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謝荷梨,先脫去身上沉重的奶茶色大衣,然後再將各種食材放置冰箱歸類後,才慢慢走到沙發上,坐了下來。
謝荷梨獨自坐在自己的小屋裡,感受著自己已經相當熟悉的僻靜寂寥。
從包包裡取出手機,這一秒鐘的當下,她有些猶豫起來。
許久不曾說過話了。
然而,她知道每個月銀行帳戶的那筆生活費,是這個不熟悉卻默默關心自己的父親七年來從不間斷給予的。
心底一股淡淡的暖熱升起,雖然這股陌生的感受很少出現,可是無法否認的,那是自己心底最深也最渴望的東西。
只可惜,這輩子,自己永遠擁有不了。
因為他,不會允許。
點開Line,找到父親的頭像,她毫不猶豫地播出了語音通話。
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此時的台北時間大概是晚間六點半左右,還要再半個小時尹家才會吃晚飯,趁著這個空檔通話應該是最適當的吧!
通話提示音響了好幾聲,卻沒有接通,謝荷梨盯著手機幾秒,正打算放棄通話的時候,電話卻突然接通了。
謝荷梨先是愣了一下,才驚慌出聲:「.......爸.......是我......」
謝荷梨語氣雖然輕柔,但她的話音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關懷氣息。
然而,電話裡傳來的卻是一片沉默。
謝荷梨以為是自己太久沒打電話給父親,所以造成兩人都很疏離尷尬的關係,所以父親一時之間語塞也是很正常的。
於是她再次主動開口,道出了她打電話的主要目的:「爸,生日快樂。」
這句「生日快樂」,就算再難以啟齒,她也必須說出口,就算她心裡無法忘卻過往的苦澀,她也必須為了父親忍耐下來。
只因,他明白自己是受了委屈的,他明白所有事都不是她一個人的錯。
然而,此時話筒裡仍舊一片死寂,父親既沒出聲,也沒將電話掛斷,而謝荷梨心中也產生了一股怪異的感受。
握著手機的手忽然有些虛軟,周遭的溫度也在此時降低了幾分,彷彿包裹在自己身上的羊毛衣突然失去了它原本的功能,讓她無法抑制地微微發顫起來。
難不成......接電話的人,不是自己的父親。
而是.......
他。
腦中才剛閃過這個念頭,她纖細柔白的手指就要按下紅色按鈕結束通話,而對方彷彿有透視能力般,竟在她掛斷電話的前一秒開口了。
「爸,走了。」電話中的男人,嗓音性感低沉,此時的語氣更是冷靜地讓人難以置信。
而毫無心理準備的謝荷梨卻被這一項突如其來的噩耗震碎了自己不夠堅強的小小世界。
八歲那年喪母的撕心裂肺再度襲上心扉,而她手中的手機也因此滑出了她的手心,就如同她這一生,什麼都無法牢牢握住一樣。
♦♦♦
透過橘川將臣的關係,謝荷梨僅背著一個上班用的側背包便匆忙地坐上了飛往台灣松山機場的班機。
她事先聯絡了自己的二哥尹時箴,向他預告了自己即將返台奔喪的消息,意指他必須要將某人帶離,迴避自己。
坐在橘川將臣買的豪華商務艙的位置上,謝荷梨的腦袋一片空白,心裡更是空洞的可怕。
回想八歲時,獨自帶著她艱難生活的母親一夜之間撒手人寰,她唯一的依靠也因此不復存在。
靠著強大的社工力量,她們替她找到了自己的生父,尹安雄。
這時候她才知道,為何每次她問起自己父親時,母親總是一個勁地沉默落淚。
因為她的母親是尹安雄的小三,而自己則是尹安雄的私生女。
當時的母親和尹安雄是真心相愛,所以即便尹安雄再如何寵愛她,她仍舊不爭不搶,不要任何名分。
可是最後,他們還是被尹安雄的正宮發現了。
母親不想為難自己所愛之人,便帶著已經懷孕三個月的孕肚人間蒸發,從此消失在尹安雄的生活之中。
而她,也因此走上了名為謝荷梨的人生。
但,如果可以再活一次,謝荷梨發誓,她再也不要成為謝荷梨第二次。
♦♦♦
啪!
重重的巴掌落在了謝荷梨清麗白皙的小臉上,清脆的聲響伴隨一道火辣緋紅的印記,在她左臉頃刻浮現。
「是誰讓妳回來的?妳怎麼還有臉敢回來?妳說啊!」尹安雄的妻子王鳳雲尖銳地朝著謝荷梨高聲質問。
謝荷梨紮紮實實地承受了王鳳雲一巴掌後,只敢低頭默默承受,不敢有任何怨言。
「媽,妳這是做什麼?」尹家小兒子尹時箴立即擋在謝荷梨身前,替她抱不平。
「我好不容易支開哥,讓他上樓回房間休息,妳現在鬧這麼大的聲響是想讓他和荷梨碰面嗎?」尹時箴低聲斥喝著自己的母親。
一聽見小兒子說到了重點,王鳳雲終於願意冷靜下來。
「妳上完香就趕緊離開!」王鳳雲厭惡地瞥了謝荷梨一眼後,便走進內廳,離開靈堂。
而尹時箴則輕拍謝荷梨的纖背幾下後,讓她趕快上香。
上完香後,他親自駕車送謝荷梨到位於附近的五星飯店住宿。
「荷梨,請妳體諒一下我母親,她其實不是這麼刻薄的人,她只是無法接受大哥和妳曾經......」尹時箴話還沒說完便被謝荷梨截斷。
「我明白的,二哥。」謝荷梨不哭不鬧,甚至過於乖巧得可怕。
尹時箴邊開車邊帶著一抹具有深意的眼神瞥向身旁的妹妹,欲言又止。
而敏感至極的謝荷梨也立刻就發現了:「二哥,是不是有什麼話一定要告訴我?」
尹時箴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此刻握得更加用力了,無意識地緊抿唇角,他再次瞥了一眼身旁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這個漂泊異鄉多年猶如浮萍孢子的妹妹,讓他心裡忽然浮現了一股憐惜之意。
她的人生,從來都是身不由己。
於是,他下定決心鼓起了勇氣,勇敢說出深藏於心底很久的秘密:「務必小心大哥!他從沒放棄過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