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火鍋後,兩人再度分工合作。林雅婼站在洗手台前沖洗湯鍋和碗筷;三寶則在一旁架起小火爐,慢慢把研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濾杯裡,熱水沖下去時伴著淡淡白煙,空氣裡立刻多了股深沉的香氣。
「這是一杯溪水咖啡,這裡有糖跟奶精,雅婼姐要的話可以自己加。」三寶把一杯剛泡好的咖啡遞到她面前。
「好,謝謝。」林雅婼接過杯子,暖熱的陶杯在手心裡滾燙,她小啜一口,甜苦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忍不住露出笑容:「冷冷的天氣,喝這一杯熱咖啡,好舒服。」
「是啊。」
「你很常露營嗎?」林雅婼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好奇地問。
「嗯,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跑來這邊。」三寶喝了一口,閉上眼微微嘆息:「在這裡放空、發呆,讓自己的思緒沉澱下來。」
「噢…」聽完之後,林雅婼不再追問,只是點點頭。
兩人並肩坐在營火邊,看著火苗一跳一跳,聽著溪水潺潺與風吹過山林的聲音,咖啡在掌心慢慢降溫,思緒也跟著散開。
林雅婼突然有點懊惱,自己為什麼要問那麼容易讓對話停住的問題。她側過頭,看著三寶沉默的側臉,腦海裡閃過前夫那句話:「我的存在,對三寶來說是一個芥蒂,小雅,妳如果還想要更進一步的話,就老實跟三寶說,至於能不能接受,就是他的事了。」
夜色漸濃,營火的光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交疊在一起。林雅婼手裡的咖啡早已微涼,她卻還是緊緊握著杯子,彷彿在握住一個還不確定的答案。
林雅婼深吸一口氣,視線落在爐火裡跳動的火苗,聲音低低地說:「我和前夫,是一種讓外人難以想像,甚至難以接受的關係。」
「啊?嗯……」三寶一時接不上話,只能乾乾地應了一聲,心裡也在懊惱,自己剛剛怎麼會回一個讓氣氛頓時凝住的答案。
他的腦中忽然閃過上次在飯店外的場景。那天接近中午時,Alice 拉住他,在飯店外的走廊上對他說:「如果你真的想跟她交往、甚至結婚,你要知道,她的身份,剛好是你爸媽最不能接受的那一種。」
「我知道……」當時的三寶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也很煩,可是……」
「可是你真的喜歡她。」Alice 一句話戳破了他的心事,她走上前,雙手環抱住他的肩膀,語氣溫柔卻堅定:「既然喜歡她,就試試看,努力到不能喜歡為止。」
三寶愣了一下,最後輕輕拍了拍 Alice 的背:「謝謝妳,姐。妳的出現真的是解救了我們一家人,也解救了長孫。」
Alice 笑著推開他,眼底帶著一絲疲倦卻仍然爽朗:「能遇見你們這群人,也是我的幸運。至於他嘛……」
三寶知道,Alice 口中的「他」指的正是她的老公、也就是是長孫。Alice 嘆了口氣:「我們還有一大段路要走。」
回到當下,爐火的熱氣打在臉上,三寶望著林雅婼,手心微微一緊,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女人和自己,早已不只是老師和學生而已。
「我和前夫的關係,其實就是…好兄弟。當對方有困難的時候,我們互相幫忙、互相取暖。」林雅婼盯著爐火,語氣平穩,卻一字一句地把她和前夫那看似複雜卻又單純的關係,攤開給三寶聽。
「我們高一認識,高二短短交往過幾個月,後來發現當朋友比當情侶自在,所以就分手了。之後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學、同一所研究所,畢業、出國留學,我們始終保持這種『好兄弟』的模式。只要其中一個人有對象,另一個就會自動退場,直到分手才回來。」
她抿了一口咖啡,頓了頓又說:「如果單身的時候有需要,我們也會互相幫忙,也包含…性那方面。」
「後來他爸媽一直逼他結婚,他又不想。於是我提議,不然我們乾脆結婚吧,反正只是多一張紙,生活上沒什麼變化。」
「他想了想,真的答應了。」
林雅婼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複雜:「後來…因為某件事…我們離婚了。沒有人知道,除了你。」
她盯著火光,聲音更低:「我們會聊天、會喝酒、會一起旅行、會一起面對困難,會一起分享彼此,會……一起做愛。他是我好兄弟,也是我的 FWB。我們的第一次給了彼此,他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我也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離婚那天,我們約定:要當一輩子的好兄弟,一輩子的 FWB。如果有真正喜歡的對象,就要誠實跟對方的另一半說,把我們的關係說清楚,不可以隱瞞、不需要像以前一樣消失。」
說到這裡,她終於抬起頭看向三寶,眼神裡既有坦然也有一絲不安,像在等他開口。
「雅婼姐,我真的很喜歡妳……」三寶盯著林雅婼,終於把心裡話說出口。
「我也很喜歡你,三寶,你是我第二個真正喜歡的人。」林雅婼伸手輕輕摸著他的臉頰,聲音低了下來:「但…」
「但?」三寶屏住呼吸,靜靜看著她。
「三寶,」林雅婼深吸一口氣,幾乎是一次說完:「我比你大好幾歲,我結過婚,跟前夫還是好朋友,甚至還會約出來做愛、關係非常親密……我不可能因為交了男朋友,就跟前夫斷絕來往。」
她的手指在三寶的手背上劃過,聲音微顫:「這些加在一起,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這樣的我。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林雅婼吐出一口長氣,像終於卸下壓在胸口多年的石頭,眼睛裡閃著一絲期待又害怕的光:「你呢,三寶?你能接受這樣的我嗎?」
三寶沉默了幾秒,爐火在他眼裡跳動,他手指微微收緊,像在衡量什麼。空氣靜到只剩下火焰的劈啪聲與溪水聲,這個問題懸在兩人之間,也讓這個冬夜忽然變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