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春風自山巔而下,帶著微甜的香氣,一層層拂過樹影,滿山的粉霞如雲似雪,沐離淚靜坐於桃樹下,白髮散落,衣袂輕拂,神色安然。
他閉目調息,靈息自丹田緩緩運轉,指尖微顫,纖長的睫毛隨呼吸輕抖,氣息時斷時續,仍透著一絲虛弱。
程言站在一旁,靜靜望著他,他身著一襲青衣,鬢角被風掀起,眼底的神色淡而深,那樣的注視,既像守護,又像贖罪。
幾日前,他對沐離淚解釋過白梅妖之事,他說,是因少羯趕到,才得以化解那場劫難。他提議給少羯傳音報平安,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心無旁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恢復記憶的那一夜,他記得那半顆仙核如何與自己的心脈相合,記得沐離淚如何在他懷中失去意識,他也記得那晚,自己哭得近乎瘋狂的模樣。
如今,他將一切隱於「阿青」的身份之下,
靈雲宗的夜靜得出奇。枝梢只餘淡淡的粉影,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映在屋簷、映在窗紙,也映進那一室清寂的桃居。屋內香氣清幽,檀香繚繞,窗邊懸著一盞小燈,光色溫柔。
沐離淚斜倚在床邊,白衣輕裹,發絲散在肩頭與胸前,指尖微攏著一卷古冊,書頁翻動的聲音在靜夜裡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他神情恬淡,卻透著一絲倦意,眼底那抹淡淡的紅,似藏著幾日來的疲憊。他一向不喜這種靜謐到能聽見心跳的夜,但如今,似乎也漸習慣了。
門輕響。
程言端著藥盞進來,碗口的熱氣裊裊升起,藥香混著一點點蜂蜜的甜氣,暖意柔柔散開「師父,該喝藥了。」。
他的聲音低沉,卻不失輕柔。
沐離淚沒有抬頭,只是目光仍落在書卷上,淡淡回了一句「放那吧……」。
程言看著他,唇角輕抿,沒有立刻離開。他將藥放在一旁,靜靜看著他,月色落在沐離淚的髮上,銀白的光與那一頭雪髮幾乎融為一體。
他曾無數次看過這樣的畫面,可那時的「他」總是坐在更遠的地方,不敢靠近。
如今,他坐到了床沿。
他垂眸,看著沐離淚執書的手,指節白皙,卻因久病略顯冰涼。那一瞬,他忽然覺得這樣的距離太遠,就像他們之間隔著一整段錯過的歲月。
他伸手,輕輕拿下那卷書,語氣裡帶著幾分堅定「藥得趁熱。」。
沐離淚一怔,抬頭時眼裡閃過一絲詫異,他心覺得這阿青真的被他寵得越來越沒規矩。
「你!」語氣裡有些嚴厲,但程言卻笑著迎上他的目光。
那笑淡淡的,卻像是能化開冰雪「放心,加了蜜的,再不夠甜,我還拿了一罐糖。」。
這句話太熟悉了。
沐離淚的呼吸微微一滯,那聲音、那語氣,幾乎與記憶中的程言重疊。
「⋯⋯你放心加蜜了,再不夠我已經拿了整罐糖來了。」那是程言從前說的話。
他眼眶紅潤愣愣地盯著程言,過去若是阿青幫他送藥都是直接給他糖球,並不會如此,沐離淚眼底閃過一抹細微的顫動「你說什麼……?」。
程言的指尖一緊,意識到自己失言立刻垂下目光「啊,是……是霧霧說的,她教我這樣做藥比較好入口。」
語速太快,像是掩飾。
沐離淚卻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看著他。阿青的臉……不知何時已與那個人愈發重疊。眉眼的柔意、聲音的溫度、那份體貼幾乎一樣。
他低頭,聲音輕得像嘆息。
程言的心微微一顫。指尖握緊了藥盞,卻什麼也沒說,只低聲應了句「師父,藥要涼了。」。
沐離淚沒有再拒絕,接過藥盞,一口氣飲盡苦味在口中化開,他眉頭輕蹙。
程言伸手接過碗,動作極輕「我再給你溫些水漱口。」
「不用。」
沐離淚抬手擋住,聲音裡帶著倦意「我喝了,你也去休息吧。」。
程言看著他,想說什麼,終究只是垂下眼「好,師父你好好休息。」。
他起身時,袖口微動,掠過那一縷白髮,沐離淚的目光隨之停留在他背影上,許久未語,直到門輕輕關上,屋內重歸寂靜。
燈影搖曳,書卷半展在膝頭,沐離淚伸手按了按胸口,心口那股酸意不知從何而來。
那句「加了蜜的」,在他腦海裡一遍一遍回盪。
外頭風過桃枝,花瓣零落。程言立於門外,手中仍握著那隻藥盞,盞底的蜂蜜香氣還未散盡,他抬頭望著夜色,眼底藏著無盡的苦澀與柔情。
他明白,自己越靠近,這謊就越難維持。可他也知道,只要能以「阿青」的身份留在沐離淚身邊多一夜,哪怕這夜永無明日,他也願意。
月光從屋簷灑下,映在他青衣的衣角,那一刻,他像極了一個隱於光影間的幽夢,靜靜守著那一室溫柔,守著他此生唯一不敢再喚醒的愛。
靈雲宗的桃林靜謐無聲,月光灑下,照亮屋外鋪滿的花瓣。風從窗縫間溜進屋內,輕撩過床邊的薄被與那一縷垂落的白髮。
沐離淚沉沉睡著,他眉間仍微蹙著,似有未散的痛。呼吸輕淺,卻不安穩,指尖時不時顫動。
程言在隔壁西院,他睡不著,見夜晚風起他有些不安地來到沐離淚房中,他開門的動作極輕怕驚動那睡了的人。他原本只打算守一會兒,卻在沐離淚睡夢中眉間那一絲皺意下,怎樣也離不開。
他靜靜看著。那張曾笑著喚他的臉,如今蒼白得讓人心疼,那白髮滑落肩前,映著月光微微發亮,像一層霜。
他伸手,指尖幾乎要觸到那髮絲。卻又在半途停下。他不是「阿青」,他是程言,可在他眼裡,這份距離像萬丈深淵,他忍著。
屋外有風過枝頭,簌簌落下幾片桃花,落在窗台,發出輕微的聲音。
就在那一瞬間。
「程言……」那聲呢喃,輕得幾乎要被夜色淹沒。
程言的心猛然一緊。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可下一刻,沐離淚又微微側身,嘴角輕顫,聲音低低的,帶著無助與痛楚「程言……別走……」。
程言胸口幾乎被什麼重重擊中,呼吸亂了,整個人僵在那裡,他看著沐離淚,對方的臉上竟滑下一道細微的淚痕,那淚光映著月色,亮得刺眼。
他幾乎不敢呼吸。
「阿淚……」他在心裡喚,卻一句也不敢出聲。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停在沐離淚的臉旁,那淚珠還未乾,他用靈力輕輕化去,不敢讓對方醒來。
「對不起……」他低聲喃喃,聲音細得近乎破碎。
床上的人仍在夢中,眉心緊蹙,像在掙扎著什麼,忽然,他的手伸了出來,輕輕抓住了程言的衣袖,那一瞬,程言渾身僵住。
「程言……別……」
他看著那手,微微顫抖的手指像在尋求依靠,指節冰冷,卻攥得那麼緊。他終於沒忍住,俯身握住了那隻手。
溫度在掌心間傳遞,他忘了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讓聲音不顫「我不走,你睡吧,阿淚。」。
他低頭,額頭抵在沐離淚的手背上,那一刻,世界靜止。窗外的桃花飄進屋內,落在他肩上,也落在沐離淚的髮上。兩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交疊,卻又分明。
程言閉上眼,忍著嗓間翻湧的哽咽,他終於知道,那些年他錯過的每一刻,都在今夜一次次撕開,他想抱住他,想告訴他,他都記得,他回來了。
可他,只靜靜地,握著那雙手。直到夜深露重,直到窗外的風都停了,他仍一動不動。他怕,只要一鬆手,夢裡的人就會再一次從他世界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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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Mile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