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市區的午後,光線總是來得太遲。
高樓之間的縫隙像被誰刻意縮窄,日光在石牆與斑駁磁磚上來回反射,最後只留下疲倦的灰。蘇純踩進這片街區時,第一個感覺不是陌生,而是彷彿自己不小心走進了一本裝訂錯頁的書。
她低頭確認手機上的導航,訊號卻在此處顯得猶豫,藍色箭頭微微顫抖,像不確定該指向哪一條路。
她要去的是一場學術活動,但名字太冗長她一直記不住,只因為指導教授說適合進研究所,想對人類語言學專業更精進的她。她穿著素色襯衫和黑長褲,綁起馬尾,帆布包裡整齊放著筆記本與文獻資料,一切都完美符合她「好學生」的形象。
蘇純發現她現在迷路了。
如果不是那道聲音,她大概會立馬轉身離開。
那聲音來得極低,幾乎不像是為了被聽見而存在。它從一扇虛掩的紅木門後流出,像某種古老樂器在調音時洩漏的私語,低沈、緩慢,帶著奇異的重量。
是一句提問。
「如果你不再是你,誰來承接你的痛苦?」
那句話沒有抬高音量,卻在她的胸腔裡共鳴。她甚至無法立刻理解其中的邏輯,只是感覺心底有什麼被輕輕碰了一下。像是一個學術上的挑釁,一道尚未被論證的悖論,懸在半空中,等著有人伸手去抓。
她站在門前的那幾秒,心跳失去了原本的節奏。理性提醒她時間有限,提醒她不要偏離計畫;但另一個聲音更安靜、更頑固,卻告訴她,真正重要的東西往往藏在錯誤裡。
紅木門比她想像中沉重。
推開的瞬間,城市的噪音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厚卻不刺鼻的氣味:檀木、舊紙、長久未被翻動的時間。昏黃的燈光從提夫尼燈罩下灑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投下不規則的彩色斑塊,彷彿這裡不是空間,而是一段被折疊起來的記憶。
她下意識放輕了腳步,卻發現根本不需要。地毯吞噬了聲音,連她自己的存在感也一併吸收。她以為自己誤闖了某個研討會的小分組,甚至在心裡替這種安排找了合理的解釋,學術圈本就充滿各種古怪卻自詡深刻的聚會。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口袋裡的通知單,在燈光變換的瞬間浮現出一道幾乎不可察覺的深紅紋路,像某種早已寫好的註腳,耐心等待被閱讀。
某個人坐在空間的高處。
整個房間的視線都自然地朝那個方向傾斜。他穿著深色三件式西裝,每個扣子都精準扣上,整個人呈現克制而有禮,銀色細框眼鏡在燈光下反射出溫和卻疏離的光。他正在朗讀,一頁頁翻動書本,節奏慢得近乎不合時宜,卻讓人無法插話。
就在蘇純落座的那一瞬間,朗讀停了。
像一個句子在最恰當的地方落下句點。
空氣變得厚重,沉默迅速填滿每一個縫隙。她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不自覺繃緊,像做錯事的學生誤闖考場。四周的人(後來她才知道他們被稱為 RR 眾),神情一致地安靜,目光並未落在她身上,卻像在等待某種儀式繼續。
那個人翻過一頁,紙張的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既然有新成員迷失至此,」
他的聲音重新流動,低沈而平穩,像一條慢慢逼近的河流,
「我們不如聊聊那個最古老的童話《狼來了》。」
蘇純的背脊一僵。
她以為自己早已熟悉這個故事,熟悉到幾乎可以背誦教科書式的寓意。可當那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時,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從未真正讀過它。
那個人講述一名無聊的牧童兩次謊報狼來了戲弄村民,導致村民不再信任他。之後當真正的狼來襲時,儘管牧童拼命呼救,卻因之前的話語無人前來幫忙,最終羊群被狼吃光。
他說,男孩不是在欺騙,而是在呼喚。是為了讓某個強大的存在注意到自己。
「他在山巔重複那個名字—狼,」
那個人的語速緩慢,幾乎像在誘導呼吸,
「不是因為想要生存,而是因為太久沒有人替他決定命運。狼,對他而言,是一個影子,一個可以承接他疲憊意志的存在。」
蘇純腦中想起老師曾說過《狼來了》在警示人們誠實的重要性,謊話連篇會失去信任,即使說真話也無人相信。
但眼前的他,沒有提及謊言的懲罰,也沒有談論誠實的美德。像是在進行一場精準的文本手術,把人們習以為常的解讀一層層剝離,露出底下那個令人不安的核心。
蘇純不由自主地從從帆布包中拿出筆記本攤在膝上,試圖記錄什麼,卻一個字也寫不下來。
她發現自己正用一種不太合乎學術禮儀的方式聆聽,放棄分析,單純感受空氣中傳遞出來的每個音符。那聲音繞過她的邏輯,直接落進某個她不常觸碰的角落。
那個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
只有兩秒。
那卻是一種極其精準的停頓,像是書頁上被刻意留下的空白。她感覺自己被看見了,不是作為一個新來者,而是作為一個正在勉力維持完整句子的靈魂。她想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的目光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固定在原地。
「所謂的崩潰,」
他繼續說,語氣依舊溫和,
「往往源於我們一直在等待那頭狼來接管我們。不是因為我們無能,而是因為太過努力。蘇小姐,妳是否也曾期待過,在妳理性最邊緣的時刻,有什麼能替妳停下來?」
她不知道他怎麼知道她的名字,明明她都還沒自我介紹。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問題會讓她的喉嚨發緊。
就在故事走向那個必然的瞬間——狼終於現身。
那個人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彈。
聲音清脆,短促,卻在極致的安靜中被無限放大。蘇純的身體先於思考做出反應,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被某種力量擊中,背部貼上椅背,心跳失控。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過於清晰,過於真實,彷彿整個房間只剩下她一個活著的人。
那聲彈指像是剪斷了她脊椎上最後一根緊繃的弦,她感到一種近乎羞恥的虛脫,彷彿在那聲脆響中,她積累了二十多年的教養與理性,都被當眾剝落了。
她這才意識到,周圍的人全都保持著完美的呼吸頻率,沒有人驚訝。只有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因為一個聲音而崩潰。原本緊握筆桿的手指,竟在那一刻徹底脫力,鋼筆在羊毛地毯上落得無聲無息。
身旁的一兩個人投來的眼神,彷彿帶著憐憫的欣喜。那種眼神讓她感到害怕,卻又有一種被接納的歸屬感。
「別怕。」
那個人不知何時已走到她面前。
他遞來一塊深紅色手帕,繡線細緻,觸感溫熱。
屋內的檀香隨著他的靠近,徹底佔領了她的感官,像一匹看不見的紅色絲綢,將她緊緊纏繞。
「狼還沒真的來。蘇小姐,妳的呼吸比方才快了三秒。」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貼近她的耳際,
「妳只是太累了。在這裡,妳可以不用守衛妳的意志。」
他銀色鏡片後的目光像是在欣賞一件尚未完成的藝術品。
「在絳紅學社,名字是不重要的標籤。但若妳需要一個標籤來安置妳的混亂。」
蘇純雙眼緊盯面前的這個人,屏息地等待他接下來的話語,像是在聆聽什麼神諭。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說道:
「妳可以叫我,絳格士。」
蘇純在心底反覆咀嚼這三個字絳、格、士,舌尖彷彿嚐到了第一次吃糖果時的甜味。
她乖巧地接過手帕。
過程中並沒有碰到絳格士的指尖,但手帕上傳遞過來對方掌心撤下的溫熱感,讓她安心不少。
只是她手指還是微微顫抖。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手帕那抹暗紅的繡線上。接著輕輕地將手帕帶往鼻尖一嗅,閃過一道「果然如此」的念頭。
蘇純心想,這條手帕香氣和整個空間一致,都帶有絳格士身上讓人安心的檀香味。
她逐漸在心底浮現出一個荒唐而清晰的念頭——
希望那頭狼,能快一點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