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燈照夜》第九章 新弟子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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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夜在封燈室裡待到第二日黃昏。

石門打開時,外面的光刺得他眼睛發疼。他坐在石台邊,手裡握著黑骨,掌心傷口結了厚痂,唇色蒼白,整個人像在冷水裡泡過一夜。

衛執燈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兩名執燈使。

「名字。」

沈照夜抬眼。

「沈照夜。」

「父名。」

「沈寒舟。」

「入宗日。」

「昨日。」

衛執燈看著他:「還記得,算你命硬。」

沈照夜扶著牆站起來,腳下晃了一下。

阿燼在黑骨裡一聲不吭。

不是睡。

是躲。

自從祖燈照過後,他的聲音一直很弱。沈照夜試過叫他,沒有回應。只有偶爾黑骨微微發熱,證明他還在。

衛執燈把一塊灰色弟子牌丟給沈照夜。

「外門暫籍。掌燈殿未定你去處之前,照新弟子規矩走。今日起住聞燈院,三日內不得靠近萬燈樓、洗心堂、藏燈閣。」

沈照夜問:「白無咎呢?」

衛執燈道:「你該問你自己。」

「什麼意思?」

「白無咎帶你入宗,未收黑骨,未報陸沉之名,還讓你在義莊接觸洗名邪燈。他要受的罰,都是你帶來的。」

沈照夜沉默。

衛執燈看著他:「愧疚是好事。它能讓人聽話。」

沈照夜把弟子牌收進袖中:「我不太會。」

衛執燈冷笑一聲:「那就學。」

聞燈院在外門西側,是新弟子住處。

比亂葬崗乾淨很多。

青瓦白牆,院中有井,有飯堂,有練燈場。每間弟子房門口都掛著一盞空燈,代表住在裡面的人尚未燃芯。沈照夜被安排在最角落一間,房裡一張木床、一張桌、一個放衣物的小櫃,乾淨得像沒有人住過。

他把灰布包放下。

包裡還是那兩件衣裳、小鐵鏟、父親留下的骨刀。

像從亂葬崗帶來的一點泥,落進了仙宗白地。

晚鐘響起,新弟子要去燈課。

沈照夜本想躺下,門外卻有人敲了兩下。

「沈師弟,燈課不得缺。」

說話的是個圓臉少年,穿著灰白外門衣,手裡抱著一疊書冊。他年紀和沈照夜差不多,笑起來有兩個淺淺酒窩,看上去不像修士,倒像城裡賣包子的學徒。

「我叫周行。」少年把一本薄冊塞給他,「新弟子守則。你剛來,不懂規矩,先跟我走。」

沈照夜問:「你不怕我?」

周行愣了一下:「怕你做什麼?」

「他們說我是怪物。」

「外門每天都有怪物。」周行小聲道,「有人三天點不著燈,有人點著了又被燈咬,有人跟自己的照影吵架。你只是比較有名。」

這話說得很實在。

沈照夜跟他去了練燈場。

場中已有三十多名新弟子,人人面前放著一盞未燃的白骨小燈。授課的是一名矮胖講師,姓嚴,臉上總帶著笑,說話慢吞吞的。

「諸位入我萬燈仙宗,第一件事,不是學術法,也不是求長生。」

嚴講師敲了敲桌上的骨燈。

「是學會敬畏燈。」

新弟子齊聲應是。

沈照夜坐在最後一排。

他聽不見面前空燈的聲音,只聽見場邊幾盞教習燈裡傳來模糊低語。那些亡魂被安置得比萬燈樓裡的燈好,至少能說幾句完整話。

嚴講師道:「骨燈有三不可。一不可辱,二不可棄,三不可問亡魂願不願。」

沈照夜抬眼。

周行在旁邊悄悄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別說話。

嚴講師像沒看見,繼續道:「有人年少心軟,會問,亡魂若不願入燈,該如何?答案是,亡魂初死,多執念、多妄語、多怨毒。若事事從其願,便是害它。」

這些話,白無咎說過。

幾乎一模一樣。

沈照夜忽然意識到,這不是白無咎一個人的想法。

是整個宗門從第一堂課就教給弟子的東西。

嚴講師取出一枚小骨片:「今日教燃芯前的第一步,聽燈息。燈未燃,也有息。你們閉眼,將心神沉入骨架,感覺它的冷、空與待燃之意。」

新弟子們閉上眼。

沈照夜沒有立刻閉。

他看著面前那盞空燈。

空。

待燃。

等著被填入什麼。

第五章洗心堂的空燈飢餓感又浮上心頭。他不想碰它。

周行閉著眼,小聲道:「別怕,第一次都聽不見。」

沈照夜問:「你聽見什麼?」

「像風。」

「風?」

「嗯,從骨頭縫裡過去的風。」

沈照夜終於閉眼。

他把指尖放在空燈上。

沒有亡魂。

沒有哭喊。

只有一點很淡的氣息,像新挖出來的骨頭被曬過太陽後,又被夜露打濕。它不是人,也不是鬼,只是一個容器。

容器本身沒有罪。

罪在於往裡面裝什麼。

嚴講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若感覺到冷,便引一縷心火入燈。不可急,不可強迫。燃芯境的第一盞燈,最好用無主淨骨。」

沈照夜指尖一熱。

面前空燈竟亮了一瞬。

全場安靜。

嚴講師看過來,笑意停在臉上:「沈照夜?」

沈照夜收回手。

空燈火光消失,像剛才只是錯覺。

嚴講師走到他面前,拿起那盞空燈看了看:「你沒有靈息,按理說點不著。」

周行睜大眼。

其他新弟子也看過來,目光裡有好奇,有害怕,也有嫉妒。

嚴講師忽然道:「再點一次。」

沈照夜沒有動。

嚴講師仍笑著:「不用怕,這是課。」

沈照夜說:「我不想點。」

場中一片低嘩。

嚴講師的笑淡了些:「為何?」

「我不知道裡面會不會有東西。」

「這是無主淨骨。」

「誰說的?」

嚴講師看著他。

空氣冷了一點。

就在這時,場邊傳來宋明岐的聲音。

「嚴師叔,沈師弟剛入宗,不懂規矩,我來教他?」

宋明岐不知何時站在練燈場入口,身後跟著幾名外門弟子。他腰間三盞燈火比晨間更亮,像剛餵過什麼。

嚴講師皺了皺眉:「新弟子課,內門弟子來做什麼?」

宋明岐笑道:「奉秦堂主命,來看看無燈魂能不能燃芯。」

他走到沈照夜面前,取下腰間第一盞燈。

「你既然怕無主淨骨,那就聽聽有主的。」

那盞燈一靠近,沈照夜便聽見一個男人壓抑的喘息。

少爺。

別打了。

宋明岐把燈放到桌上:「點它。」

周行臉色白了:「宋師兄,這不合規矩。」

宋明岐看都沒看他:「你算什麼東西?」

沈照夜盯著那盞燈。

燈中男人的聲音在發抖。

不要。

不要讓他點。

不是怕沈照夜。

是怕宋明岐。

沈照夜慢慢抬眼:「它不願意。」

宋明岐笑了。

「一盞燈,輪得到它願不願?」

沈照夜忽然明白,新弟子課不是宗門日常的溫和對照。

日常本身就是刀。

只是刀被磨得很亮,很乾淨,叫人以為它不是用來割肉的。

他伸手,卻沒有碰燈芯。

而是按住燈架。

「你叫什麼?」

燈中男人顫了一下。

宋明岐臉色驟冷:「沈照夜。」

男人的聲音很輕,很久才擠出兩個字。

「宋平。」

宋明岐抬手便打。

可他的手還沒落下,練燈場外忽然傳來衛執燈的聲音。

「住手。」

宋明岐的手停在半空。

衛執燈站在入口,冷冷看著他:「掌燈殿找沈照夜問話。宋明岐,秦堂主要你一起去。」

宋明岐臉上的笑終於消失。

沈照夜低頭看那盞燈。

燈中男人不再說話。

但沈照夜記住了。

宋平。

這是他在萬燈仙宗日常裡,聽見的第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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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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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小說作者,偏愛書寫死亡、宿命、信仰與人心暗處的微光。 相信好的故事不只是讓人看見強者登天,也要讓人聽見被埋在泥土、骨燈與歷史縫隙裡的聲音。 目前創作長篇玄幻小說《骨燈照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