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蒙特婁很冷,好不容易適應在零下十四度的清晨走二十分鐘去上課,下禮拜的天氣預報卻顯示連續兩天天氣會到零下二十三度,好像老天看你稍微適應了就馬上給你另一個考驗。
必須要一直走,一直在四肢擺動的過程中讓自己暖活起來。強風冷冽,吹著臉頰凍紅,你第一次知道原來臉可以凍到連張開嘴唇說話都如此困難。你想起了滑雪最冷的時候是第一趟搭上纜車時,緩緩上升往山頂駛去,不停打顫的齒唇會因為看見廣闊綿延的山脈覆蓋著皚皚白雪而忘卻這無處可逃的痛苦。待落地後隨坡度滑去,溫暖漸漸回到身體,全身開始活絡起來,那種暖意包覆全身,跟隨速度一路往下。
其實也沒那麼冷。走在路上還是會看到那些生來有著抗寒基因的人,只穿著一件fleece或是帽T手插口袋穿著帆布鞋隨意走著。這時就會想起二十三度羽絨大衣早已遍佈滿街的台北。台北是真的冷,寒氣隨著濕氣侵蝕進身子裡,濕漉漉的冷在暖氣不普及的老舊公寓中,這是真真切切的無處可逃。至今為止你都還記得裹上厚重棉被時被濕氣包覆的感覺,舒適與不適糾纏不清,而你一如往常地選擇忽視不適,因為你習慣也擅長。
你記得躺上床時冰冷的床單上有著難以言喻的濕氣,吹風機也無能為力。衣櫃裡的白色襯衫發了霉得丟了,書櫃中的書本書頁泛黃,書本封面有些許彎曲,但你很喜歡這本書所以留了下來。放滿卡片的鞋盒變得脆弱不堪,摸起來濕濕皺皺又軟爛。好多東西得丟,又捨不得丟,怕是把自己也弄丟了。
冬天的蒙特婁很美,下雪很美,零下十幾度也不可怕。要說可怕,大概就是這樣讓你因為第一次體驗到嚴峻的冬天而開始不自覺地與家鄉的冬天比較,或讓你溫暖地在室內看著窗外雪花緩緩飄落,像是提醒著你生活可以慢一點點,沒有關係,但你卻不敢慢下來。你怕一旦慢下來,會被某些東西追上。就像台北那些被濕氣侵蝕的物品一樣,有些情感一旦慢下來品味,就會發現早在不知不覺間,被思念浸潤得殘破不堪。然後你才曉得,在他人眼裡晦暗的、陰暗的、潮濕般的、避之唯恐不及的、那種有點霉味纏繞,足以讓人皺起眉頭摀住鼻子的,正是會讓你感到安心的所在。
W - 1/17/2025 Montre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