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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程靜
一處偏僻靜寂的山村裡,那是程靜的家鄉。
在她十二歲那年,開始跟隨父親外出挖煤,幫忙維持家中生計。
她由於年紀尚小,過重的粗活搬不動,只能在礦區做些零碎的雜工。父親總是勉勵她多讀書,千萬不要像自己一樣,終日埋首於這些粗活的工作中。
父女倆的日子過得辛苦而樸實,每次外出工作,總是在礦區待上好幾個月。
程靜的父親原本體弱多病,加上長年在礦區勞動,最終罹患肺癌,並在程靜十五歲時離世。
父親的病逝,讓程靜的生活更加困苦。她也知道挖煤礦這份工作,是很危險又容易致病,但為了生計她別無選擇。她也努力的鍛鍊身體,比別人更勤奮工作,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因為是女生而被別人看輕。
唯一的親人已經離世,所幸程靜還有一位小她一歲,從小就認識的好朋友「林薇」相伴,讓她不至於鬱鬱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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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起伏的山坡鋪滿枯黃的草根,空氣中飄散著細微的煤塵。一棟以紅土簡易堆砌成的矮房,蜷縮在礦區間。
程靜坐在裡面,寫信思念林薇之情,平時挖礦太忙,根本沒時間跑去找她。
「妳不是說要寫信?怎麼反倒在塗鴉?」
原來程靜剛才向顏礦長借了紙筆。顏礦長好奇,湊進一看才發現她在畫畫。
「因為還不太會寫字,所以用畫的。」
被別人看到自己的畫,還被說成是塗鴉,程靜有些害臊,她把紙拿起蓋在懷中。
「是畫給誰阿?」顏礦長嘴上咬著一塊大餅說著。
「算是給家人吧!」程靜說話的同時,臉上露出一抹喜悅。
顏礦長和程靜的父親原本就是多年的好友,因此在她父親去世後,對她格外照顧。
顏礦長記得程靜在這個世上,應該無任何親戚,便半開玩笑說:「妳是在寫信給男朋友吧?」
「這……應該差不多吧。不過是女的……」
「女的也很好啊!妳要不要乾脆買隻手機和她通話?也省去寫信麻煩!」
原以為顏礦長一副大老粗的樣子,聽到是女生肯定會有偏見,沒想到他竟然挺開明的。
顏礦長不等程靜回應,他爽朗笑了一聲,「乾脆我送妳兩隻手機怎麼樣?」
對程靜而言,手機是一種難以企及的奢侈品,一隻都不敢想了,更何況兩隻。
程靜表情略顯尷尬,「這不太好吧,就算有手機我也沒錢繳通話費。」
「妳放心!其實那兩支手機,原本是我和我老婆在使用的,遺憾的是我老婆在前幾個月過世了!」
顏礦長把手上剩餘的大餅一口吞下,從包包裡掏出兩支手機遞給程靜,「別嫌棄唷,看上去好像很舊,可是功能都還可用呢。」
「謝謝顏叔叔!」
程靜最後還是不好意思收下了。她看著眼前的手機,一支雖然舊了些,但保存良好,另一支則佈滿煤灰與污漬。
「我當初和我老婆談戀愛也是分隔兩地,只能靠信件來往,後來也是多虧了這兩隻手機呢。」顏礦長聊起了他的戀愛史。
「但是,就算有手機……」
顏礦長看出程靜心裡的顧慮,笑著拍拍胸脯說:「妳放心,連通話費都包在我身上!這點小錢,叔叔還付得起!」
程靜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覺得這樣的好意實在難以承受。
顏礦長接著剛才的話語說:「只是這兩隻手機,妳們可要好好珍惜,也當作是我們夫妻倆的愛延續給妳們。」
「好!」程靜俐落地回應一聲。
自從拿到手機,程靜每日都期待能把其中一隻手機趕快送給林薇。她還特地用紙筆畫了手機的樣子,寄信告訴林薇,不過林薇收到信後,打開一看有些傻眼,完全不懂程靜在畫什麼。不過她還是把信紙對折,收回了一個已經有些發鏽的鐵盒裡,裡頭裝著她從程靜那裡收到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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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間小路蜿蜒穿過翠綠的稻田,小溪潺潺流過村邊。這裡是林薇的家鄉「田林村」,與程靜那灰塵瀰漫的「黃土村」截然不同。
程靜等上數個月,終於把工作告一個段落,可以來找林薇。
「小薇!妳在家嗎?」程靜站在一間稻草與山竹搭建成的小屋前呼喊。
從裡頭走出一位女生,她是林薇。一頭烏黑的長髮及肩,身形略顯瘦弱,皮膚白皙,與長年在外的程靜相比,她顯得格外柔弱和清秀。
「妳小聲點。」林薇似乎有些驚慌,邊說邊拉著程靜離開這裡。
兩人來到河堤邊,林薇轉過頭問:「妳怎麼有空來找我?」
程靜早就等不及,她興奮地拿出手裡那個用破紙包裹著的手機,急忙回:「這個!」
「這是什麼?是洗衣服在用的東西嗎?」
林薇看著手機,一面平滑,另一面凹凸,天真得以為那是個刷衣服的鬃刷。
「這是手機啦!以後我只要用這支手機打給妳,妳手上的手機就會響喔!」
程靜當初拿到手機時,也是曾經請教過顏礦長如何使用,現在第一次教導林薇使用手機,顯得有點手忙腳亂。
「先按這個……然後數字我記得是……」
林薇靜靜看著她認真專注擺弄手機,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叮叮叮────
「這個竟然會發出聲音啊!」林薇驚呼,眼中充滿好奇。她從小生活在鄉下,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電子產品。
「妳聽聽看。」
程靜手上的手機是帶著煤灰痕跡的,另一隻比較乾淨的,則是在林薇手上。
「哈哈!好神奇喔!」林薇笑出聲,滿臉難以置信,但她很快換上認真的表情,「不過妳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這個應該很貴吧?」
「這是顏叔叔送我的,那次……」
程靜說起了她是如何拿到手機的過程。
第二章 大訂單
距離程靜與林薇拿到手機,又過了一年……
這一年來,程靜白天依舊在礦區辛苦掙錢,夜晚則自修學問。她平均兩個月,才有機會見上林薇一面。幸好有手機的聯繫,兩人的感情並未因此疏遠,反而在通話的溫度中,日漸升溫。
光輝燦爛,清新的空氣帶著早晨的新生,誰知一聲怒吼打破一間小屋的平靜。
「妳動作還不快一點!」
跛著腳的中年婦女一拐一拐走來,她聲音尖利,身材臃腫,這人正是林薇的母親。
從小,林薇被教導如何紡線織布,家裡僅剩她與母親相依為命,雖然時常受罵,但她從沒有怨言。
「妳知道最近妳做的活,才值幾個錢嗎?」
「我……我過幾天會再出去多接幾個活的。」
「還要再過幾天?現在馬上給我出去接活!」
母親一連串的酸言酸語,林薇最終被趕出家門,只得獨自前往村上的市集。
她是個獨立裁縫師,接的單子有限,大戶人家更不太會主動找她訂製衣物。
孤立無援的她,拿出手機想聯絡程靜,卻又想到這個時間點,程靜應該正在礦場工作,於是不忍打擾只好收起手機。
正午的陽光炙熱,林薇走在熙攘的市集中,忽然,頭一陣發暈,便找了一個乘涼處坐下。
她低著頭,眼角不自覺滑落一滴淚,那並非接不到訂單而難過,只因無法讓母親過上好日子,讓她有些愧疚。
休憩一會,她咬牙站起,繼續在市集裡穿梭。
「有沒有需要訂做衣服或毛巾的啊?」
「這位先生,要不要訂購毛巾啊?」
「那位小姐……」
她努力連連叫喊,可惜今日連一筆零星的訂單也沒有。最後她眼見天色漸晚,只好黯然返家。
她掂著腳步,小心翼翼走進屋裡,生怕被她母親發現而又受到挨罵。然而才剛進來走沒幾步,她發現屋內卻空無一人。
自從母親腳受傷後,就從未踏出家門。她四處查看才驚覺母親的茅草枕和貼身衣物竟然全都不見。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喊叫:「有人在嗎?」
林薇趕緊走出屋裡,見是一位村上的大嬸,連忙問:「請問嬸嬸,有什麼事情嗎?」
大媽雙手插著腰,怒氣沖沖說:「妳媽真是有夠不要臉,都跛腳了還敢勾引我的老公!」
「我……我不懂妳在說什麼?」林薇話語間有些畏顫。
「妳當然不懂啦!妳每次去市集後,妳媽就跑去找我老公恩愛!都被我抓到好幾次了!」
「妳不要亂講好嗎!」
「我哪有亂講?這次最誇張,兩個加起來都快一百歲了還私奔!」
大媽罵完,氣沖沖的轉身離去,只留下林薇一語不發,呆立在外頭。
一連幾天,林薇仍苦苦等著母親回家。她每天出外找客戶,也不忘四處打探母親的消息。
「欸,你們有聽說了嗎?那個村頭的阿莉竟然和別男人私奔了!」
「真的啊?聽說留下個女兒放她在家裡,真是狠心啊!」
「你們別亂說了好嗎!」林薇怒聲打斷那些人的閒言閒語。
屋裡原本就很冷清,現在獨留林薇,讓她時常在縫紉時流淚。
「請問有人在家嗎?」
林薇擦乾眼角的淚水,放下手邊的織布,緩緩走去屋外,「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一名打著領帶、穿著咖啡色西裝的男子站在屋前。
「是這樣的,鄙姓陳。上次我朋友買過妳縫製的窗簾,我非常喜歡,這次想訂一批貨,不知妳願不願意接下?」
「請問您要訂多少片?」
「大約兩百片左右。」
「兩百片?」林薇當場愣住,她從沒接過這麼大量的訂單,以往一次最多單量,也不過一百片不到。
「沒辦法嗎?」
「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不過我沒那麼多錢能先購買材料。」林薇有些傷腦筋。
「沒關係,我可以先付妳七成訂金。」男子微笑點頭。
聽到這話,林薇終於鬆了口氣,她暗自心想:「要是母親沒離開就好了。她看到這麼大的訂單,一定很會替我開心吧。」
「那我回頭仔細算一下需要多少材料費,幾天後再回覆您。」林薇雖然想接這兩百片窗簾大單,但畢竟數量龐大,自己也是需要找個時間細算一下。
第三章 紫藤花下
「小薇,妳來啦?」程靜望著遠方,看到許久未見的林薇走來。
今天,她們一個月前早就約定好,要在田林村外相見。她們微微牽著彼此的小手,走在一條綠意盎然的田間小徑裡。
鄉下的娛樂就是這麼的樸實,兩人許久不見的約會,就是聊聊天、散散步、打打水漂。她們久久未見,能一起漫步田野間已是難得的幸福。
「……」林薇的眼神藏著難以言說,悲傷的情緒。
程靜察覺異樣,關心問:「小薇,看妳今天都不說話,是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林薇勉強擠出一抹微笑,語氣刻意輕快:「妳不是說最近有處田地旁開滿花嗎?」
「那個……小薇,我有件事想跟妳說。」這會兒換程靜心事重重。
「什麼事?」林薇抬眼看著她。
「是這樣的,顏叔叔提拔我當礦區的副工頭。」
「那不是很好嗎?妳該替自己高興啊!」
「但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接下。」
「為什麼還要考慮呢?」林薇疑惑。
「如果當了副工頭,我就肯定會變得更忙,到時候一定更沒時間來找妳。」程靜低下頭略顯沮喪。
「我們不是有手機嗎?只要我們繼續努力存錢,早晚可以天天在一起,不是嗎?」林薇眼神溫暖。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程靜心裡的結,她笑了起來問:「妳剛剛是不是也有話想跟我說?」
林薇臉色微沉,低聲說:「我媽她不知道去哪裡了。」
「妳媽脾氣那麼差,又經常打妳。」程靜皺著眉頭,接著說:「雖然這麼說不好聽,但她離開對妳來說也許是好事吧。」
「我媽會變成這樣,也許是我害的。」林薇說起了童年的往事。
小時候母親對自己很疼愛,她會跛腳,就是自己的一次不小心,差點被牛車撞到,是母親擋下救了自己。之後母親的個性,就隨著時間越來越扭曲。
「那就順其自然吧。」程靜個性直率,不太懂怎麼安慰人,她眼睛往前一瞧,「你看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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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田地中央矗立著一棵碩大的紫藤花樹,枝幹蒼勁盤錯,花串如垂珠般瀉落,陣陣紫藤花香傳來。她們同時深吸了一口花香,對望笑出,那一瞬彷彿所有心事都消散而去。
「我在書上有看過,這顆紫藤花有花語喔。」程靜得意說著,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
「花語?是什麼意思?」林薇睜大雙眼充滿好奇。
程靜突然語塞,有些不好意思。
「說嘛,快點告訴我!」林薇急切想知道。
「是象徵『絕對不離開』的意思。」程靜低聲說著,有些害臊。
「妳剛才說什麼啊?說那麼小聲,誰聽得到?」
程靜側向一邊,突然對著天空大喊:「就是象徵『絕對不離開』的意思!」
說畢,她鬆了身子,對林薇笑了一下說:「就是這個意思。」
林薇聽完臉頰瞬間染紅,嬌羞地說:「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耍嘴皮了呀?」
「哪有!這明明是妳逼我說的!」程靜笑著辯解。
兩人談笑間,林薇忽然一陣頭暈,不到片刻她的身體重心不穩,倒在程靜懷裡。程靜急忙扶住她,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接觸林薇。
程靜不自覺聞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氣,她身上散出的香氣,似乎蓋過紫藤花香。這也讓程靜心跳加速,想放開卻又捨不得。最後,程靜還是將她攙扶到紫藤花下,讓她坐在周圍用石磚圍起的小圓圈裡。
「妳怎麼了?怎麼會突然暈倒?」
「我也不知道,最近常常這樣。」林薇低聲回答。
「那要不要去醫院檢查看看?」
「不用啦,就算查出什麼大病,也沒錢醫。」
程靜聽了這句,心裡有些沮喪,「要是我能多賺點錢就好了。」
為了不讓程靜有壓力,林薇趕緊轉移話題:「我最近接到一個大單喔!」
「妳這麼笨,也能接到大單?」程靜故意調侃。
「我哪裡笨了?」林薇哼了一聲,心裡卻有種甜滋滋的幸福感。
「那妳到底接到什麼單?」
林薇把接到兩百片窗簾訂單的經過講了一遍,然後說:「不過我還在算要多少訂金,也還沒決定要不要接。」
「難得有大客戶來找妳,放棄太可惜了。不如我來教妳算算吧!」
聽到林薇在為訂金的估算煩惱,程靜腦中想起自學的本事,「我有一個更簡單的方法,能幫妳算得更清楚。」
林薇總是隨身帶著帳本,她立刻從包包裡拿出來請教程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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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林薇開心說:「這樣真的清楚多了!」
在程靜的協助下她迅速整理出訂金所需的料件金額,心情終於輕鬆許多。
坐在紫藤花樹下的倆人,抬頭再見已是紅霞。那金紅色的光芒鋪滿天際,像是染上夢幻的色彩,紫藤花的花瓣隨風飄落,像紫蝶的翅膀在空中優雅飛舞。
「小薇,我有個東西要送給妳。」
「什麼東西?」
程靜拿出了兩個手掌心大小的盒子,裡面各放一枚樸素的戒指。
「這是?」林薇滿臉疑惑。
「我想等未來我們長大後,能為對方親手載上。」程靜把其中一盒戒指給了她。
「這個戒指上的是棉布?」戒指中央鑲著不是鑽石或水晶,而是一個小棉布。
「沒錯,妳看我的手上的。」程靜手上的戒指鑲著的是一顆小煤礦。
「好特別的戒指喔。」林薇睜大眼睛驚呼。
「是啊,這是我花好久時間做出來的,等未來我們在互相幫對方戴上。妳看到戒指上的小煤礦,就代表是我。」
林薇聽完解釋不禁燦笑,「那棉布呢?」
「不跟妳說!」
這次倆人久別的約會,就在這樣甜蜜的情節裡,劃下一個浪漫的段落。
第四章 決心
回到家裡,林薇隔天與陳先生接洽,開始著手處理訂單事宜,程靜也回到了礦區,做起往日的工作。
「小靜,下週起妳就正式升任副工頭,會和我一起被調派到北順礦區。」顏礦長笑著說。
程靜一聽,心中驚喜,她想到那邊不是離小薇的村子很近,這樣未來就有更多機會能再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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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林薇為了收購材料,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時間用手機和程靜通上話。她每天熬夜縫紉,只為了能如期完成二百片窗簾的大訂單。她心裡明白,只要完成這筆生意,就能在未來累積好名聲,接到更多的訂單。
一邊是努力挖礦的程靜;一邊是夜以繼日縫紉的林薇,倆人雖然做著不同的工作,卻有共同的目標。
經過幾個月的拼搏,終於只剩下最後六片窗簾。林薇心想,總算能稍微鬆一口氣了。
正當她這樣想時,眼神無意瞥見紡織車上的料件。
「天啊!怎麼材料不夠了?」她回憶著,「難道當初算錯了?」
林薇焦急翻找帳本,重新核對許久,果然發現一處異常。眼看明天就是交貨日,即使陳先生不計較,自己也無法接受這樣的疏忽。
她連忙起身,從抽屜拿出最後的私房錢,「幸好剩下的錢,剛好夠買不足的料件。」
外頭下著毛毛細雨,林薇穿上蓑衣斗笠,趕往鄰村採買補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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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我要這些布料!」林薇急急忙忙選好後,對著布店老闆說。
老闆看著她手上一大堆料件,皺眉笑說:「小妹妹,妳買這麼多,不如讓我改天幫妳送過去吧?」
「不行啦,我今天就得帶回去!」
老闆為難地搖搖頭:「今天啊?那我恐怕沒辦法幫妳送了。」
「沒關係。」林薇說著,迅速把料件用乾稻草包裹起來,接著取出麻繩一圈圈纏繞綑綁,綁妥後她將整捆料件一口氣扛到背上。
回程的山路崎嶇難行,林薇甚是吃力的揹著那重達二十多斤的料件,雙肩幾乎被勒得發疼。
此刻,雨勢越下越大,冷風挾著雨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但她只顧著趕路,根本無暇擦拭。,
地面因雨水變得濕滑,她幾次差點跌倒,卻咬牙穩住步伐,心裡只想著一定要趕在風雨更大之前回到家中,可俗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她越急,腳步就越拖沉。
就在她經過一處山坡時,腳底踩到濕滑的碎石子,一不留神滾落邊坡的山溝裡。
所幸蓑衣厚實,她沒受大傷。然而她可沒在管自身。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身後的料件。好在乾稻草包得緊實沒破損,只是蓑衣破了無法在防雨,斗笠也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她也無暇找回斗笠,只能渾身濕透,望著眼前陡峭的山坡,打算爬回上方。
她手扣岩縫、腳踩碎石,緊貼岩壁,一步步穩實往上爬。雨水和汗水交融,她忍著痛、咬著牙,眼看就要成功,卻在最後一刻左腳踩空,整個人再度墜入山坑。
這次,林薇身上毫無保護,泥沙和碎石劃過她的身體。她想從地上起身,膝蓋卻怎麼也動不了。不過最讓她擔心的是散落一地的料件。
她用盡全身力氣爬往料件的方向。濕透又狼狽的她,不過是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女孩,換作是大人,此時此刻恐怕也難以承受。
此刻,她腦海浮現出程靜的身影,勉強撐起上半身,有些吃力地掏出手機撥打給程靜。
程靜調到北順礦區已經有一段時日,她正忙著交代礦友處理要事,忽然手機響起。她心想以往和林薇的通話都是晚上八點才聯繫,現在時間還早,便以為是對方打錯,就沒多加理會。
一位礦友笑說:「妳女朋友打來了,還不快接!」
另一礦友也說:「對啊對啊,不接的話妳女朋友要傷心囉!」
程靜雖是副工頭,但平時與礦友們相處融洽,大家總愛拿她和林薇開玩笑。
眾人一鬧,她只好掏出手機,但剛掏出來,鈴聲卻已經停止。她低頭一看手機上的顯示號碼,果然是林薇的來電。程靜立刻回撥過去,卻等了許久,手機始終沒被接起。
原來林薇剛才撥通手機後,一陣暈眩襲來,支撐不住身子,無意間按到了掛斷鍵。
程靜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心中不禁湧起一絲不安。礦友們見狀,紛紛關心,「妳要不要去小薇家裡看看啊?」
「可是我放不下這邊的工作,而且顏叔叔也不在。」程靜還在猶豫。
「放心啦!我們又不是三歲小孩,自己會看著辦的。」礦友們語帶關心。
程靜內心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最終還是決定放下手邊工作,趕往林薇家。一路上她疾步如飛,幾乎是衝著前進。
一進門,只見紡織機停在作業一半的狀態,林薇卻不見蹤影。
她心跳加快,在屋內屋外尋了一遍仍不見林薇,她立刻趕往村裡的警察局。
一名矮胖的中年警員聽完情況後,不以為意說:「她又不是三歲小孩,怎麼會失蹤呢?」他拿出筆,叫程靜填寫備案資料,就草草打發她走。警方態度冷淡,程靜只能靠自己尋找。
她想到或許可以先去問問陳先生,於是趕去他家,結果只看到一名女傭人出來應門。
「我們家老闆前幾天出門,到外地村莊做買賣了。」
她只好轉向村裡的布料、紡紗店,一間間詢問。終於,有一家店的老闆回說:「妳說的那位女孩啊,原本我還說改天幫她把布料送去,結果看她很急得買走幾卷布料,然後就不知道去哪了。」
程靜聽完,才又順著林薇家方向的可能路線,一路尋找。當來到一處山坡邊,赫然發現一頂濕透的斗笠。她撿起一看感到不對勁,便望向山坡下方,只見一個人影橫躺著,她一眼就認出是林薇。
程靜毫不猶豫,順著山坡跌落下去。
「小薇!小薇!」
任憑她怎麼喊叫,林薇都沒有回應。
程靜來到林薇身邊,看她失去意識的模樣,再望一眼那陡峭的坡壁,才發覺這山坑比想像中的還陡峭。別說揹林薇上去,就連自己應該也無法徒手爬上去。
忽然,她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在山中迷路時,只要順著河流往下走,一定能找到出路口。」
附近正好看到有條小河,她立刻揹起林薇,沿著河流艱難前行。山路崎嶇,腳步沉重,但她咬牙不肯停下。她也不知道這條路走得到底對不對,不過現在只能相信父親的話。
趕了不知多少公里,雨停了,可路還是出不去。她看到身後的林薇發出微弱的聲音,便腳步停住望向她,「布……我的布……」
程靜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彎腰將林薇往上托了托,再次調整姿勢繼續往前走。
夜色逐漸降臨,程靜靠著意志力,堅信父親的話一定不會錯,也相信前方一定會有村子。
程靜揹著林薇又走上幾公里路,終於一道微弱的燈光出現,那是村莊巡邏員的照探燈。
「拜託你,救救她!」
程靜四肢如灌鉛般沉重,全身彷彿沒了力氣,但她已顧不得自身安危,只求眼前的巡邏員能幫她。
巡邏員見狀,立刻帶著程靜前往村裡的一位醫師住處。
「醫師在嗎?」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一位老醫生從屋裡走出來,看到疲憊不堪的程靜和昏迷的林薇,驚愕不已。
「我先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醫生,拜託您,請先救救她吧!」程靜幾乎是跪下哀求。
老醫生立刻檢查她們的傷勢。林薇傷勢嚴重,老醫生不敢貿然處置,只能先做簡單包紮處理,然後撥打電話向外縣市調派救護車。
救護車上,程靜滿是不捨的看著戴著氧氣面罩的林薇,輕輕撫摸她沾滿塵土與被碎石劃傷的臉龐。
抵達醫院後,程靜獨自坐在急診室外的椅子上。
先前焦急如焚的她,如今卻出奇冷靜,因為她不知道此刻還能為林薇做些什麼,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經過六個小時的搶救,醫生終於走出急診室。見醫生出現,程靜衝上前追問病情。
醫生輕拍她的肩膀說:「小妹妹妳放心,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
聽到這句話,程靜心中那重擔才安然放下。
「但是……」
程靜一聽「但是」兩個字,她立刻抬起頭,盯著醫生想知道他接下來的話語。
「雖然脫離險境,但病人目前仍未蘇醒。」
「那她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
「這就得看她自己的身體狀況了。在她未醒之前,只能靠儀器來維持生命。」
聽完醫生的交代,程靜後來花上幾天安頓好林薇,才準備離開醫院,這時他從口袋裡掏出林薇的手機與一個小盒子,拜託護士小姐將這兩樣物品放在她床邊。
她對負責這間病房的護士小姐交代:「每天晚上八點,我會打來這支手機,假如小薇沒醒來,請您幫我關掉它。」
護士小姐本來不願意,可聽到程靜的說詞,見她如此癡情也就感動答應下來,那位護士小姐也很熱心的提醒輪班的另一位護士。
不知林薇何時才會醒來,程靜無論工作多忙、多累,她每天晚上八點固定撥打林薇的手機,就這樣持續一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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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現實卻悄悄逼近程靜,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無力負擔林薇的醫療費用。
他曾經想過,是否該將林薇接回家自行照料,但一想到沒有醫療器械的支持,她的情況可能會更加危險。
因為礦區人力缺乏,程靜也多次深入工作。正當她忙著工作,腦海也陷入林薇的事而愁苦煩惱中,她一不小心在礦點用鏟子挖得太深……
第五章 愛在心中(完)
醫院內,一張病床上擺著一隻手機響起,叮叮叮──
鈴聲響了許久,卻未見護士小姐前來,同房的病人也早已熟睡。
病房中,林薇緩緩睜開眼睛,眼中透著疲憊,清醒過來的她以為還在那個山坑中,她望著四周一會才清醒。
「這裡是……醫院?」
叮叮叮──
身旁的手機仍持續響著,林薇緩緩拿起手機接聽,話筒那方傳來熟悉的聲音。
「妳是……?」
程靜終於盼到這一刻,她等這通電話已經等了整整一年。
「小薇……妳終於醒來了。」
「我怎麼會在醫院?」她困惑問。
「這事……說來話長,我現在……」
「你怎麼了?」林薇心中一陣不安。
「我……我沒事。」程靜強忍不安,將真實的情況吞進肚裡,「能聽到妳的聲音就好。」
「妳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通話中夾雜著嘶嘶的雜音,林薇焦急追問。
「可能收訊有些問題吧。」程靜試圖淡化一切。
「如果妳不說清楚妳到底怎麼了,我就要掛斷電話了!」林薇語氣堅決,她的第六感相信程靜一定有事。
「別……別掛斷……」
「那快說妳到底怎麼了?」
「我只是……被埋在礦區的土堆下而已。」
「什麼!」林薇大驚,手機差點掉落。
「妳別緊張……」
「這怎麼能叫我別緊張?妳在哪?我馬上讓醫院派人去救妳!」
「比起這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程靜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她只希望在這隨時可能崩塌的土堆中,說出藏在心中多年的話,這一刻,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
「小……小薇,妳先看看床頭旁邊,是不是有一個小盒子?」
「小盒子?」林薇轉頭看了看,「床頭確實有一個小盒子。」
「妳……妳打開它看看。」
林薇輕輕打開那個小盒子,裡頭是一枚小小的戒指,是那枚「小煤塊」戒指。
她瞬間紅了眼眶,因為這枚戒指雖然毫無多少價值,卻承載了她和程靜紫藤花下的誓言。
「妳願意……嫁給我嗎……?」程靜的聲音逐漸被壓抑的呼吸吞沒。
「我……我願意。」林薇含著淚光,從盒子裡取出戒指。
「那妳先把戒指戴上……」
「不!我要等妳回來,親手幫我戴上!」林薇哽咽說。
然而林薇的話音剛落,話筒便傳來「嘟——嘟——嘟——」的聲音。
通話斷了,回應也隨之沉寂。
「這裡是……?」林薇從病床上驚醒!回想起剛才的事情,發現那是一切如此真實、如此恐懼,但卻只是一場噩夢?
「不可能……剛剛那是夢嗎?還是我又睡著了?剛剛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林薇喃喃自語。
突然,床頭的手機響了起來。林薇的身體因驚嚇而微微顫抖,好像剛才的夢境即將成真。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做好心理準備才拿起手機,「小薇嗎?」程靜的聲音從話筒的另一方傳來。
聽到那熟悉又有精神的聲音,林薇的心慢慢放鬆,激動得喜極而泣,「妳在哪裡?」
「聽妳的聲音,怎麼感覺妳好像很開心?」程靜笑問。
「這是秘密!」林薇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笑著反問:「妳在哪裡?」
「我啊?現在在顏叔叔的家裡吃飯呢。」
「顏叔叔家裡?」林薇問。
「我有件事想和妳說。」程靜緩緩說。
「說吧。」林薇此刻心情只要程靜平安,就算有其它再大的事情也不會讓她掉淚。
「妳知道妳已經昏睡一年多了嗎?」
林薇聽到這句,低頭看看自己,有些難以置信。
「小薇……」程靜低聲說。
「怎麼了?有什麼話就說吧!」林薇仍沉浸在剛才的喜悅中。
「小薇,希望妳聽了不要難過。」
「嗯?」林薇輕聲回應。
「小薇,我們分手吧......」
「分手?為什麼?」林薇追問。
「在妳昏睡的這段時候,顏叔叔對我不錯,我以為妳不會再醒來。我後來認識顏叔叔的女兒,和她交往了。」
「沒關係,我現在醒來了,可以公平競爭啊!」林薇勉強笑著,完全不介意她與其她女生來往。
「我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程靜這句話,猶如玫瑰上的利刺,狠狠刺入林薇心中深處。
這句話讓彼此的話筒陷入沉默,彷彿誰都不願先開口。林薇無法接受事實,她用左手摀住話筒,右手掩住口鼻默默啜泣,即使現在如此悲傷,她也不願意讓程靜聽到自己的淚聲。
「小薇?妳在嗎?妳沒事吧?」程靜不斷呼喚。
林薇擦乾眼淚故作堅強,把放下的手機又拿起,湊到臉旁:「我在,妳能醒來我已經很滿足了,我祝妳們永遠幸福。」
話畢,林薇掛斷通話,腦中浮現與程靜的過去,紫藤花下的甜蜜,暈倒那一刻撲倒在她懷裡的悸動,如今一切都像夢影。他隨後就在悲傷中不知不覺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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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過後,林薇再次醒來,「這裡是……?」
她迷茫望向四周,發現床頭有一個小盒子,正是夢中所見的那個。她伸手打開,裡頭果真是一枚戒指,是小煤塊戒指。
她伸出右手,那隻還未被注射點滴的手,有些無力的朝後方摸索,終於拿起了自己的包包,從裡面拿出未來要送給程靜的那枚小棉布戒指,把兩枚戒指放在一起,她凝視許久,心中只剩滿滿的感慨。
「護士小姐,可以讓我出去外面一會兒嗎?」
「妳現在可是才剛醒來呢,不要亂動比較好。」
「拜託妳嘛。」
「嗯……好吧,只能一下子喔。」
護士小姐攙扶林薇起身,她左手上還吊著點滴,從病房走到窗外,緩緩蹲下來用病房裡的湯匙挖開泥土,將兩枚戒指一同埋入土裡。
夢裡的戒指是求婚而現,而真實中,卻是情緣已盡的代表。林薇一臉憂愁仰望天空,一群麻雀自由自在的呼嘯飛過,好似快樂。
「不!靜是唯一能讓我真正開心的人,既然她已經找到屬於她的幸福,那我也應該替她高興才對。」林薇此刻是這樣默默對自己的內心說的,隨後她揚起了笑容。
之後,林薇開始積極在醫院做治療與復健,身體也漸漸康復。在這期間,陳先生也深感內疚,認為林薇的受傷和自己有一定的關聯,於是他伸出援手,幫助林薇支付一部分的醫療費用。
某日,當林薇準備迎接新的人生,一位護士小姐領著中年男子走進病房。
男子禮貌性點頭:「請問妳是林薇嗎?我是程靜的朋友,顏豐。」
「顏豐?難道他就是靜口中說的顏叔叔?」林薇困惑不已,心中納悶問:「請問您有什麼事情嗎?」
顏豐遞出一個牛皮紙袋,「小靜在五個月前,一次礦坑塌陷,她來不及逃出不幸罹難了。」
林薇當下愣住了。
「這是小靜當時緊握在手中的東西,她曾說過妳是她唯一的親人,無論如何我都想把它交給妳。」
「等一下,五個月前?不是她和你女兒……?」
「我女兒?我沒有女兒啊!而且為了找到妳,我可是費了好大功夫。」
林薇回想五個月和程靜的手機通話,早已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
林薇打開紙袋將袋中物倒出,卻只見幾枚紫藤花瓣飄落在掌心。
顏豐嚇得一頭霧水,明明當初是把戒指裝進牛皮紙袋,現在怎麼會變成花瓣了?
然而林薇心中已知,她眼眶溢滿淚水,低聲自語:「我寧願妳是和別人幸福離去,也不願看妳孤單死去。」
林薇再次走到她先前埋下戒指的地方。但挖著挖著,卻發現泥土中並未有戒指,她起身淺淺一笑。
也許……那枚「對戒」從未真實存在過,它只存在於我們那段青澀的紫藤花下。而真正存在的,是眼前這幾枚美麗的紫藤花瓣。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