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並穩定軍心
依稀想不起來夢裡的畫面,空氣中瀰漫著十二月的氣息,那麼有存在感的一個季節,生冷且艷紅,做舊水洗色的牛仔布,鱷魚皮青藍色的跨肩包,柔軟材質的針織毛衣,本來,應該是她窩在沙發裡深陷熱血動畫片的大好時光。但是寧一的項目著手進行,不得不重振旗鼓回歸社會步調,與那些陌生卻得一起工作的夥伴進行連結,沈霜降躍躍欲試。
踩著一雙黑色霧面的高跟靴,彷彿是女性經典的氣勢來源,有節奏性地在地板上敲敲打打經隨路途中,滿大樓走出沈霜降成熟的暗青色影子。她也有那一面,和這樣乾淨漂亮的新大樓,氣質融為一體的那一面。
會議進行的也有來有往,收益良多,彼此都是簡明扼要的溝通高手,商量起事情來不留餘地一次到位,沈霜降很喜歡這樣的團隊。有時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能讓整體齒輪運作得宜,成為這樣的一部分,會讓人心生暢快。
尤其,寧一很懂得如何照顧人心,會議結束時,旁邊早已備好一排點心咖啡飲料茶,拾起來其中一個,是包裝上註記著萬寶酒店之類名稱的高級甜品,令人驚訝的不會黏牙的香甜牛扎糖。
如銜接軌道一般的即時上架,像油脂和蛋白質,營養著實經過身體,而卻不會頓感飽脹噁膩,沈霜降不懂生理學,但這是寧一給她的感覺。一切都剛剛好其實是件難事,可他總能表現得輕而易舉。
可能還得歸功於他那種深藏功與名的為人作態,並不急於求成,可以收斂其鋒芒。通常,在接收到資訊的時候,他一下子就消化完成,接著便很快速地總結並托舉起所有人的想法。無需刻意地嶄露頭角,他就是天生的精神領袖,最為重要的一環不容出錯,其實落在他的頭上,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處理壓力問題的,好想討教,轉過頭定睛一看他,還是那個老樣子。
微笑,並穩定軍心。說起來,寧一最好看的樣子便是他笑意盈盈的時候。
終於來到結尾,視線凝聚在她車厘子紅的唇上,映襯著白皙的肌膚像一場盛雪,適合冬季,好像時下就正流行這種類型的漂亮,她也禮貌回應一個笑容,控制力度相當得宜,距離感體現在儀表上。被包裝在成人世界裡看似和煦的善意與示好的習慣,明明一見如故挑不出對方差錯,但卻也知道,彼此往前再近不了任何一步。
大學校園內,排球場內昏暗一片,手機裡播放著一段來電鈴聲,雖然是舊發行的歌,但卻是她近來的新偏好,是莫文蔚唱的,李宗盛填的詞。「滿意你愛的嗎,有何新發現⋯。」然後驟然消失,看起來是對面有意掐斷。
完全不是那種他喜歡的,很吵的音樂。
他喜歡那種異國語言的怪腔嘶吼,節奏感明確,在滂沱大雨中執傘行走,或一個人裸裎躲進泡澡的熱水溫裡,思緒逐漸下沉的時候可以聽。沈浮白沈默盯著體育館隨處可見的球,可能是臨近期末考週,他專題製作繳不出來,靈感告急,偏頭一轉身卻把菸熄了,往B棟體育館門口走去,友人不解的呼喚被甩在身後。
他已經自己一個人發了好多顆球。
正準備嘗試不熟手的跳躍發球,擊球點不穩確,快速偏離,竟然飄到某人手中,兩隻正好空出來的手也抓住了球,她笑了笑,明媚不可方物。
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沒有說完,她便走來,跟鞋踩在體育館的地板上,所發出來的聲響很特別,在空無一人的球場內擁抱他灰白條紋相間的毛呢上衣,隔著一堵牆般的氣息,這世界上此時此刻,最想依靠的男人,有汗水的味道,由於可能是愛人的緣故,所以就算整張臉窩進他的胸懷裡,樸素的汗意融合著洗衣精味道,也好清新。
他不明白這樣的溫柔是否能再多撐一季,要是她能讓自己更加貪心一點就好了,否則為何每次見面都像在倒數,所以她才如此沒底線,像是對賭前要準備梭哈的一種囂張氣焰和最後享受。
是呀,我們都說不明白的,但最後還是要嘗試搞清楚的事情是——「家族成員」,有時是絕對的、強力鞏固的相互助益關係。
逢年過節會捎上禮品噓寒問暖,彷彿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在東方世界裡,無意間錯綜複雜地串聯起來,最終我們彼此共有的一個祖先和源頭,說這樣的緣分得要修好幾年。
可是,這樣的身分框架,有時卻又是種難以言說的絕對尷尬,倒也不是不可以,沈霜降還特意查過了法典的網頁,手指頭滑一滑,然後在某一節停路,他們之間的關係其實並不犯法。可是一旦說出來,似乎就會打破了原本澄明尋常的舊有秩序。
盯著沈浮白的眼睛,她又要糾結。
這怎麼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