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救她?那便去吧,方法很簡單,只要戰勝她生出的心魔就可以了。」有雙妖異似貓瞳的山神,以稚嫩的嗓音輕聲笑著,粉嫩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尚智便沉沉睡去,倒臥在婉兒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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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智感到身子驟然一空,又是從高處墜下的感覺,漆黑的空間中狂風將他的衣袍扯得呼拉拉響,強大的風壓幾乎讓他睜不開眼,依稀聽到嘈雜的叫罵從下方傳來,視野漸漸變亮,整個人便趴到地上。雖是直面衝擊,但他本人卻毫髮無傷,鼻中嗅到無數草木的味道,尚智頭暈目眩的踉蹌起身,左右環顧只覺周圍景色有點眼熟,像是在哪看過,似乎是個村莊。
「請問…」周遭人來來去去,卻沒人與尚智對上眼,他伸手去拍前方一個大漢的肩膀,手卻直直穿透過去,完全沒有觸碰的的實感!
這是怎麼回事?尚智被嚇了一跳,更仔細去看,才發現周圍的事物都裹著一層朦朧的霧氣,除了他自己的身體以外,沒有一個東西能讓他碰到。
這是…幻境?尚智懵懵懂懂的胡亂猜測,不知山神大人怎會讓他進到此處?不是說要讓他戰勝婉兒施主的心魔,好將她救出嗎?她人在哪裡?
周圍景緻搖搖晃晃,連路都歪歪扭扭,尚智的感覺有些錯亂,步伐東倒西歪卻使勁跑著,周圍的喧嘩與吵鬧聲聽得不甚真切,卻讓人心裡非常不舒服,猶如嗡嗡作響的各式詛咒擰成一股繩索,拘束著身體的每個部位,讓他連呼吸都不暢。
他越跑越急,周圍的畫面連色調都開始變異,以黑中帶紫為基礎,攪成一團混沌的線條,絕不是正常的色度,光看著就難受,五感都像被泥巴糊上,感受得到卻不真切,彷彿是別的世界,待在這的時數假使過長,說不定會把人逼瘋。
鼓譟的雜音開始慢慢聽得清楚內容,只是尚智寧願自己聽不到。
鋪天蓋地的惡意辱罵幻化成一柄尖刃,在虛空中來回砍殺,層層疊疊的人影像是詭異的樹枝,在陰森森的景致下張牙舞爪,明明沒人指著他罵,他卻不得不口呼佛號,才能保持清明的心繼續往前。
婉兒施主有心病,怎麼能繼續待在這種地方?太嚴苛了,必須趕緊找到她!
「婉兒施主!妳在哪裡?婉兒施主…」尚智不理會自己被汙濁氣場壓迫得幾乎嘔吐的不適,腳步惶急的拼命加快,連連呼喊著那可憐人的名,卻忽然住了腳。
尚智臉色鐵青冷汗涔涔,望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景象,全身都因為憤怒而顫抖。
--他又被迫看到自己此生最痛恨的事了,足以讓他信仰動搖的事。
那個柔弱的姑娘被按在地上狠狠打罵,即使聲聲悲切的哀求,施暴的男子也沒有一分動搖,相反的臉上還露出病態的興奮,舔拭濺到他臉上的血沫,拉起婉兒沾滿塵土與污漬的長髮拉扯,嘴裡罵著粗鄙不堪的話,加重手的力道凌辱於她。
婉兒哭叫著喊他夫君,疼痛讓她全身都在抽搐,可那人卻依然肆無忌憚的施暴。
那人居然是她夫君!他怎麼做得出這種事!怎麼可以對一個姑娘下此重手!
「快住手!不能這樣!」尚智臉色難看冷汗淋漓,撲上前去試圖拉開對方,可他的手卻再次穿透對方,對方也對他的喝斥恍若未聞,他做的任何舉動都無法阻止對方暴行,就算擋在婉兒身前,那拳頭還是穿過他,直直朝婉兒打下。
尚智喊到喉嚨沙啞還是無效,不知過了多久,那男子才氣喘吁吁的停下,揪起婉兒的頭髮,將她拖到灶房,厲聲叫她煮飯。
居然還有臉使喚她?!你還是個人嗎!
尚智眼睜睜看著婉兒鼻青臉腫,衣衫被撕扯得殘破,東倒西歪的踉蹌起身,邊走邊滴血,還是小聲壓抑著自己的哭泣,低眉順眼的做好一桌菜,眼巴巴的站在桌邊伺候,連椅子都不敢坐,對方稍有不合意就將湯水灑到她身上,又一陣打罵。
尚智完全不敢相信這是一個正常人幹的事,他在外總表現得對婉兒百般呵護,斯文得體溫文儒雅,但回家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別說妻子,他完全不把婉兒當人看,他不工作,日常所需全由婉兒的嫁妝與她辛勤做事所得,成天飲酒作樂不時對婉兒施暴,比對待牛馬還要不仁,而更離譜的是,他聲稱婉兒太過笨拙,身上的傷全是自己跌的,左鄰右舍也不知是真信還裝傻,竟無一人對她施以援手!
而那孤苦無依的可憐女子,就這樣默默承受著苦不堪言的虐待,卻還是試著想跟夫君親近一點…然而永遠看不到一絲曙光,世界成了灰暗的牢籠。
然而看過孤村中那本斑駁手記的尚智知道,事情並沒有結束,遍體鱗傷的她還有更大的苦難將要承受,足以徹底將她逼瘋的事情就要發生,但他已經快受不了了。
尚智抱頭跪在地上,強忍嘔吐的衝動,眼睜睜的看著最低劣的事情發生。
他知道,但知道跟看到完全是兩回事。
男子拋下了明媒正娶的髮妻,跟著另一個男人遠走,帶走了家中所有財物,任由這個身心靈飽受折磨,柔弱的女子孤身棲居在空蕩蕩的家。
她成了人人可欺的棄婦,每個人都在嘲弄她羞辱她,開始有人刻意打翻她辛勤採收的藥草、沒有人肯賣給她食物、見到她就罵晦氣、強迫她勞動卻拳來腳去,她的溫婉柔弱成了她最致命的要害,灰頭土臉狼狽不堪的苟活,而這不是最慘的。
這病態的封閉村莊成了煉獄,他們把她當成狗在踐踏,扒光她的衣服,讓她像畜牲一樣被拖著到處走,強迫她幹最髒最累的活,吃著餿飯酸水,連路過的孩童都看她不起,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吐她唾沫踩她幾腳,肆意打罵凌辱,連人僅存的尊嚴都不肯給她,偏生她相貌又長得好,而會發生什麼事自是不必再多說。
男人們肆意踐踏她、女人們任意使喚她,日日夜夜不得安生,從一開始的淒厲哭叫到哀聲苦求再到緘默無聲,花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人就瘦得只剩骨架。
她受盡世間百般折磨,卻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沒有任何人施以援手。
沒有,一個都沒有,她周圍的人,全都不是人。
既然這樣,就算大家都沒命了,也沒關係吧…?
空間劇烈搖動,腥紅色的狂風大作,尚智已經吐得滿地都是,淚眼迷濛間隱隱約約能看到那個赤身露體,全身沒一處完好,雙眼無神狀若幽魂的可憐女子忽然揚起恐怖的詭異笑容,周身的氣場全部被黑霧壟罩,而整個世界已經成了一片被混沌色彩包住的抽象畫面,什麼東西都糊成團,除了婉兒的輪廓跟架在火上的銅爐外,任何人事物都已經分辨不清。
「…婉兒施主,不要…」尚智知道會如何發展,本能的想勸,話卻卡在喉嚨出不來…他有什麼立場,去阻止這個被天地拋棄的可憐人呢?
她只是想好好活著,跟她的夫君過著平淡如水的幸福日子,為何會遇到這種事?
佛祖啊…為什麼?為什麼世間總有這種事發生?您的慈悲不該是平均的降臨在世人身上嗎?婉兒施主到底做錯了什麼?要受到這種懲罰?
尚智哭得一蹋糊塗,眼睜睜看著婉兒東倒西歪的走向銅爐,在沸騰的粥裡加入毒草,一如既往的卑躬屈膝,遞給每一個不知大禍臨頭的村民們吃。
幻境下起血雨,眾人淒厲的吼叫在婉兒耳中聽來卻像鳥鳴般悅耳,她瘋癲顛的在旁人臨死前的撕扯打罵下笑嘻嘻的哼起歌,然後靜靜坐在猙獰的屍首間喃喃自語,那畫面荒誕詭譎,詭異的瘋狂感讓人全身發毛,可怖又可悲。
血雨成了暴雨,漸漸積成了一片血海,尚智被淹沒其中,使勁撲騰著手腳,明知徒勞無功,卻還是想更靠近一點,想讓她知道,還是有人會保護她的…
錯不在妳,妳明明沒有錯,妳什麼都沒做錯啊…他哭得聲嘶力竭,為了眼前慘事,為了所有被折磨的世人哀嘆,終於最後一絲空氣也從肺部被擠出,他無力的下沉。
雖在彌留前夕,可他最終沒有死去。
腥臭的血水從尚智口鼻中溢出,他搖頭晃腦全身不適,淚眼迷濛中只覺天地又起變異,等到視線清晰後,他維持著跪地的姿勢,瞠目結舌的瞪著前方。
全村人的屍臭撲鼻,惡臭薰得他胃裡翻騰,而婉兒在一片橫佈屍體的血水淺灘中心,被大片黑色荊棘包覆,糾纏的髮絲與荊棘像牢籠一樣,嵌進她的肉體,而她蜷縮著身子,頭埋在自己膝窩,看不到神情。
「婉兒施主!」尚智形容狼狽,步履踉蹌的涉水而過,心焦的喊道。
婉兒蒼白的臉蛋緩緩抬起,眼神空洞又陰森,彷彿世間最黑暗的色彩都裝入她的瞳孔,深邃的看不見底,遙遙見到人影,忽然陷入癲狂,開啟自我防護模式。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別過來!別看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她淒厲的咆哮,黑色荊棘忽然暴長,尚智被逼得連連後退,倉促之餘匆匆看到纏住婉兒的荊棘在她的崩潰聲中插得更深,竟然貫穿她的肉體,噴出的血液將她全身沁得通紅,她的血肉被刺得千瘡百孔,活脫脫一個血淋淋的篩子,足以致死卻偏又死不了,應該痛得死去活來,但她竟然還在瘋狂生長的荊棘中挪動身體,想要將兩人距離拉遠。
「婉兒施主冷靜點!是小僧!不要怕,已經沒人會傷害妳了!」尚智不敢貿然向前,怕再刺激到婉兒的心,又害她繼續承受穿心刺骨的痛,卻全然無視已經被荊棘包圍的自己,荊條劃開自己的皮肉,只是劃開就痛得嚇人,那被貫穿的她該有多疼?尚智滿心關切,卻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
「嗚嗚…好髒…好痛…不要不要…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不要不要不要…我不配活著,我殺了好多人,被弄髒了,髒了…沒人要了…」婉兒根本聽不見尚智的呼喊,神智不清的陷入崩潰的漩渦,瘋瘋癲癲的又哭又笑,在荊棘叢中翻滾摔打,撕扯自己的皮肉,抓撓被貫穿的傷口,悽慘得讓人看不下去。
佛祖啊…這裡是地獄嗎?祢若有靈,為什麼如此漠然的觀看?
這樣的慘事,這樣的畫面,真的是個本性善良的姑娘該遭遇的嗎?
眼睜睜看著婉兒狠狠折磨自己,尚智才知道壓在她身上的過去原來這麼深刻沉重,不知道她的瘋狂是否源於逼瘋她的世界?還是罪惡感使然?
或許兩個都有,畢竟她曾經善良到以為能靠真誠,融化一個惡鬼夫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