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巔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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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極西,濯雪巔。


冷,是這裡唯一的感知,這座嶙峋如斷指的孤峰,常年被厚重冰冷的雲海環繞。自五百年前神路斷絕以來,這裡便成了世間靈氣最後的收容所,也是這末法時代最潔白、最肅殺的墳墓。


時影立於萬丈懸崖邊緣,素白道袍在烈風中獵獵作響,他那雙琉璃般剔透、卻透著幾分病態的重瞳,冷冷地注視著沿著冰封石階緩緩走上的幾道人影。


「少主,今日風雪急,請入內受針。」


一道蒼老卻透著虛偽笑意的聲音,刺破了風雪。天問宗的驗藥長老墨崖,正領著三名弟子逼近。他們身著青色道袍,背負長劍,姿態看似恭敬,可那渾濁的眼球里,卻跳動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時影沒有退。


這座孤峰的山腳下,早被天問宗布滿了九轉封靈陣,他就像一隻被困在琉璃盞內的囚蟲,無處可逃。


墨崖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一把扣住時影的手腕。粗糙的指腹摩挲著時影冰冷的肌膚,墨崖從漆黑木匣中取出一枚細如秋毫、通體幽綠的搜靈針。


「放肆。」時影嗓音清冷如冰珠落地,重瞳中閃過一抹極致的厭惡。


「少主息怒,宗主近日修為到了瓶頸,急需確認您這兒是否已經熟透,老朽也是奉命行事。」墨崖乾笑著,眼底卻沒有半分敬意,反手便將幽綠的銀針狠狠刺入時影的指尖。


「唔……」


時影睫毛劇烈一顫,鑽心的刺痛瞬間沿著經脈炸開。一股純淨且帶著寒潭冷冽氣息的金紅神血,順著銀針緩緩溢出,剎那間,原本灰暗的針尖綻放出奪目金芒,一股奇異清香瞬間在風雪中散開。


墨崖近乎痴迷地嗅著那股味道,喉結艱難地滑動著,身後的弟子們更是呼吸粗重,徬佛恨不得立刻撲上來將時影生吞活剝。


「妙極……」墨崖拔出銀針,滿眼狂熱,「戰神精魄已與您的血脈徹底相融。恭喜少主,再過七日,您便可入爐煉化,助我宗宗主飛升了。」


時影看著指尖迅速愈合的傷口,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

「墨崖,五百年前,你們天問宗不過是跪在我時家祭壇下、替大祭司提鞋的持劍侍從。如今神明隕落,你們這群當奴才的,倒是學會把主子當成畜生一樣圈養了。」


這句話如同尖刀般精准地戳中了天問宗最不堪的痛處。墨崖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眼神變得陰鷙無比。


「少主慎言!」墨崖冷哼一聲,語氣中透出撕破臉的威脅,「如今這世道,誰手裡握著能讓人飛升的藥,誰就是天,您這身承載著戰神精魄的血脈,與其爛在這無人問津的雪巔,不如成全天問宗的萬代基業,這七日,您最好安分守己,否則,底下的陣法可不長眼。」


墨崖拂袖而去,雪地上留下了一串雜亂的腳印。


時影站在原地,肩頭皮肉下的鎖命印正如同燒紅的烙鐵般穿鑿著他的神魂。那是天問宗用來標記他成熟期的引線,時刻提醒著他,他不是人,只是一味待價而沽的資材。


⋯⋯⋯


時影轉身走入神殿,沈重的石門發出酸澀刺耳的摩擦聲。


殿內燃著混合多種高階靈草的薰香,那味道濃郁得有些刺鼻,並非為了供奉,而是為了掩蓋神殿最底層那股泥土與腐朽交織的死氣。


在陣法中心,他的父親與母親正相對枯坐。他們是這末法時代最後一任大祭司。明明是凡人之軀,此刻他們的面容卻詭異地維持著年輕時的絕美,那是因為時家血脈中的微弱神性,正如同冰霜般強行凝固著他們的皮相。


然而,在這副不老的皮囊之下,隱藏著最慘烈的真相。


幾條暗紅色的虛影線,那是天問宗長老所設的連生鎖,正如同吸血藤蔓,一頭深深扎進他們夫妻倆的脊髓,另一頭則與整座雪巔的地脈死死鎖在一起。


「影兒……過來。」母親虛弱地招了招手,聲音微弱如游絲。


時影跪在母親膝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得沒有一絲活人溫度的皮膚,重瞳中閃過一抹慟絕:「娘,我昨晚在藏經閣查閱殘卷,若我能燃燒重瞳中的一枚神印,或許能震斷這連生鎖……我們離開這裡,好不好?」


「糊塗!」


一直閉目調息的父親未懷猛地睜開眼,那雙眼眸在不老的面容上顯得格外明亮,卻透著強弩之末的虛弱。


未懷死死抓住時影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你以為天問宗為何要用連生鎖?這惡法不僅是抽我們的命,更是把我們跟濯雪巔的地脈釘死在了一起,我們若是逃了,地脈瞬間崩塌,整座山都會化為齏粉,結界碎裂的反噬會立刻絞碎你的神魂,你連山腳都走不到。」


時影渾身一震,眼眶泛紅:「難道我們時家,就只能世世代代在這裡當他們的藥引嗎?」


未懷咳出一口乾黑的淤血,死死盯著自己的兒子:「以前不讓你走,是因為你體內的戰神精魄尚未穩定。一旦下山,你就像黑夜裡的火炬,沒有結界掩蓋,你會立刻被萬妖啃食殆盡,但現在……天道已腐,這座山撐不了多久了。」


父親的語氣中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決絕:「天問宗已經等不及七天後了,我感應到了陣法的殺機,今夜,他們就會提前開爐。」


「爹……」


「聽好。」未懷打斷了他,語氣急促而森冷,「下山後,去虞淵鎮,尋一個身負重債、被輪回放逐的守門人。他發間插著一根黑木斷簪,命格極硬。」


「他是誰?」


他搖頭道:「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最後一道秘辛,若神官血脈面臨絕境,唯有欠了天命還不清的人,那身業障濁氣,才能蓋住你身上的神性藥香。」未懷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徬佛每說一個字都在燃燒生命,「只要那根木簪還在,他就算爛成灰,也得護著你活下去。去吧……去學會怎麼在泥潭里活下去。」


時影低下頭,眼淚滴落在冷硬的石磚上。他一直以為,父母是因為大祭司的職責而不得不守在這裡。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他們正承受著比死亡痛苦萬倍的煎熬,只為了給他爭取這逃出生天的一瞬。


那一夜,雪巔的冷月格外的紅,像是浸泡在濃稠的鮮血中一般。

天問宗的長老們終於徹底撕下了偽善的面孔。靈氣枯竭的焦慮讓這群偽仙徹底瘋狂,他們感應到了地脈中未懷夫婦生機的衰退,若再不動手,神藥的藥性便會大打折扣。


「時家血脈已熟,請少主獻血入藥,助諸位長老破境!」


令人齒冷的喊聲夾雜著強大的靈壓,如潮水般撞擊著神殿的結界。時影站在神殿中心,重瞳中倒映出那些平日里仙風道骨的長老,此刻扭曲如厲鬼般的面孔。空氣中瀰漫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影兒,走!」


在那一剎那,時影看見了此生最慘烈的一幕。


時未懷與妻子對視一眼,眼中閃過最後的決絕與愛憐。他們同時燃燒了剩餘的所有神魂與壽元。那原本深入骨髓、吸食生機的暗紅連生鎖,被這股同歸於盡的毀滅力量生生震斷!


「轟——!」


整座雪巔開始劇烈顫動,原本銀白的世界瞬間被赤紅的地脈神火覆蓋。一聲淒厲且帶著無盡眷戀的鳳唳划破長空,那是父母用靈魂化作的最後羽翼。那股溫柔的靈力將時影死死包裹,化作一道流光,以萬鈞之勢在天問宗的重重結界上,硬生生撕開一道染血的裂縫。


「不!爹!娘——!」


時影在寒風中急墜,他看著神殿崩毀,看著父母的身影在漫天血火中化為齏粉,消散在風中。他穿過九重雷雲,穿過那些試圖攔截他的偽仙與影犬,最終像一顆被九天放逐的孤星,狠狠地砸向了人間最深的黑暗。


⋯⋯⋯⋯⋯


「砰!」

時影狠狠地砸在了棲梧原邊緣的泥沼之中。巨大的衝擊力震碎了他周身的護體微光,也震斷了他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


這裡沒有雪巔的清冷,只有刺鼻的腥臭與腐敗。


黑暗中,荒原的風帶著硫磺的氣味席捲而來。時影趴在冰冷的泥濘里,原本出塵的素白道袍已殘破不堪,沾滿了污濁的黑泥。


「嘶……」


他感到肩頭的鎖命印正如同毒蛇般啃噬著神魂。而他指尖溢出的點點金色神血,落在這污濁的土地上,竟讓周遭乾枯的野草瞬間瘋長,在黑暗中扭動如猙獰的鬼手。


這股極致的清香,順著冷風飄散,瞬間驚醒了潛伏在虞淵邊緣的無數攫食之徒。


「嗷嗚——」


遠處,影犬的吠叫聲此起彼伏,無數雙貪婪的紅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正循著這抹異常誘人的血香迅速逼近。時影虛弱地抬起手指,試圖凝聚起最後一絲靈力,五感卻在飛速消散。


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被萬妖分食的前一刻,他聽到了一陣清脆的鈴聲。


「叮鈴……叮鈴……」


那鈴聲帶著一股勾魂攝魄的冷意,正破開草叢向他走來。不似妖獸的狂暴,卻透著令人膽寒的算計。他隱約嗅到了一股辛辣苦澀、足以壓制神性的藥味。


一隻帶著暗紫色煙草氣息的手掌,猛地扣住了他的下顎。


「嘖,落難的神仙……這可真是樁掉腦袋的大買賣。」


女子沙啞戲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幽螢深吸了一口旱煙,辛辣的煙霧噴在時影冰冷的臉上,強行掩蓋住他體內外洩的清香。


她撥開時影沾滿泥漿的長髮,看著那對黯淡的重瞳,又瞥了一眼地上因沾染金血而扭曲瘋長的鬼草,眼神中閃過一抹精明的算計。


「這血的味道……帶在身邊簡直是個活靶子,尋常人沾上只有死路一條。」


幽螢站起身,那串斑駁青銅鈴鐺發出沈悶的震響。


「這等燙手的貨色,整個大荒,恐怕也只有虞淵鎮那個命硬得像石頭、背了一身爛債的守門人敢接了。」幽螢抖了抖煙灰,嘴角勾起一抹黑商的冷笑,「把他送過去。強賣給那個窮鬼兩百兩銀子,不算黑心吧?」


「兩百兩……」


這荒謬的定價,在他逐漸潰散的意識里嗡嗡作響。時影聽著那串青銅鈴鐺發出的沈悶震響,感覺自己正被身下那片腥臭的泥沼緩緩吞噬。那種窒息的黏膩感,徹底掐斷了他最後一絲清明。


隨即,一塊帶著刺鼻藥味的濕冷黑布,毫不留情地覆蓋了時影的口鼻。那股屬於凡塵的苦澀與煙草味,蠻橫地灌入,將他靈魂深處那抹雪巔的清氣死死絞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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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淵之下有隻墨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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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言情小說作者,再到 GL 網路連載,我用文字探索過愛情的無數種模樣。那些細膩的悸動、深刻的情結、幽微的情緒,都曾化作我筆下的養分。這一次,我選擇轉戰 BL 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