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仔|考據篇】魔神仔也有出沒熱點嗎? | 臺北地方異聞 — vocus

(攝影/羅元成)

魔神仔──若說臺灣精怪有個名氣排行榜,魔神仔大概穩坐榜首,還遠遠把第二名甩在後面吧?即使在日本,魔神仔也算為人所知。只要查詢「モシナ」,便能見到不少介紹,其中將魔神仔比擬為「臺灣的河童」的觀點還不罕見;雖然依我之見,那只是日本人為求方便理解的說詞,無須認真。幾年前,中西良太曾以「魔神仔」為題導演了一部恐怖短片,以半紀實的方式記錄兩位臺灣登山客在五指山遇上魔神仔一事。這樣的作品在臺灣竟沒引起注目?還真讓我有些意外,便想方設法找來看了,看過後,大概也明白是怎麼回事。或許是在日本沒引起注意,便沒傳回臺灣了吧?且不論濃厚的學生製片氣息,裡頭臺灣人講話的方式,該說是符合臺灣人口語還是不符合呢……勉強要說,那是一種近似恐怖谷理論的尷尬。

其實魔神仔這種精怪,日治時代便有記載。片岡巖於大正年間出版的《臺灣風俗誌》裡有「毛生仔」一條──能化身為平頭小孩、捕捉小孩子的怪物(小兒の姿にして毬栗頭をなし能く小兒を捕ふる怪物なり)──毛生仔發音同魔神仔,卻跟我們知道的魔神仔似乎有些落差;說到魔神仔,雖然各地傳說紛紜,版本不一,但大致有個共通的想像──人若被魔神仔「牽走」,會被魔神仔幻化的人請吃大餐,被牽走的人恍恍惚惚,很難獨力回歸人境,若有幸被發現,往往口中塞著泥土、牛糞等穢物,原來所謂大餐只是幻覺!不幸的話,發現時已是屍骨。魔神仔若現形,常常是矮小、全身黑毛、形似猴子的怪物。這些都不同於《臺灣風俗誌》的毛生仔。但據我的經驗,《臺灣風俗誌》的內容參考就好,片岡巖未盡詳考之處,其實並不罕見,反正魔神仔傳說不乏變體,將這條「毛生仔」視為某種異文,亦無不可。同時期的「臺灣日日新報」也有魔神仔作祟紀錄,或稱「魔神」、或稱「山魔」、或稱「亡神」,被作祟者恍恍惚惚,神智不清,就與現今傳聞類似了。

魔神仔常被視為臺灣原生精怪,其實有些爭議。據李家愷考察,至少十九世紀末,福建廈門流傳著「無神阿鬼」傳說──發音與魔神仔相同;但考慮到臺灣與廈門頻繁往來,也不能說鐵定是福建流傳到臺灣,可能是反過來。林美容與福建學者交流時,得知福建竟也流傳著魔神仔傳說(他們也稱「魔神仔」),只是細節與台灣不同,這些學者多半將魔神仔視為過去文獻中的山魈。這樣的看法,可說其來有自;大正十四年七月四日的漢文臺灣日日新報中曾有一則山魈紀錄,其作祟方式,與魔神仔極似。以下請容我按自己的喜好與節奏轉述,不逐句翻譯了──

浙江泰順地方,可謂窮山惡水,山上有猛獸害人就算了,還有山魈作祟,這可比猛獸更令當地人惶恐,因為被迷惑者,往往得呆症致死。民國五年,與泰順相鄰的瑞安縣有位佐事,他聽說兩地之間有人私種煙苗,便與縣令前往追蹤查緝,在縣署過夜。當時,署裡的官員告知他,當地有小魈作祟,大家都不敢晚上外出,太陽還沒下山,市場便收攤了,而且晚上要叫喚他人,都不敢叫名字,而以按鈴取代。佐事大感意外,作祟就作祟,跟叫名字有何關係?官員這才解釋,有時小魈會假冒為人,喚人姓名,要是應答了,便會為祂所惑。原來如此,佐事聽了便將此事放在心上,並下令自己帶來的官役也牢記在心,誰知隔天,有位隨他同來的陳姓官役,或許是還來不及入境隨俗,夜裡聽人叫他名字,竟無心地應答一聲──這可糟了!轉眼間,陳姓官役翻牆而出,縣署裡找不到他,大家心裡有數,知道是被山魈迷惑,於是警察便帶領衛隊人馬,舉著火把,身上帶著武器,浩浩蕩蕩地四處尋找,最後在城外西邊的田地裡頭發現了陳姓官役,嘴巴裡塞滿泥巴,就算叫他,也沒有回應。警察見這情況,連忙打了他好幾巴掌,才稍微回過神,帶回縣署後,還是目瞪口呆、失魂落魄,直到兩個月後才慢慢恢復。
 

且不說嘴裡塞泥這樣的核心主題,喚名這點,也常見於魔神仔傳說。有時是被迷惑後需喚名來回復神智,有時是被魔神仔喚名,因此被牽走。被牽走的人找回後未恢復神智,也多有所聞,李家愷與林美容著作中的田野紀錄皆不乏這類事蹟,故事中陳姓官役不過兩個月便恢復,算是運氣好的,被魔神仔作祟者,一生未見復原也不奇怪。

這則地方傳聞裡的作祟者並非我們熟悉的魔神仔,而是山魈。如果同樣的作祟方式,有些地方稱為魔神仔,有些地方稱為山魈,那福建學者們將兩者視為一物便毫不奇怪。事實上,甘耀明的短篇小說〈魍神之夜〉開頭便這麼說──魍神不是神,是山魈,是惡魔黨──魍神是客家人對魔神仔的稱呼,這裡將魔神仔歸為山魈的一類;李喬的〈我沒搖頭〉,主角遇上魔神仔時,心裡也想「是山魍──魍神!」。有趣的是,〈我沒搖頭〉提到一種說法,說魍神與水鬼都搶著作祟人,因此結怨很深,要是魍神要作祟,水鬼就偏要救人,反過來也是。而魔神仔與水鬼的複雜關係,林美容與李家愷合著的《魔神仔的人類學想像》一書裡也有提及,這種精怪的複雜多元,從文學作品裡便略見端倪。

甚至不只是山魈、水鬼,連矮黑人也要湊一下熱鬧;王家祥在《魔神仔》的序言提及,他出版《小矮人之謎》後,母親看到插畫家畫的封面,脫口便說是「魔神仔」,王家祥連忙問她知道這種怪物嗎?他母親便說了魔神仔是怎樣的精怪──魔神仔,躲在草埔中,專門在「摸」囝仔,把愛玩不知回家的囝仔「摸」得昏昏憨憨,隨仂走去墓仔埔,將人丟在那裡,半眠才讓囝仔醒來,驚得半死,做囝仔攏嘛知,魔神仔矮矮黑黑,歸身軀全全毛──這段話提到只針對小孩,倒跟片岡巖的記載有些重疊。王家祥聽了,便認為矮黑人傳說在閩南語系臺灣人文化中被轉化成魔神仔。事實上,《魔神仔》這部作品與其說描寫將人摸走的魔神仔,不如說就是講矮黑人,只是被賦予了魔神仔般的魔力。

魔神仔是矮黑人,聽來有些難以置信,但林美容認為這未必是無中生有,有些流傳在原住民間的矮人傳說,確實跟魔神仔傳說有些重疊──對這樣的觀點,林和君持健康的懷疑態度;他認為,魔神仔與原住民的矮人傳說是否重疊,只要實際詢問原住民就知道了,在〈臺灣原、漢山林傳說關係研究〉這篇論文中,他向不熟悉漢人魔神仔故事的太巴塱族人描述魔神仔故事,看他們會不會聯想到矮人傳說,結果族人想到的不是矮人,而是一種叫Caraw的惡靈,其故事與魔神仔之相似,讓人印象深刻!看到這篇論文,我不禁想到撒奇萊雅族有種叫Lalimenah的精怪,會幻化成過世者引誘病人外出,最後將人困在刺竹之類難以前往的地方,也帶著與魔神仔相近的色彩──事實上,日治時期的紀錄更像魔神仔,只是Lalimenah引誘的不是病人,而是睡夢中的人,祂或是把人拐到遠方、或使人迷路、或讓人爬到高處、或使人吃牛糞、草木、蟲類等物……難道這些怪現象,竟不過是夢遊症的常態嗎?無論如何,魔神仔或許不只是漢人所獨有,其事蹟也流傳於原住民部落,且不是以矮人的形象出現。但對魔神仔未明的身世與族譜探究,我們先在此打住,以上所列,留待有興趣的讀者參考。

擱下魔神仔撲朔迷離的形象,這篇文章其實背負了某項義務,不得不說明一個問題:在《尋妖誌》公開十個主題時,將魔神仔此一主題設在臺北,但魔神仔不是全臺出沒嗎?為何獨厚臺北?難道是撰文者住在臺北,為節省經費才不得不如此?雖不能說完全沒有這個因素,但並非最主要的原因。之所以將重心放在臺北,是因為在調查魔神仔的過程中,我注意到某件神祕之事。

李家愷的論文〈臺灣魔神仔傳說的考察〉,是魔神仔研究的重要文獻,更是後來與林美容合著《魔神仔的人類學想像》之前身;這篇論文裡提及一事,在此直接引用原文──

直至今日我們也還可以找到含有「魔神仔」的地名:台北市士林有「魔神仔溝」、台北縣平溪鄉菁桐古道上有「魔神仔洞」、台北市南港的山區有「魔神仔硿」、台北縣汐止市有「毛神仔山」、台北市竹仔湖附近有「魔神仔古道」、台南市東區東智里有「魔神窟」(或「魔神仔堀」)。雖然都是些小地方,卻也是在當地盛傳有魔神仔出沒之後,居民冠上的名號。
 

讀到這段文字,我野心勃勃地想:既然要調查魔神仔,當然要將這些地方實際走一遍!事實上,撰寫本文時,除了士林的「魔神仔溝」與北投的「魔神仔古道」,我都已探勘過,南港的「魔神仔硿」位置雖還不十分確定,但也已掌握大概範圍。

相信有些讀者已注意到,李家愷列出的地點,除了東智里的「魔神仔堀」外,全分散在臺北、新北一帶。雖說如此,雙北也是很大的範圍,稱不上具體。但若展開地圖,一件令人震驚的事實便會浮現;就從魔神仔洞所在的菁桐古道開始說吧!這條古道連接了平溪到汐止──說到汐止,不也有座毛神仔山嗎?從李家愷引用的報導看,毛神仔山應位於柯子林山區,與平溪有段不小的距離,但汐止可不只柯子林山有魔神仔,曾任汐止鎮長的前立委廖學廣便說過四分尾山早年也有不少魔神仔。這座四分尾山,從菁桐出發,只要沿著106縣道轉光明路即可抵達,不過十公里路程;往西邊去,經過鹿窟事件紀念碑,便轉入南港舊莊路。被稱為「魔神仔硿」的地方,就在舊莊路所在的南港大坑。沿著舊莊路下去是中央研究院,讓我想起林美容在《魔神仔的人類學想像》〈序言〉裡提到的研究動機;她最初聽說魔神仔故事,便是本來住在中央研究院一帶的李姓朋友所言,說是小時候長輩都警告不要靠近山,會被魔神仔抓走。

從地圖上發現這件事,讓我大吃一驚。若只看魔神仔地名的清單,或許無法意識到這事,但汐止、南港、平溪等看似單獨的地點,其實是連在一起的;這些傳聞中魔神仔出沒的地方,放大到整個雙北區域看,是夠密集了。若我們飛過臺北市,看看士林的「魔神仔溝」與北投「魔神仔古道」,兩者間也不過十幾公里的距離。所謂分散在雙北,不過是對地理位置不熟悉的錯覺。

這些山林間帶狀的妖異之路,像珍珠般被連綴起來──難道是偶然嗎?即便是偶然,未免也太密集了──在我心中,這是一個令人著迷的謎團。衛星照片中,這片山林瀰漫著深邃、野蠻的綠,彷彿要將人吸進去,在密林間、樹蔭底、風聲裡,謎團停佇在那裡等待,在活生生的萬籟中靜默,伺機而動。這就是我將「魔神仔」這個主題選在平溪、汐止、南港這片山林的原因。知道了這些,要是沒有躍躍欲試之心,未免太過辜負孕育出這些玄秘的風土了,因此,這趟被我戲稱「追尋魔神仔」的旅程,已是勢在必行。

(攝影/羅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