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合理的事不被接受?一份反同族群的側寫 | 董籬 — vocus



 

很多人在選前之所以會抱持希望,其實不只是同溫層厚不厚的問題。最根本的信心基礎來自於更原始的東西。那就是從一開始,甚至從十年前、二十年前或更早以前開始,包括全世界的反同意見,撇開那些荒唐的笑鬧發言不用去管它,在反同的發言裡面,我們從來沒有找到任何一個觀點是有一點合理性的。不需要什麼高明的論述或辯護,我們聽過的任何一句話,都具備了眾所皆知的明顯錯誤,只要一問就無法繼續下去。這些錯誤太過明顯,真的是隨便一個小孩子都可以說明他錯在哪裡。然後針對所有的不合理之處,都有人非常有耐心地,一次又一次解釋了。有耐心到什麼程度?就好像有人說一加一等於三,你很有耐心地在桌上方一顆蘋果,問他這是幾顆蘋果?他說一顆。然後你再放一顆,問他現在你又放了幾顆蘋果?他說一顆。那麼現在桌上有幾顆蘋果呢?兩顆。好,那麼一加一等於多少呢?三。


 

不,這樣的一段對話,現實上是不會發生的。所以很多人一直認為,現實上會相信那些反同理由的人一定是極少數。然後有比較多的人認為,會相信的人不是被騙的,就是被嚇的,甚至是用各種手段在投票時做手腳影響票數。但是我認為,雖然可能有些人是不清不楚投了反同票的,但是你就算把所有這樣的票數都去除掉,反同的族群仍然數量龐大。


 

想想看,如果像一加一等於二這麼簡單的合理性,一定會被接受的話,不要說七百萬,就算有七萬人,其實都非常不可思議,不是嗎?所以一定有除了是否合理以外的理由,是一般人對反同族群的不了解,才會以為他們不可能有那麼多人,或者以為用正確性可以說服他們。


 

經常看犯罪電影或小說的人都知道,FBI對於各種類型的行為,在還不知道嫌犯是誰的情況下,會做一個嫌犯的側寫。根據已知的行為結果,來描述做這件事的人可能具有怎樣的特徵,這樣可以縮小範圍,了解你要面對的可能是怎樣的人,也可能更有效地掌握應對這個人的方法。我覺得我們對反同者有很多錯誤的想像,或許也需要來整理一份側寫,了解一下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首先,想像反同族群都是基督徒,很顯然就是個巨大的錯誤。基督徒在台灣其實不多,更何況基督徒當中其實有不少是挺同的。被騙被嚇的人也不會那麼多,不然大家都去幹詐騙就好了。甚至懷抱惡意的人也沒有那麼多,即使是被判刑的罪犯,當中也有很多人根本不認為自己是壞人。更甚至,我想他們也並不是全部都討厭同性戀。


 

這次投下反同票的七百萬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族群呢?我認為最能夠描述他們的原型不是反同,也不是宗教信仰,是保守主義者。而保守主義是什麼樣的人?我想先分清楚保守和傳統是兩件不同的事。


 

如果你把他們想成是比較傳統的人,那麼越是古老的傳統,他們應該會越支持。所以也有很多人質問他們,中華文化的傳統是一夫多妻,他們怎麼不支持呢?這是因為他們是保守主義者,他們所謂的守護傳統,是自己對自己的一種誤解。保守主義者真正守護的是現況,而不是傳統。所以過去已經被淘汰更新的現況,他們也會守護。也因此,當你問他們怎麼不去守護一夫多妻制,他們也會說他們並不是不能接受改變啊,這就是一個例子啊,一夫多妻已經過時了,所以過時的東西需要改變,他們是可以接受的。而這也是他們對自己的第二大誤解。這和第一點是一樣的。他們其實並不是可以接受改變,而是接受在他們之前就已經改變好了的成為現況的現況。也就是說,他們的核心就是要維持現況。並非他們認為現況是完美的,而是他們認為現況是目前所能做的最好的選擇。而理由就是,那些現況現在存在。


 

也就是說,他們想像自己是接受的改變的。但是為什麼現況要改變他們都反對?因為他們認為,這件事如果那麼需要改變,為什麼現在會是這樣?如果很需要改變,那早就改了啊。比如說一夫多妻制啊、封建帝制啊、清朝男人的髮辮女人的裹小腳啊。如果現在有人提要修法改成一夫多妻制,同樣的這七百萬人會出來反對。甚至,如果同性戀在一百年前就已經可以結婚了,現在有人提案說要修法,說同性戀不可以結婚,這七百萬人也會出來反對。因為這是要變更現在已經既成事實的現況。


 

也因此那些對他們舉例,用現在不存在的禁令,去問他們覺得支持那些也是對的嗎?或者一一解釋每一個細節的對錯,去問他們難道這樣是對的嗎?基本上就是不了解他們。他們支持和反對的核心並不在於一件事說得通或說不通,分析起來有沒有錯誤矛盾。對他們來說,現在正在社會運做的現況就是對的。如果這件事真的像我們所說的有那麼多錯誤,為什麼現在還存在?如果他是錯的,他應該早就被改變了。如果他現在還在就是因為社會需要他存在,社會認同他存在。有道理不是改變的理由,有道理只是有道理。現在是這樣就表示現在應該這樣。如果一件事應該要改變,那就是老早就已經改變了。現在沒有改變,就是他不應該改變的理由。而你說他有道理,他也聽懂了這個道理,只會讓他更有危機意識,如果不站出來緊守,那麼就要被改變了。


 

然而為什麼不能改變呢?這也不是幾個月的宣傳造成的影響。他們的人生從小、從上一代、從整個家族的興盛開始,就是根基於對現況的適應、有效率地跟隨與投入現況、給予現況期待的價值與得到回報建立起來的。那些宣傳,如果真的有用,也只不是讓他們對於自己本來就支持的事,得到更多的同儕回饋。


 

而這也同時是為什麼他們的資源和實力永遠都會很強大的原因。比如說從小面對考試,就算他們覺得有不是那麼好的地方,第一優先還是先考一百分。但是我們會分散一部份資源去關心這樣考試有哪裡不好,有什麼需要改善的,甚至優先於參與考試。結果當然考一百分人的裡面,大部份都是遵守現行考試制度的人。同樣的,工作、賺錢、社交等等,每一項他們都優先考慮在現行運作裡面得到這個系統給予的回報,而不是去改革這些系統。同時他們成長的家庭環境,基本上也都是靠這個方式的運作發展起來的。所以也不要以為只有老人是他們的主力,每一個年輕人,都有機會成為他們的一份子。因為他們不是傳統,而是保守。保守並不是一種會隨著時間越來越老的東西。相反地,他們永遠是最重視當下既成事實的人。他們從中得利並且成長。而且他們其實會與時俱進。事實上他們相當的靈活,因為他們的核心不是一件事的論述有沒有發展到得到認同的程度,而是現況成為什麼樣子,他們就守護那個現況。


 

做為生物本能,這其實是一種相當有效率的求生方式。他們找到一塊有食物和水的棲地之後,策略很簡單,就是守住這裡,誰來搶打誰。但我們還在那裡思考這樣做對不對,以後水源枯竭了怎麼辦?如何分配資源才是公平合理的。當我們已經餓死一半人的時候,他們村落都已經建立起來了。


 

所以不要想消滅他們。保守是一種基本的生物本能,既不可能消失,也不可能成為非常少的少數。這幾年我從可能是全加拿大最保守的種族歧視者我父親身上學到了一些關於歧視的事情。歧視其實就是一種生物本能。在北美國家生存,如果不問理由,只要看到黑人或中東人就離他們遠一點或提高警覺,他們會認為自己活下去的機率會增加。有些人日日忙於營生,忙完也只想休息一下,所以他們也不想在街上躲開黑人之後,回家再花時間研究一下黑人是不是真的都是壞人。有些人會花一點時間研究思考這件事,但是在他們搞清楚之前,還是會先躲遠點保住一條命再說。不管那個黑人是不是會為了搶他的新鞋子開槍打死他,還是這個黑人是大學教授還做很多慈善活動。先躲再說,活下去的機會比較大。


 

所以對於同性戀的權益要擴張了,是不是會影響到他們原本的生活,他們的行動是先制止再說。如果同性戀很安份,沒有要擴張權益、沒有要大張旗鼓、沒有可能經常出現在他們生活中,那麼他們當中也會有一部份人,可能會花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但是遇到了,他們不會先花時間計算一下這個可能性是多大,反正先把同性戀擋下來再說。


 

所以保守並不是對於某個議題有堅定的理念,他們是對於現況的維持堅守陣營。也因此保守者所支持和反對的事情不是固定的,他們是根據環境的現況來做決定。而這個現況除了已經成為現況他們就會變成支持者之外,另外一個變數就是生存環境。


 

近年台灣很明顯地保守主義抬頭,甚至全球都有這樣的傾向,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經濟衰退。也就是生存環境變得惡劣。當生存環境越惡劣的時候,保守主義就會越感覺需要維持現況,對於改變的接受度就會越小。因為維持現況是從小到大他們賴以生存、獲得成功的經驗,他們一生的經驗都告訴他們,當環境越惡劣,維持現況就越重要。


 

這也是為什麼美國人對他們自己國內保守主義者的印象就是鄉巴佬大老粗。因為這些人生存條件比較差,而他們與中產階級的距離越遠,他們就越保守。不過除了生存條件比較差的中下階層之外,其實還有很多財團,很多有錢有勢的人也是保守主義者。他們的成就同樣是靠著在既存現實中經營得好得來的。假如經濟繁榮,一切環境大好,他們才會開始想是否要擴張事業版圖,去做一些新的發展。如果經濟不景氣,他們會好好守住既成事業,甚至縮減規模,透過各種停損來守住財富和成就。


 

所以近年來全世界的平權運動或多或少都遇到開倒車的現象。不只是台灣,也不只是同性戀。在這樣的現況下,一直對他們解釋這個合理不合理,不會得到很明顯的成效。當然也不是沒有。總有一些中間選民,是可以靠說明來說服的。還有一些可能會因為親身的體驗,當身邊有重要的人受害之後,他們會改變想法。但是對保守陣營的核心來說,他們需要的不是講道理,而是現況的改變。守護傳統也是他們對自己的一種誤會,他們口中的傳統,其實就是現況。當同性戀已經正常結婚,經過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之後,這就會變成他們的傳統。他們並不是不會改變,只不過他們接受已經改變的改變,反對還沒有改變的改變。


 

這也可以進一步了解他們為何會講出很多完全不合邏輯的話,去宣傳並不會發生的改變,比如說性平教育會變成什麼獸交雜交亂倫都可以教,並且在公投時毫不在意地各種違規。因為他們認為事情對錯的本質,在於他是否是現況。凡是不是現況的,如果需要改變,那為什麼沒有早就改變了?那麼沒有早就改變了,就是現在並不需要。對於我們說出來的理由,如果很合理,那只是很會說。有道理並不等於對的,現在大家都這樣做才是對的。所以在他們心中,我們就是在把不對的事說成對的,所以他們一直在說各種不合理的言論,在他們心中並不是在造謠,他們只是在被迫跟我們做一樣的事來對抗我們。就是同婚現在並不存在,所以不存在就是對的。我們硬要講出一番道理,他們也只好來講反對的道理。但是講道理並不是他們擅長的事,也不是他們認為重要的事。他們認為重要的事就是要做到讓現況不變。所以他們是不會理解那個叫說謊,那個叫違規。在他們眼中,我們把一件不是現況的事說成應該要發生,而且還講成處處都合理,這才是說謊。


 

我們要理解,我們對他們的指責,說謊、惡意、霸凌、反民主等等,這些對於改變他們是一點幫助都沒有的。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認為要改變現況的人才是說謊、惡意、霸凌、反民主。他們的保守立場是他們一生的經驗,不可能因為在一個議題上就改變立場。指責他們、糾正他們,甚至試圖教育他們,都不會有多大的影響力,反而只會增加仇恨值。我們要做的其實只能是盡量去做我們自己該做的事,把要改變的事變成既定事實,然後給他們一代、兩代、三代人的時間。讓現在的改變,變成他們以為的傳統。一百年後,他們會守護同性戀可以結婚的現況,而我們會繼續在其他需要改革的地方,成為他們需要抵制的人。而這其實也不是什麼驕傲,只不過我們天性如此,他們也天性如此。所有人的認同都一樣的那種世界大同,是他們的理想,不是我們的。我們這樣的人,會支持需要做的改變,正是因為大多數人都還不支持,我們才要去做。如果一件事的改變,已經成為多數人的共識了,那就不需要我們了。想想看,我們現在還需要去反對女人裹小腳嗎?我們還需要去反對獵殺女巫嗎?甚至獵殺基督徒?他們恨我們不是出於惡意,是他們的本能,因為我們要推動改變他們信賴的現況。其實當我們把一件事變成現況之後,就可以丟給他們去守護了。他們會替我們守護已經完成的改變,而我們則會替他們尋找尚未成功的改變。但是我們和他們,永遠只會在未來認同同一件事,在當下我們就是會一直會互相對抗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