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漓淵靜立於御道一側,墨色衣襟半束,玄青披風隨夜風輕展,流蘇微揚。宮燈昏黃的光沿他冷峻的輪廓蜿蜒而下,勾出明晰的頜線與緊抿的薄唇。他目光沉如寒潭,卻在望見來人時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兩人相對而立,四下只餘風聲穿廊而過,捲起零星落花。
「玄曜侯?」洛染腳步微頓,裙裾拂過石階時帶起細碎聲響。她眼尾漾開淺淡笑意,語氣如春水般溫軟,「這般時辰,竟還未出宮?」
顧漓淵頷首時頸側劃過一道利落弧度,低沉的嗓音裹著夜色:「方才面聖議軍務。倒是郡主——宮門將閉,何以仍在禁中徘徊?」
「陪皇后娘娘說了會話,不覺耽擱得晚了。」她輕抬皓腕,宮燈在指尖投下柔光,映得睫影纖長,眸中流光宛轉,「不想在此處遇見侯爺,當真是巧。」
「是巧。」他淡聲應道,目光不由自主落於她執燈的指節——纖細如玉,姿態從容,連指甲透出的淡粉都似精心描摹。靜默一瞬,他開口時語氣愈發誠懇:「今日宴上,郡主風儀令人傾慕。嘉華郡主言辭冒犯之時,旁觀者皆為郡主不平。」
洛染神色溫婉,笑意清淺如月華流照:「侯爺見笑了。嘉華郡主性子率真,偶爾失言,我從不放在心上。」
顧漓淵凝視她片刻,聲音沉了幾分:「郡主氣度寬宏。只怕世人慣會得寸進尺,錯將寬和當作軟弱。」
她唇畔笑意微凝,聲音仍輕柔似羽:「軟弱也罷,強硬也罷,只要該明白的人——心如明鏡便好。」
他眼底倏然掠過一縷淺笑,如春風拂過冰湖,漣漪淺生即散:「郡主這句話,當真耐人尋味。」
洛染抬眸,眸光若秋水瀲灩,語調柔糯卻暗藏機鋒:「侯爺這是在試探我麼?」
他與她目光相接,眸色深沉若夜:「郡主多心了。」
「那便再好不過。」她輕笑出聲,微微傾身時燈火搖曳,在二人之間漾開溫潤光暈,將眉目染得朦朧,「否則,我倒要以為侯爺——話中有話了。」
夜風驟起,掠過簷下銅鈴。洛染抬手護住燈盞,青白指尖在紗罩映照下近乎透明。「夜深露重,侯爺還是早些回府。宮廷夜色雖美,卻易染寒涼。」 語畢欠身一禮,迤邐而去。燈影漸遠,唯餘一縷清冷梅香,在夜色中繾綣不散。
春宴雖散,餘溫未絕。昭華殿的海棠謝了幾重紅綃,宮牆外的春光卻愈發明媚——那日雲竹郡主久違現身,眾人只覺她較從前更清麗三分,似初融雪水澆灌出的玉蘭,通身透著瑩潤光華。年方十八的郡主尚未論婚嫁,然身為祈陽王獨女,又得帝后青眼,京中世家心思頓時暗潮湧動,如春江破冰,漣漪層層蕩開。
消息傳得迅疾。忠國公府的請安帖連日遞至,錦帛上辭藻溫雅,字裡行間藏著不言自明的期許;晉國公世子韓清岑遣人送來家藏詩稿,紫檀匣中還壓著一支碧玉筆,禮單落款清峻端正;左相府賀氏以春日詩會為名遞帖,受邀名單暗合聯姻之道;煜王府則託老內侍帶口信問安,言辭懇切關懷郡主病體。表面皆是合乎禮數的問候,紙背卻透著百轉千回的試探。祈陽王府總管收帖收到腕酸,仍依禮一一回覆——言辭懇切卻分寸謹嚴:郡主近日奉皇后懿旨入宮陪伴,祈陽王與王妃遠在外鎮,家中大事不敢擅專。謝厚愛,且待來日。
宮牆外的喧囂未平,朝堂上已起波瀾。數日後早朝,鐘鼓聲裡宣平王持笏出列,聲如洪鐘:「臣聞雲竹郡主德容兼備,盛名遠播。臣世子年已二十有一,品性端方,願求秦晉之好。伏請陛下體恤臣等誠心,賜婚成全。」一語既出,滿朝文武皆屏息側目,連殿外隨風搖曳的柳枝都靜了三分。
秦晟垂眸閱過奏表,神色平靜無波:「王叔心意,朕已知曉。然婚姻大事,當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祈陽王夫婦鎮守邊關未歸,郡主又方病癒需靜養。此事不必急於一時,待王府雙親回京,再與王叔細議不遲。」三言兩語既全了宗室顏面,又守住了規矩方圓。宣平王躬身退歸班列,殿中檀香氤氳,晨曦漸次爬滿玉階。
退朝後,內侍傳旨留玄曜侯於養心殿。棋枰已設,黑白玉子映著窗欞疏影。秦晟執子輕落,聲若閒談:「邊關既定,愛卿也該學著鬆快些。」指尖白子叩響楠木棋枰,忽而含笑,「今早那樁婚事,你如何看?」
顧漓淵執禮起身,指腹摩挲著墨玉棋子,聲線低沉:「臣不敢妄議宗室婚儀。宣平王世子素有賢名,然郡主姻緣終須祈陽王夫婦定奪。依禮依序,最是穩妥。」字句簡練,卻如棋落關鍵處。
秦晟又落一子,白棋貼黑陣而圍,似春雲攏月:「卿年二十有三,自十六歲隨軍征戰,朕從未聞你沾染兒女情長。」執壺斟茶時語氣轉深,「今日藉棋問心,可曾有過中意之人?」
顧漓淵沉默良久。窗外海棠碎影搖入殿中,在他眼底漾起微瀾,又歸於沉靜:「臣久駐邊關,所思所念皆為軍務。若論傾心之人——」他頓了頓,聲線依舊清冷,「臣敬重祈陽王忠勇,郡主承其家風,品性高潔,其人所為……」話至尾聲忽收,唯餘半句嘆息,「臣謹守分寸,不敢逾越。」
秦晟望向他,目光溫和卻暗藏深意:「分寸你從不欠缺。然分寸之外,亦需真心。」最後一子落定星位,帝王唇角含笑,「今日這局,便到此為止。」
顧漓淵行禮退至殿外,朝陽金輝自竹簾縫隙漏下,在他肩頭鋪開碎光。
此時祈陽王府內,管事嬤嬤抱著錦盒輕聲道:「郡主,今日又收得七封拜帖。忠國公府邀您踏青,晉國公世子贈詩稿望共題春色,左相府遞來百花宴請柬⋯⋯另有幾家女眷問安箋。」洛染端坐窗邊理著簾穗,日光為她側臉鍍上柔光。她近日氣色愈發瑩潤,唯眸光較從前更沉靜幾分:「一概婉謝。就說我病體初癒不宜見客,父王母妃未歸,諸事不便決斷。」指尖輕撫箋上墨痕,又添一句,「詩稿仔細收著,擇日以文房清玩回禮。」 嬤嬤應聲退下,階前竹影搖碎滿地光斑。
侍女如煙輕聲嘆道:「外頭都傳郡主出落得似仙子降世,各府爭相示好,怕是門檻都要踏破了。」
洛染淺淺一笑,眼底卻無波瀾:「閒言何必掛心。春風喧囂時,最宜靜守本心。」仰首見天際流雲舒卷,語聲漸輕,「萬事皆等父王母妃歸來再議。」
京城的暗湧未曾停歇。忠國公府賞花宴上,女眷們三度「不經意」提及雲竹芳名;晉國公世子在書局高聲選箋,特意教小廝朗誦落款詩句;左相府的車馬頻繁繞過祈陽王府朱門,馬鈴聲聲叩著青石巷。然所有試探皆被一層溫柔卻堅韌的屏障阻隔——不失禮數,卻不容逾越。 朝中再有人提及婚議,秦晟仍以同樣理由回絕:祈陽王夫婦未歸,郡主需靜養,禮不可廢,序不可亂。言辭溫和卻立場如山,恰似暖春裡一縷清風,壓下滿城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