家都在說你的事情。」

「說什麼?」我問,其實不太在意答案,因為大多數我都猜得到。

「有人說你是因為得罪了什麼人才會被退學的,有人說你其實是去國外了,還有人說……」她看了我一眼,有些猶豫:「說你可能回不來了。」

還真會猜呀。

「回不來。」我重複了一下這個詞,笑了:「也差不多吧。」

「……」

她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看著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我說不太清楚是什麼。

「對了!」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這是秦書苡讓我轉交給你的。」

「給我?」我愣了一下,有些不耐煩的瞥了眼信封:「她又想幹嘛了?」

「嗯……」吳品瑜把信封放在床頭桌上:「她說如果你願意看就看,不願意看就算了。」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立刻去拿,只是讓它待在那裡。

吳品瑜離開之後,我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拿起來,拆開。

裡面是一張卡片,字跡工整,是秦書苡的字。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連寫字都充滿了做作。

「小安,聽說你受傷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這張卡片。但我想告訴你,那天在圖書館,你來的時候,我真的嚇壞了。不是因為那個人,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你可能真的會因為某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消失。我不想問你發生了什麼,我也知道你不會告訴我。但我希望你好好養傷,好好照顧自己。如果可以的話,有一天能再見到你。——秦書苡」

我把卡片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信封裡,壓在枕頭下面。

有些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許不回應,就是一種回應。

早就停止的思緒,並不會因為這樣就有所觸動。

第三週,在一片空白的日常中,我開始了胡思亂想。

我會想起之前的那些事情,想起化工廠的那場對峙,想起學校走廊裡的那一槍,想起里卡諾那張老臉,想起蕭亦辰在那個秘密會議室裡做了什麼,想起很多很多……

這些事情像是一個個碎片,在我腦子裡不停地重組、拆解、再重組,試著找出某種邏輯,某種我可能錯過的細節,某種我應該做得更好的地方。

但想得再多也沒用,該結束的已經結束了,該往前走的還是要往前走。

我又感覺到無聊了。

到了周末,醫生來查房,確認了我的恢復情況,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心情稍微好了一點的話。

「恢復得不錯。」他說,用那種職業性的平靜語氣:「繼續保持靜養,如果沒有意外,再過兩個多月就可以出院了。」

兩個多月……所以我終於要熬過一個月了?

我在心裡把這個數字轉了轉,感覺到某種微弱的希望。至少有個確定的終點了,至少知道這種日子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但在那之後,時間又開始變慢了。

第四週,我拿到了手機聯絡蕭亦辰。

準確來說,是找到了一個能夠轉達的渠道,因為蕭亦辰本人的聯絡方式,我是一個都沒有——不知道是他刻意的安排,還是這件事本來就沒打算讓我知道。

傳話的結果,是他那邊回了一句話:「現在不行,繼續躺著。」

我氣急敗壞的丟了一堆垃圾話給他,答案很明顯,都是石沉大海。

他根本就沒有繼續回應我的打算,從頭到尾就只有一開始的回答。

我發了好一會的脾氣後,終於清楚了對方的態度。

我把他的回覆盯著看了很久,感覺到某種說不清楚是憤怒還是挫敗的東西,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盯天花板。

繼續躺著吧,我也只能躺著了……

第五週,楚婉汝來的頻率變少了,她說是商業計劃那邊的事情需要跟進,抽不出太多時間,但每次來都還是會帶點東西,粥啊、湯啊,或者是偶爾一次的外食,每次放下之後就安靜地坐著,沒有多說什麼。

我也沒有多問。

反倒是愛麗絲來的次數變多了,有時候她不是來探病,純粹只是來坐一會兒,拿著她的平板工作,偶爾說幾句話,偶爾沉默,像是某種習慣一樣自然地出現,自然地離開。

我沒有跟她說我覺得煩,因為她多半已經知道了,但偶爾還是會對她發洩著滿腦子的負能量。只是在我抱怨的時候,她還是會繼續說著那句「繼續躺著」,跟蕭亦辰是一個態度。

第六週,我開始研究怎麼說服蕭亦辰讓我提前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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