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說一個美國的故事:愛麗斯島移民博物館與911紀念館

2023/07/23閱讀時間約 14 分鐘
自由女神渡輪上可以看到自由女神跟繁忙的曼哈頓下城區
2023年5月,因為一個很早就安排好的家庭活動,第一次有機會登陸美國,這次的旅行因為是難得的家族旅遊,行程不如自己出門那樣自由,所以就算我列了一張長長的博物館參觀清單(別忘了我是辣個可以9天去10間博物館的女子),實際上還是沒有機會全部去遍。後來想想也真的不要在長途旅遊中這樣逼自己啦......請大家切勿學習壓力太大的旅遊方式,這一趟回來我因為身體狀況休整了一個月才恢復正常,不過這跟旅遊的關係可能不大,而且算是後話了暫且不表。。
家族旅遊的部分姑且不談,這次整個行程主要在東岸,紐約+費城+波士頓+紐海芬這樣的行程,排完才發現啊這不就是一個美國獨立史之旅嗎(團員們此時完全沒有要理會我這個突如其來的興奮)
無論團員們有沒有要加入這個歷史之旅,這次旅行的第一天還是不小心安排了一個「認識美國」的歷史旅程軸線。

愛麗斯島移民博物館

愛麗斯島移民博物館內的移民查驗大廳
如果你是一位在19世紀末,因應美國快速工業發展,想要到美國追求新世界的移民,當船開到紐約的港口時,第一個看到的就會是自由女神像以及紐約充滿大樓的天際線。接著就會被送往位於愛麗斯島(Ellis island)的移民局接受移民官的詢問,然後才能真正進入美國本土。
Ellis island的行程通常是與登上自由女神所在的自由島(Liberty Island) 一起進行,觀光客可以選擇從紐約下城區或對岸的紐澤西搭船,由紐約出發的船會先停自由島,再停愛麗斯島,而從紐澤西出發的船則是相反,是一個包含2個景點的套裝行程。
我們這次由紐約出發,先登上自由島,再到愛麗斯島移民博物館(Ellis island)。Ellis island是19世紀末至20世紀中,外國移民進入美國時的第一站,移民們會在此處接受身體檢查、檢疫隔離、旅行文件確認等等的程序,通過後才能進入美國國土。))
館內講述移民到達美國前的規劃與交通,用船艙內部的感覺(中間木頭構造為船艙內木頭結構的樣子)營造故事感
移民博物館是由過去移民管理局建築物改建的,我本來對裡面的展覽完全沒有期待。沒想到其實結構完整,敘事角度也頗全面。從移民們從哪裡來、怎麼來、為什麼要來、他們在愛麗斯島上會經歷哪些事,離開愛麗斯島後會去哪裡等等。看完可以感受到美國做為一個移民國家,對於「移民故事」的重視,移民及其後裔其實是美國現今人民組成的很大一部分。館內另外還有一個可以付費使用查詢的移民資料中心,如果知道自己移民至美國祖先的名字及他們來到此地的時間,便可以用該資料中心的電腦查詢到當時留在管理局的移民紀錄。這個資料中心好像頗受歡迎,在我參觀的期間看到好幾組人正在裡面查詢資訊。
拜訪愛麗斯島的前一晚是我第一次踏上美國國土,久違的長途飛機以及等上2個小時的入境查驗(本來以為會被拷問,結果查驗關讓我按完指紋什麼都沒問就放我走了?)搞得我精疲力盡,走進移民博物館裡巨大但空蕩的查驗大廳,當年疲憊的歐洲移民們到美國的心情,我真的完全可以想像。
而我個人也非常喜歡這個自由島+愛麗斯島的行程,充滿了歷史感,想像從歐洲來的移民,經歷數周至數個月的旅程,終於到達他們的夢想之地。從海上第一個見到的便會是自由女神像與紐約的天際線,再至愛麗斯島,最後才能真正進入美國。光是想像自己正在與200多年前的美國移民看著一樣的景象,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能沉浸式的認識這個「大熔爐」。

911紀念博物館

行前早已耳聞911紀念博物館的厲害,列在一定要去的景點,但我也沒想到行程排一排居然就排在第一天,整個旅行的情緒起伏立刻來的一個刺激的高點。
911紀念博物館(National 911 Memorial Museum)位於紐約世貿中心原址附近,該地區即是著名的華爾街金融區。穿過華爾街,博物館附近與紀念碑一起整理成一塊綠地庭園,遠看只會看到博物館的建築物被包圍在大樓中,走進才發現庭園的正中央是位於世貿中心原址的紀念碑。
玻璃帷幕大廈包圍著的911紀念碑

金融區中心的911紀念碑

紀念碑的設計是在建築原址所建造的2個下凹黑色水池,周邊圍繞刻著事件中罹難者名字的鐵製圍欄。關於這個紀念碑的設計事前也是略有耳聞,但都比不上實際到現場看所感受到的強烈情感。我對於911事件的印象,來自於新聞上飛機直接撞進大樓的空中畫面,對當時並不瞭解世貿中心位置及其重要性的一個臺灣小孩來說,並無法想像這件事的重要及嚴重性。而紀念碑的黑色池面反射出,幾步之遙外的高聳入雲玻璃帷幕大樓,所製造出的強烈反差感,是一種「落地」的描述,是當時發生事件時地面樣態的一種描述,讓我這個毫無了解的人,也可以感受到的可怕。在這個繁忙的金融中心,曾經有2棟世界上最高的大樓無預警的被飛機劇烈撞擊而倒塌。

日常生活、災難與殘骸

進入911紀念館,需要通過機場級別的安檢,我不確定是因為此館所展示的題材具有爭議性,還是想讓觀眾沉浸式體驗911後提高的機場安檢措施(?)。
主要展示空間位於地下,由充滿自然光的玻璃結構一樓搭乘電扶梯往下逐漸進入黑暗當中。展覽由「發生了甚麼事」的事實開始談起,進入展覽空間第一眼看到的是關於911事件的事實描述,搭配被劫持飛機的飛行路線圖,另一面牆展示的則是事件發生前16分鐘,一位攝影師無意間在哈德遜河對岸拍下的曼哈頓下城全景,揭示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晴天上午。
展場入口的曼哈頓下城大型照片輸出
然後觀眾走入一個左右有著透明投影螢幕的走道,前面幾個投影是世界各地的人對於911事件的記憶,有文字及口述聲音,往後則會看到照片的投影。這些照片上並沒有文字說明,只有新聞式的攝影紀錄一張又一張人們看著天空的臉,有驚恐、有不敢相信、有掩面哭泣,這是事件發生後,附近街上所留下的影像紀錄。
展場投影事件發生時所留下的行人反應照片
至此,觀眾僅見到周圍的紀錄(文字的客觀說明、圖像與口述的記憶),還沒看到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像同心圓一樣,漸漸地由最客觀最冷靜的敘述,向核心前進。
由上層俯瞰下一層樓展廳空間,右方即為The Last Column說說
展場與原世貿大樓相對位置的說明牌,展場的警衛大哥(?)正在跟觀眾解釋
投影走廊並不長,走到底後即是一個可以看見下一層樓挑高展廳的陽台空間,連接著展覽動線的長長下坡,在此觀眾會第一次看到展覽內的世貿中心遺跡,最著名的The Last Column。但動線還不會將觀眾直接引導至大廳,而是轉個彎,沿著長長的下坡走,中途會見到更多世貿中心的殘骸(貫穿2層樓,所以主要說明其實在樓下),以及令人心碎的尋人啟事投影。
事件發生之後,聯絡不上家屬或朋友的人,開始製作尋人啟事貼在周遭。當年電腦網路數位相機等都不如今天普及,尋人啟事充滿手工製作的痕跡,可以想像製作這些布告的人都是帶著焦急的心情想找到自己的家屬或朋友。
這個區塊的末端即是著名的「倖存的階梯」,這一段階梯是當年事件發生時唯一剩下的一組可見的階梯,當時許多人是由這個階梯才有辦法到達地面逃離現場,有其象徵性的意義。紀念館內則將這個階梯與連接觀展路線2層樓的主要階梯並置,觀眾們在走下階梯前即會看到這個階梯的說明,而後與其並行走下至下方的挑高大廳。值得一提的是一旁的電梯口也放上了同樣的說明牌,鼓勵需要搭電梯的觀眾可以先至樓梯口參觀該階梯。
倖存者階梯融入於展覽動線中,觀眾彷彿也是從該階梯上走下來
下層的大廳放置的是多件大型文物,大多都是扭曲的大型金屬物件,不靠近看還真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有些是建築本身受到強烈衝擊而扭曲的鋼樑,也有當時參與搶救卻在過程中被破壞的消防車雲梯車。
至此觀眾開始看到該事件的真實核心物件,扭曲的金屬物件們所構築出的是事件現場的混亂與衝擊力道。
下層大廳放置的扭曲鋼鐵部件與消防車
大廳旁有2個展覽廳,分別是紀念展廳與歷史展廳,此2間展廳可說是館內最核心的展覽部分,且禁止攝影。紀念展廳紀念個人,而歷史展廳則是鉅細靡遺地用各種物件與照片文字甚至口述音訊,記錄下事件發生的前中後。

紀念展廳:罹難者的軌跡

廳內所有牆面從上到下都是一張一張罹難者的照片,搭配可以查詢牆面上人物資訊(他們的生平、家人朋友的紀念話語、照片與個人物件)的觸控平台,以及部分捐贈給紀念館的個人物件展出。
在這個展廳內,罹難者不再只是數字或是面目模糊的2977分之1,而是有著家人朋友的一個活生生的人。罹難者的輪廓與軌跡於是可以被辨認,被記得。
雖然不能拍照,但紀念館的官網有非常詳盡的說明,可以感受一下這個展廳的規劃方式。

歷史展廳:如何記憶集體創傷

如果說這個整體參觀體驗是一個螺旋式往核心靠近的旅程,那麼這個歷史展廳就是核心中的核心。以一個相對小的展廳與幾乎塞滿展廳到令人驚訝居然可以蒐集到這麼多東西的文物,呈現事件當天/事件前曾發生的另一次世貿中心恐怖攻擊/911事件後的故事。事件當天的部分,展廳牆上圍繞著以秒為單位計算的時間表,鉅細靡遺的記錄下了每一秒發生甚麼事。時間表的上方是空中發生的事,下方則是地面的紀錄,中間是非常巧妙的使用了類似手機防窺膜技術製作的時間。觀眾只有走到該時間才看得到是幾點幾分,在空間中創造了一種時間感。
時間表以外的其他空間則是文物的展示,展示出的文物範圍,包括各種生活物件,小到911當天事發前商店賣出最後一份郵票的收據與郵票、進城上班的車票、當天的報紙,到意外拍下第2架靠近世貿中心的飛機的照片、逃跑人們身上的物件、進入建築搶救消防隊員的對講機。各式各樣的物件,大大小小錯落的展示在空間中。
整個紀念館內並不多用多媒體(包含影像、聲音、數位互動載具),但只要使用到多媒體的地方,都是讓人有強烈情緒波動的部分。例如,在聽到可能有第2架以上的飛機被劫持的空中管制單位的錄音、被劫機的飛機乘客所留下的電話錄音,又或是呈現出大樓內各個時間段發生什麼救援行動及其錄音的影像。其中我最印象深刻的是一個被刻意隔出的小間,外面還有警語提醒這裡的影像較為刺激會讓人upset,放映的投影是當時大樓遭撞擊起火倒塌中,不及逃生的人們爬出大樓外,攀爬在大樓結構往下跳的照片紀錄,十分衝擊。
也因為這樣的展場氛圍,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展廳內居然多處放置著訂製的衛生紙黑色立架,也是真的蠻貼心的。
不論是影像口述或文字紀錄,以及大大小小的文物,參觀這個展廳時不得不佩服整理、典藏這些資料的人們,如何在混亂的訊息當中抽絲剝繭,拉出敘事主軸又不讓個人的小故事消失其中,如何整理大量人與建築的遺物去重述一個劇烈撼動生活的事件,如何讓這個故事有一些道德訊息(榮譽那些救人的第一線工作者、紀念那些無辜受害者)又不陷入抓(內部)戰犯的情境。把一個大多數人都還有記憶的事件拉出一條主線,一定面對超多困難,而且有展出的東西,一定只是所有研究與整理工作的冰山一角,光想到這些,就對這個館舍的規畫充滿敬意。或許能做為某種當代典藏、當代展示的模式。

展區結尾

大廳內的藝術裝置 Trying to Remember the Color of the Sky on That September Morning.
NO DAY SHALL ERASE YOU FROM THE MEMORY OF TIME
看完2個展廳回到下層大廳,這個紀念牆是名為 “Trying to Remember the Color of the Sky on That September Morning.”(試著去記住那個九月早晨天空的顏色)的裝置。根據說明,中間的字句則是以世貿大樓倒塌後清除出來的金屬重新鑄成,而牆上每一塊藍色代表著一位罹難者,總共是2983種不同的藍色。這件作品想表達的是即使人們對藍色有著不同的詮釋或記憶,依舊有著某些共同點。而這面牆背後其實是事件後所有無法辨認的人類遺骸所放置的地方。
整個展廳參觀完後,出口處旁邊牆面上寫著
We came in as indivisuals. And we'll walk out together.
引導著觀眾向上回到地面的,是一道被黑牆包圍、光源由下往上打的電扶梯,猶如電影結束後的片尾名單,長長的黑色電扶梯讓人整理思緒,也隱含著未來是光明的這樣訊息的結尾。
右方牆上寫著 We came in as indivisuals. And we'll walk out together.

認識美國?

一天之內看完這2間博物館,用各自的方式闡述美國是個怎樣的國家,乃至於紐約是個怎樣的城市。
自由女神及愛麗斯島從「美國夢」的最根本談起,自由民主及對新世界的渴望是19世紀移民們的想望。是這些移民從四面八方而來(還有本來就在但在國家建立過程中幾乎被忽視的美洲原住民),建立起今日的美國。他們從何而來,為何而來,來之前來之後做了什麼,在愛麗斯島移民博物館內,最核心的或許是「尋根」,述說我們的祖先為了什麼來到這片土地(或是對美洲原住民來說移民來到這片土地後你的祖先受到什麼影響)。
911紀念博物館則是一個集體療傷的紀念物,它就像一個每天都在進行的追悼會,傳遞的訊息是我們不能忘記這樣可怕的事情有發生在這個地方。雖然展覽內也有部分篇幅在講述蓋達組織及這幾次恐怖攻擊的詳細起因及犯人,甚至有仔細的敘述幾位主要劫機者如何習得開飛機的技能等等,但並未對極端宗教組織與美國的衝突有更深入的著墨(我猜在現在的911紀念館內可能有點困難)。
911紀念館無疑是個花費極大心力及成本所建立出來的館舍,設計與資料及展示呈現完全可以感受到這件事對於整個國家的重要性,我想它絕對是個可以參考的展示當代事件的呈現手法。現今的博物館都已有為未來典藏的觀念,在事件發生當下即會積極展開物件及事件的蒐集整理,不過除了建立典藏外能夠將這些物件真正整理出脈絡展示出來的還是少數。911紀念館用大量物件展示呈現故事的手法值得參考。
而我個人的好奇是,這個博物館的目標群眾除了美國人,有想要面對觀光客嗎?以它的票價24美元,且被列在Nwe York Pass列表中,我想多少是想要讓觀光客選擇來參觀的。但依照我的個人經驗,興致高昂的觀光客在陽光明媚的紐約午後,實在不太會有興趣參觀這個不用進場就知道很悲慘的故事。
當然它的意義遠大於此,不過我會很想知道未來10年甚至50年後,這樣的館舍要怎麼存活,要怎麼讓他們講述的故事持續relevent呢?
無論如何,還是蠻推薦大家去參觀的啦,只是心情需要先準備好。還好這天晚上安排了與住在近郊的朋友碰面暢聊,晚上並沒有做惡夢 (旅遊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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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
SC
20代後半,人類學/藝術史作為名義上的背景。從新店溪畔搬到泰唔士河畔,2020年遷居鹽水溪旁。在各地的博物館偶爾打滾偶爾掙扎的生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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