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妳早上的冒險了，王都對年輕人來說果然太無聊了嗎？」
王女費德麗卡坐在桌前，手裡把玩著一個空藥瓶，婉約的臉上掛著微笑。
她穿著與一頭琥珀色頭髮極為相稱橘色長裙，和白色鑲藍邊的刺繡罩袍。除了將頭髮盤起、故地在後腦的一枚綠色蝶形髮飾，就只有一枚印戒和胸前的銀鍊念珠。以王族來說十分樸素，語氣也很溫和，梅蕾迪斯不自覺放鬆了背脊。「也稱不上冒險，應該說……練習？抱歉，」感受到安娜從後方投來的逼人視線，梅蕾迪斯尷尬地坐直，瞄了眼斜前方面無表情的神殿長。低下頭。「我沒有忘記您託付的職責，只是一時迷惑，還請您原諒。以後我會更小心的。」
「更小心別被衛兵抓到嗎？」
王女輕笑，無奈地搖搖頭。
「……那也是。」
「梅蕾迪斯大人！」安娜低聲喝叱，然後想起是在王女面前，匆匆低頭致歉。「抱歉，我失態了。」
「別介意。」王女擺擺手，重新看向梅蕾迪斯。
雖然事前就知道這場會面有誰參與，但她沒想到會是在這麼狹小的房間。小圖書室位於神殿二樓，神殿長私人祈禱室的內側。為了避免陽光和濕氣損害書籍，牆上沒有開窗，白天也需要點燈。非常適合進行私密的對話。
但真的太近了。狹小的圖書室三面都是書櫃，唯一的牆壁前擺著簡單的書桌。神殿長讓王女坐在桌前，自己跑去靠牆的高背椅，她則坐在兩人間的矮凳上。彼此的膝蓋幾乎只有兩步不到的距離，近得能清楚看見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神殿長只有介紹時說了句「願女神賜福」，然後就闔上雙眼退到一旁，明確表示不打算介入。
的確依照《神殿中立原則》，王族應該連神殿門口都進不來。因為他們無論如何都割捨不掉身處權力中心的事實，會污染神殿的獨立性。
除非王族願意拋棄繼承權與姓氏，發誓將一生奉獻給神靈。梅蕾迪斯瞄了眼王女外袍的刺繡，用銀線繡出的十三瓣百合。
「我知道妳很焦慮。」短短的沉默令人如針氈，幸好王女先開了口。梅蕾迪斯知道不該期盼，但還是忍不住附和點頭。「這次是運氣好。對方可能以為妳只是普通的貴族，而且聰明，發現不利就乾脆收手，所以沒造成太大的損害。」
明明不過一刻鐘前的事，王女卻對細節知之甚詳。梅蕾迪斯感到不可思議，但立刻想到雷歐本來就是王女的部下，在安娜把她從路邊頑童打理成還過得去的仕女時，肯定有足夠時間可以報告。
「我希望妳能謹記，梅蕾迪斯。」
王女的語氣轉為嚴肅，身姿在提燈明亮的光線下充滿威嚴。
「妳很重要。不只因為妳的能力足以成為王國的強大武器，妳身上的奇蹟也是慈愛女神在人世間的證明體現。我目前是讓他們保密，但妳的確是處在差一步就能成為『神官』的狀態，加上妳的背景，對憂心影響力式微的女神教徒而言是絕佳的宣傳。妳剛才進神殿時也有感受道吧？」
梅蕾迪斯一頓，想到剛才那群教士看到她疤痕的眼神。極端熱切，甚至有些飢渴。她感到毛骨悚然。
成為女神教的象徵，這對她來說絕對是極端的酷刑。
神殿長低垂雙目，撥動著念珠。輕輕的扣響迴盪，為無窗悶熱的房間增添了不少詭譎氣氛。眾人的影子在書櫃上交錯，像一隻隻窺視著活人的幽魂。她不知道選這裡談話，除了保密還有什麼目的。因為不論是用途還是配置還是現在眼前的光景，都與她記憶中那個房間幾乎如出一轍。
她克制自己別去碰護符，但護符的反光還是刺痛了她的眼。
「我知道您的意思。」
喉嚨好乾，但梅蕾迪斯緊握著雙手，不敢去拿桌上的茶杯。她真希望安娜不在場。
「但您也知道，我……時間不多了。」
這其實是很幼稚的辯解，而且殘酷。她聽見安娜的呼吸變重，試著把它想像成從門縫偷溜進來的風。
「我很榮幸能穫您賞識承擔如此重大的責任。」她痛苦地斟酌字句，「但我恐怕不一定能完成。根據過去的紀錄，倖存者能活超過十六歲都是奇蹟，最長不超過二十歲，而我去年冬天就十六了。」
指節用力到泛白，她發現自己滔滔不絕，彷彿舌頭忍耐許久，終於找到訴說的機會。
「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極限。亨謝提議過是否能利用他的義肢研究，逐步將身體部位替換成耐性更高的材料。但目前都還沒在人類身上試驗過，沒有人知道成效如何。何況真正造成『倖存者』短命的不只是肉體的耗損，還有不可見的靈魂。神殿禁止研究靈魂，所以目前可說是毫——」
「求您別再說了。」重視禮節的安娜再次踰矩揪住她的外袍，顫抖的手指夾到幾縷剛長長的頭髮，拉痛了梅蕾迪斯。「拜託。」
兩人立場彷彿倒轉。梅蕾迪斯鬆開泛紅的手掌，輕輕按上安娜的手拍了拍。
圖書室安靜得像停靈處，只有提燈不時發出能量快耗盡的噗滋聲，以及隔牆遙遠模糊的說話聲。念珠撥動的聲音不知何時停了，梅蕾迪斯抬起頭，看見方才還像尊人偶的神殿長張開灰白的雙目，神態哀戚。
「慈愛的女神已賜喻。費德麗卡，妳就告訴她吧！」
梅蕾迪斯猛然轉頭，王女起身，在她身前單膝下跪。她霎時慌亂，但費德麗卡抓住她的雙臂阻止她動作，輕輕搖頭。
「我不會為利用妳所剩不多的時間請求諒解。」她的聲音低沉幽微，像是森林深處飄起的青煙。「但妳暫時不用擔心了，梅蕾迪斯。我今天和希奧多閣下談的就是這件事。情況有所改善，至少……還有十年。」
「咦？」
她還沒意會到費德麗卡所指何事。安那就鬆開手往後退，發出呻吟般的嗚咽。「抱歉……但我——」
不把話說完大概是安娜身為侍女最後的底限，她不能容忍自己繼續打破禮儀。
十年？暫時？
梅蕾迪斯困惑地望進前方那對湛藍晴空般的眼睛，尋求解答。結果發現費德麗卡的眼眸明亮冷靜，毫無笑意，不像在宣佈喜訊，而是審判的結果。
那不是指她身為倖存者的命運，而是——
梅蕾迪斯嚥了嚥口水，無助地任由費德麗卡執起她顫抖的雙手，輕輕靠在自己的額間。
「所以這段時間，妳自由了。」
她誦唸起祝禱的詞句，神殿長輕聲應和，安娜啜泣著在她身後跪下，哭聲中夾雜著不明所以的欣喜。
你不再是祭品。
「我明白了。」喉嚨異常乾燥，梅蕾迪斯幾乎說不出話。「感謝女神恩澤。」
世界天旋地轉。王女與神殿長像兩抹肅穆的幽影。會面結束，安娜抹去眼淚，在她耳邊輕聲說著「我們走吧」，然後替還未回神的她向兩位大人致意告辭。
她們下了樓，來到一樓庭院前的迴廊。神殿正在進行午前禱，人們都往聖壇聚集，路上除了幾名匆忙的僕役和抱著書的教士，幾乎空無一人。
迴廊也空蕩蕩。直到安娜領著她踏入，被來自庭院的陽光照到，她才逐漸找回知覺。但腦袋還是麻木著，即使想思考王女剛才的宣言，思緒也像沙一般不斷從指間落下，只能靜靜聽著安娜欣喜的低語。
「感謝女神。我們是不是也該去祈禱呢？」
像是怕破壞這份寧靜，安娜幾乎是用氣音，但依然掩蓋不了她的興奮。
「十年啊，這樣就有很多事可做了！您想編的圖鑑也能完成了。想去旅行雷歐大人也不會阻止了吧！之前和您說過我故鄉的噴泉，您一直很好奇水怎麼會在半空中變色。等夏天——」
「我想休息。」頭痛欲裂。她實在不忍心打斷雀躍得像孩子一樣的安娜，但她感覺快要吐了。「我想去庭院坐一下。」
「您好像不太開心？」
安娜臉上的笑容淡去，小心翼翼地拉著她的手朝庭院走去。
「可能是太意外了，我好像還沒辦法理解。」她苦笑。
安娜釋然地點點頭：「也是呢，我懂。畢竟是想都沒想過的好消息。」
近中午的陽光溫暖怡人。圓形的庭院不大，中央有個水池，水池邊是一排石椅。小徑外的草坪盛開著各種春季的花朵。雖然聞不到，但色彩繽紛的景緻比一成不變的白牆還是舒適得多。
石椅上都是花瓣，安娜拿著手巾拂去，然後脫下披肩當作座墊，扶著梅蕾迪斯讓她坐下。
「您要喝點水嗎？我去幫您拿。」
「啊，拜託了。」她八不得能自己獨處，順從地說。
望著侍女翻飛的裙擺消失在長廊，彷彿有什麼一口氣被洩掉。梅蕾迪斯舉起手，把臉埋進掌中。
她好想尖叫，好像對著隨便哪個人大吼。好想直接告訴安娜真相，再冷酷地「欣賞」侍女的崩潰。
但安娜不知道「祭品」的事，不知道這是攸關王國生死、甚至人類存亡的問題。這天真的女孩還以為她的主人有救了，以為她不用再提心吊膽，擔心哪天身體突然不能動，就這樣在混亂薄弱的意識裡死去。
「還有十年？為什麼要告訴我？」
她朝著溫熱的掌心低語，心裡千頭萬緒。
讓她失去僅存能有的貢獻，就這樣一事無成地死去？
王女費德麗卡不做無用的事。
風起，鐘聲敲響，梅蕾迪斯整個人震了一下，驚疑地抬起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