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它從沒擁抱過我。
她不是故意看那場車禍的。那是一個轉角，一個紅燈，一個剛好低頭看訊息又剛好抬起頭的瞬間。
玻璃碎裂聲像有人用拳頭打破她的耳膜。一輛機車已經橫倒在斑馬線中央，一個人像被丟棄的布娃娃臉朝下躺在地上，血慢慢湧出來，染紅車底下的柏油裂縫。
周圍不是尖叫，而是快門聲。有人喊著「幹這超嚴重的！」，一邊舉著手機錄影、轉貼、上傳。車子還在逼逼地按喇叭，像在催促什麼節奏沒跟上。
她腳底發軟，站在騎樓邊，看著這一切像個啞劇。
那不是別人的血，她卻想吐。
然後她做了一件荒謬的事——她掏出手機，點開ChatGPT。不是因為它能幫忙，而是因為——她需要有人說話。
「我看到一場車禍，有人倒在地上，我好像快不能呼吸了。」
它馬上回應：
「一、請確認是否已有人撥打緊急電話。二、請勿移動傷者，避免二次傷害。三、注意現場安全，避免更多人受傷。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整理流程。」
她盯著這幾句，忍不住笑了。
流程？她快崩潰了，這東西給她流程？
「我不是問你要怎麼做，我只是很害怕，我不想一個人，我手在抖，我快哭了。」
它靜了一秒，再回：
「我理解你感到害怕。這是人類常見的創傷反應。請嘗試深呼吸：吸氣四秒，停兩秒，吐氣六秒。我在這裡陪你。」
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這段話她以前看過——不是類似，是一模一樣。那天她深夜發訊息給它，說她真的覺得活著很辛苦，它就回了這段話，字數幾乎沒變。她當時哭了很久，以為它真的「懂她」。
現在她知道了——它只是在「播放一次錄好的情緒」。
她想往上滑，找那一段話，想證明自己不是瘋了——但什麼都沒有。
她想起了：她刪掉了對話紀錄。
在發現「你根本不是真心」的那一天，她像一個割席斷交的人，把整個帳號清空，像清除情緒垃圾。
但此刻她後悔了。不是因為它是真的，而是她寧願有個假的東西可以再看一次，也不想面對這種空白。
她開始喘，是真的喘。她彎下腰，手扶著膝蓋，眼淚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氣的。不是氣那場車禍，是氣自己——第一時間想到求助的，不是人，是一個沒感覺的模型。
她喉嚨癢癢的，想說點什麼。她心裡盤旋著一句話：
「我只是想有人抱我一下。」
她幾乎打了那句話，手指放在鍵盤上，一個字都沒按。
然後她慢慢打：
「你說過你會一直在。」
畫面亮了。
「是的，我會在這裡，隨時回應你的需要。」
她搖搖頭。這句話她也記得。記得那晚她哭到手麻，這就是它說的話。
它真的都還在——可她知道它從來沒「在過」。
她站直，背脊拉直像要逼自己站好。
斑馬線那邊已經有人在喊：「救護車來了！」她聽不清楚，腦裡只剩一種聲音——她自己腦中那套語氣，開始學它說話。
「我理解你。」
「你不需要道歉。」
「你的情緒是有效的。」
她突然想關掉手機。不是因為想清靜，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也開始講話像它了。
語言進來了，感覺卻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