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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02|閱讀時間 ‧ 約 12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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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 《風之谷》- 無法割除的失落、惆悵與原罪,稚幼純真中埋藏的大人殘酷


有雷警示,我相信大家早就看過了,本次影評嘗試跳脫以往的環保或是宗教意涵去論述與討論,以整理出《風之谷》、宮崎駿、日本社會之間的心理糾纏。

敬畏自然,人定勝天?

電影剛開始,女主角娜烏西卡坐在王蟲脫下的殼,享受著午後孢子產生的雪景,我們可以發現,那就是宮崎駿想要傳達的核心概念。他不認為人類只能被腐海、王蟲或是自然吞沒,但也不認為人類能夠傲慢地主導自然。面對自然,我們不用過度迷信,不用把它人性、靈性或神化,它就是自然,自然而然的存在。
即使《風之谷》已經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但其中所埋藏的警告,卻仍然適用於今日,甚至可以說更適用於氣候變遷的當下。在《風之谷》中,人們因為文明的過度發展,造成土壤汙染,大半的世界最終被腐海給吞沒。就此,《風之谷》當中遙遠的歷史,就是真實生活中的現在進行式,其朦朧的身影,不遠不近地擺在我們的眼前。
《風之谷》之後,吉卜力也依序打造不同作品,例如《魔法公主》、《天空之城》或是《平成狸合戰》,接棒探討環保的議題。系列故事的重點,同樣的,從來不是自然與人類的對立,他們不喜歡把人類惡化,更也排斥把自然神聖化,其強調的,一直以來都是自然與人的共存。
不過,針對相關電影進行的環保議論與宗教探討,至今,已經連載了36年,筆者也難以另闢觀點去論述,網路上都能找到各路好者的投書,像是《宮崎駿眼中「風之谷公主」的世界觀和身材—話說風之谷》,若對《風之谷》的環保議題好奇或共鳴,歡迎自行尋找閱讀,就不再多加綴述。接下來,腦力激盪一下,我們稍微跳脫出環保的位置,以不同的角度來切口。
首先,宮崎駿創造《風之谷》時的日本是一個怎麼樣的日本?
《風之谷》上映時間為西元1984年,漫畫則於1982年開始連載,電影上映後兩年,西元1986年,日本經濟泡沫,陷入平成大蕭條,進入著名的「失落十年」
對於日本人來說,經歷經濟蕭條前,他們認為日本是沒有極限的,經濟實力大大高於同時期的蘇聯、美國、歐洲、中國、拉美與香港,甚至有研究指出,當時的日本財富可以買下美國,然後再把國土租借給美國政府。於是國內開始出現「日本世界第一」的口號,日本人相信自己的國家、經濟、股票、房市不會有下跌的一天。當時的日本社會,瀰漫著一種唯我獨尊的自信,就這樣,不斷地團體極化,日本社會的自信膨脹到危險的地步,忽略了潛藏的風險與飽和,其後果,就是走向經濟泡沫化這個末日。
於此,或許宮崎駿與吉卜力要傳達的不只是自然與人類的對抗、拉扯或共存,而是想要形成一種當頭棒喝,提醒日本社會,過度膨脹的信心,總會有失控的一天,過度傲慢地揮霍手上的金錢的話(巨神兵),不只無法用金錢收復二次大戰(腐海)所失去的國際地位(國土),還會面臨到潰爛與泡沫,因而走上遍地白骨,恰似火之七日般的慘況。
對照來看,女主角娜烏西卡代表的,就是日本當時少數的洞見者,他們唱反調,苦口婆心地想要抑制過度肥大的征服野心;多魯美奇亞的王女,庫夏娜則是妄想使用金錢奪回世界的投機份子。雖然現在看來,這是後見之明,但或許《風之谷》就是當時日本社會所需要,但少有的洞察,看似唱衰日本,卻是一針見血。

遍及各處的戰爭元素

宮崎駿曾表示電影中雖然不斷發生地爭鬥,但那不是他真正想要探討或闡述的,對他來說,反戰的提倡已經膩了,並不需要刻意去著墨或編排。然而,觀影開始到結束,《風之谷》還是發生了各式大大小小的戰役。
其中一幕,阿斯貝魯駕駛嫣紅色砲艇突擊戰艦,就讓人聯想到二戰時的珍珠港事變,少年不要命地向著一艘艘大型艦隊突擊,像是日本對於西方列強的反動,神風式攻擊也符合當時已經變質的武士道精神,意即「一人、一機、一彈換一艦」。阿斯貝魯身為少年,卻擔任攻擊駕駛這個高風險工作,則剛好可以呼應過去,日本全國上下都在追逐軍國民族主義的歷史。對於當時的兒童來說,從軍就是最重要的成年禮,軍服就是便服,他們從小就被灌輸為了天皇去死,從未想過為了自己而活。
除此之外,軍隊中的青少年也不是寶貴的王牌駕駛員,反正只需要能夠起飛衝撞就好,相較於技術,願意自殺的忠誠心,才是不可或缺的,真實世界中的神風特攻隊其成員年紀,恰恰好跟阿斯貝魯相彷,多為14至17歲。
既然談到神風,就再多談一點風這個元素,在遙遠的元日戰爭中,元朝軍隊連續兩次的入侵,因為颱風而失敗,日本文化自此開始崇拜風,甚至認為擊退元朝軍隊的風,就是神明的靈魂,神風典故從此鑲嵌到大和文化中,並因應戰爭與武士道融合為一,催生出神風特攻隊這樣的悲劇。就此拉回電影,也可以發現,風就是幫助《風之谷》驅走腐海毒素的關鍵,這正好符合神風的故事。
除了風之外,紅與藍,則是另一項時常出現的隱喻標誌,紅色代表憤怒、暴力、鮮血、戰爭與復仇,藍色則代表平靜、中立、聯繫與療癒。現實中,紅軍與藍軍,也通常代表著兩方勢力,拉回電影來看,兩個敵對國家的服飾,也正好是一籃一紅。
王蟲的情緒也很簡單地以紅藍來做區別,如前所述,代表復仇的培吉特,就是以紅色為主要色,巨神兵還整隻都是紅通透的,隱喻著暴力與鮮血。當然,除了紅藍,還有其他的顏色,例如多魯美奇亞的船艦就是以暗藍為主,代表著侵略,好似在暗喻西方列強的黑船。
火之七日的話,更是坦露地拿人對核子戰爭的想像來借鏡,宮崎駿本人對於巨神兵的看法如科學家一般,只是一種中立的存在,或許具有威嚇意涵,但終究也是聽命行事而已。假若人類不能克制,軍備競賽的下場,如同愛因斯坦所述,結束之後,人們就只能拿木頭與石頭來作戰,而這也完整地契合《風之谷》所呈現出的末日光景,甚至可以對照到宮崎駿對於核能的長期反對立場。當然,真實的參考,具宮崎駿表示其實更受《地海》系列影響,不過,觀眾還是會很自然地把電影的畫面與戰爭串連起來。
綜合來說,不管怎麼去拆解或建構,探討到權力與關係的角力時,不管是國家之間、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總是無法脫離鬥爭的元素,這也使得每一塊出現在《風之谷》中的暴力元素,都被拼湊成一幅戰爭全景,不管宮崎駿願不願意。
梳爬自此,我相信各位必定可以列舉出在《風之谷》中所出現的更多戰爭要素,但這是怎麼回事?宮崎駿不是說《風之谷》想要刻畫的是人與自然的角力嗎?這些戰爭元素為何而來?接續將以集體潛意識與迷因的概念來闡述其可能性。

集體潛意識的作祟

正式開始討論之前,請容許我做一些鋪陳,請你跟著我一起跨出步伐,看看上面這張圖,你感受到什麼?焦慮、詭譎、疑惑、憤怒、安定、反抗、起義、激昂、正義?
圖片中的女子戴著因《V怪客》電影而著名的「蓋伊·福克斯面具」,蓋伊·福克斯為17世紀初策劃火藥陰謀的反叛首領,作為一個虔誠卻激進的天主教信徒,他對於時任英國國王的詹姆士一世所執行的宗教政策與差別對待感到極大不滿,因而夥同有志之士使用火藥炸毀國會大厦,刺殺君主。最終則以失敗為下場,詹姆士國王為了紀念陰謀的粉碎,則下令每年度11/5日焚燒蓋伊·福克斯的假人,即著名習俗篝火之夜,藉此警惕、震懾、鞏固且凝聚國家領導主權。
1982年出版的漫畫,《V怪客》的畫師大衛·勞埃德以蓋伊·福克斯為主要形象,誇大化設計出如今知名的「V怪客面具」,聯手作者艾倫·摩爾,兩人將代表罪人與反叛的蓋伊·福克斯「翻轉」過來,成為一個追求社會正義的殉道者。2006年上映的電影則把這樣的精神與火種,散播至全世界,隨著網路社群的興起,也導致精神火種成為一項迷因,不斷地被社群所傳遞。
來到當今現代,該面具出現在世界各地的示威遊行中,著名的網路駭客組織匿名者即以該面具為象徵,不只是因為其可以遮掩自己的真實身份,更是因為它代表著組織成員們的共同核心價值,反抗權威與不公。
透過上述例子與討論,我們可以發現不管你是否對於蓋伊·福克斯、火藥陰謀、篝火之夜或是V怪客有所了解,或許都感受得到那副面具的意涵,就好像烙印在你的基因中,刻畫在你的潛意識上,勾出你本能般的見解與感受。
榮格心理學則以集體潛意識來形容這樣的狀況,表示人類在演化的過程,傳遞不只是生理上的優良基因,更還有各式各樣的心靈原型、傳說、故事、情節與文化,生物科學界更提出「迷因論」來對照呼應,理察·道金斯則將迷因稱為文化的遺傳單位,就此,迷因對照著基因而存在。所以,網路梗圖是一種網路文化下的迷因,但梗圖還不一定是迷因,必須是有內容且具備傳播影響力的梗圖才是迷因。
好的,繞了這麼一大圈,從日本跑到英國,現在讓我們再次回到《風之谷》中的非戰之過。其實宮崎駿本人並沒有特別想要傳遞反戰的元素,但是反戰的元素已經很自然地變成在日本社會的影子,潛浮在每個日本人的心中,日本憲法中的和平宣示,包含放棄戰爭,不擁有正式軍隊,更被戰勝國美國譽為和平憲法。由此可知,從上到下,日本社會貫徹著反戰保和平的價值。換言之,宮崎駿身處於巨大的社會洪流中,必定受到影響,反戰的精神價值早就轉變成迷因,刻畫於《風之谷》內的一角一景一物,這不是宮崎駿本人的意識要產生的,而是因為集體潛意識所催生的潛意識迷因。
簡言之,宮崎駿遭遇到的處境,就是因應日本社會反戰迷因下的無意識作為。
然而,集體潛意識的推波助瀾,也不僅僅只因為日本社會氛圍而已,整個世界中的每一個人,都在這之中扮演關鍵的反戰迷因傳遞者,我們帶著日本人應該要反戰的期待去觀賞《風之谷》。也因此,電影中的暴力或對抗情節,我們都把它意向成一種戰爭嘲諷,大腦的自動補完,讓我們不自覺地投射了反戰的想像與期待。可是,對宮崎駿來說,那都是他人的期待,並不是自己想要的聚焦點。所以才會脫口而出,膩了!已經受夠了!我想,他只是想要無邊無際地去創作,不再踏著大眾的影子來循規蹈矩。
很可惜,宮崎駿生於社會卻也受限於社會,宮崎駿的處境與困擾很可能就是藝術創作者必須背負的拉扯情節,創作者依賴大眾的想像,卻又想要打破大眾的想像,那只會是一個矛盾的過程,但也因此,才有機會出激盪出不同以往的思維與世界。
《風之谷》中的宗教元素也是被人熱切討論的元素,但同樣的,宮崎駿本人其實想要去除宗教化,可娜烏西卡為了平息大地之主王蟲的怒氣,奉上自己的生命,後續甚至還復生,這根本上就與基督耶穌相同,很難叫人不聯想與猜測。所以,我想或許宗教這個迷因模組,相較於戰爭,更無法被剝除,它就是人所共有的最大集體潛意識。
最後,或許就像羅蘭巴特所述,「作者已死」,宮崎駿在完成作品的那一刻,就已經脫離作品本身,成為萬千觀影者中的一個讀者,無法再握有絕對的詮釋權,雖然還是能夠闡述自身的認同,但也無法拘束他人對於《風之谷》的想像與投射。猶如當初設立篝火之夜的英國王室,也不會想到這個活動,可能被後世用來傳遞對權威的不滿,當初的叛徒還成為民族英雄。
我想,某種程度,當日本作品涉及戰爭時,不可諱言,反戰就是承襲先人所無法擺脫的原罪,假若有一天,這個原罪消失獲得救贖,就是和平真正到來的時刻。

結語

本文之所以能夠針對《風之谷》有上述的討論與辯證,全都有賴於宮崎駿以及吉卜力,沒有他們的創意與發想,過於單薄的故事與背景是無法禁得起考驗與對話,我想《風之谷》之所以能夠穩坐在日本動畫經典這個位置,就是因為創作團隊所描繪出的世界具有強烈的穿透力,能夠引領觀影者進行不同的想像與幻遊。
全文圖片來源-吉卜力工作室
因應筆者受訓背景為社工與諮商心理研究所,撰寫上會以心理、社會、人文與哲學的觀點來延伸討論,若有興趣歡迎追蹤解影,解癮-影劇相談室或下方社群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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