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閱讀余華的《第七天》時,我被那份以溫柔筆觸描繪出的殘酷現實深深震撼。小說中的世界看似冰冷而荒蕪,卻又在雪、火與灰燼等自然意象的反覆出現中,燃起一絲人性的溫度。這些元素不只是背景的點綴,它們彷彿承載著某種無聲的嘆息——關於死亡、制度與人性的掙扎。於是,在感動之餘,我開始思考:這些自然符號的背後,是否潛藏著更深層的象徵與批判? 帶著這樣的疑問,我重新回到文本之中,試著以雪、火與灰燼為線索,去尋找余華筆下所映照出的社會現實與人性之光。透過細讀與文獻比對,我希望能從中看見作者如何藉由死者的視角,揭開現代社會的荒謬與冷漠。
《第七天》以主角楊飛死後七天的旅程為主線,並穿插新聞敘事的手法,讓「生者」與「死者」的世界交錯呈現。透過他與其他亡者的對話與記憶,小說不僅描繪個人的離散與孤獨,也折射出整個社會體制下的失衡與麻木。在雪的潔白、火的焚燒與灰燼的殘留之中,余華寫下了一首既悲涼又深情的生命輓歌。
雪的蒼白
- 死亡的寧靜
在剛進入死亡世界前,余華反覆運用雨雪的飄落從生者的世界帶入寧靜的死亡世界,將兩個世界悄然區分、隔開。雨雪代表著一種紗簾般的存在,使剛死亡的靈魂依稀能透過薄薄的紗簾瞥見活著時所看見的世界。不過又藉由雨雪的朦朧感拉出靈魂與生者世界的距離感,即使在回憶中是如此親密地靠近,但雨雪的冰冷卻讓人不禁一醒,赫然發現已在彼岸。以下段落作為其中的一個例子:
我看見那幢讓我親切的陳舊樓房在雨雪的後面時隱時現,樓房裡有一套一居室紀錄過我和李青的身影和聲息。(頁46)
在雨雪的催化下,遙遠的距離也不再是阻隔的理由,因為在雨雪中漫無目的前進的性質,也使得被雨雪遮擋的前方景色變得擁有任何的可能性,前一刻或許還是茫茫白雪,下一刻卻能出現最眷戀的那一幢陳舊樓房。在空氣中紛紛落落的雨雪就像是意識的碎片般能夠輕易的被遺忘在記憶的深處,卻不能欺騙自己內心所渴望的事物。
這也突破了雨雪冰冷的感受,在書本中,並沒有提到雨雪的冰冷,反而雨雪像是光芒一樣能照亮景色、回憶,更在後面提到:
我在寂靜裡站了起來,離開那塊石頭,在寂靜裡走去。雨雪還在紛紛揚揚,它們仍然沒有掉落到我身上,只是包圍了我,我走去時雨雪正在分開,回頭時雨雪正在闔攏。(頁127)
雨雪在此彷彿成為一種有意識的存在,它們寂靜無聲,卻又像引路者般跟隨在旁,無數的雨雪在空中紛紛揚揚,不但不會碰到楊飛,反而還將他包圍。
- 被無聲的遺棄
雪有著無聲、無重量的特性,而就如同在城市的社會中,有些死者的死亡是無聲的,他們的死亡無任問津,更沒有親人或後代為其下葬、買一個好的墓地,這也象徵被社會的遺棄。
我準備走去時覺得缺少了什麼,站在飄揚的雪花裡思忖片刻,想起來了,是黑紗。我孤苦伶仃,沒有人會來悼念我,只能自己悼念自己。(頁19)
此時藉由雨雪,楊飛感到了自己被社會所遺忘的事實,在一般的習俗中應是逝者的親人或是子女為其完成殯葬的儀式。但楊飛卻陷入自己要去到火葬場焚燒的窘境,這樣尷尬的處境展現出他被社會遺棄後只能自己為自己悼念的狀態。
這樣的情況絕非是單一的案例,在後續,更提到有一處篝火供那些只能自己悼念自己的靈魂聚集在一起。而這些人無非就是被社會所遺棄,且是在飄蕩的雨雪中,望著看不見盡頭的景色,赫然發現在生者的世界再也無人會為自己的死亡悼念,伴隨著雨雪無聲的陪伴,一片寂靜中更是將孤寂感拔高到極致。
因此,藉由雨雪的襯托帶出在現代社會下遭到拋棄的靈魂,並加強了其的孤寂感。但同時,雨雪也是一種媒介,在它的伴隨下將生死之間的交界搭上一座橋樑。
火的雙重性
- 制度的焚毀與人性的殆盡
故事中,火災造成許多人的死亡和家庭的悲劇,這裡的火不是冬日溫暖人們的一盞明燈,而是無情焚毀底層人們的存在,也象徵著社會結構下被忽視的生命。
這位老者向我講述起他們的經歷,另外三十七個無聲地聽著。我知道他們的來歷了,在我父親不辭而別的那一天,距離我的小店鋪不到一公里的那家大型商場突然起火,銀灰色調的商場燒成了黑乎乎木炭的顏色。市政府說是七人死亡,二十一人受傷,其中兩人傷勢嚴重。網上有人說死亡人數超過五十,還有人說超過一百。我看著面前的三十八個骨骼,這些都是被刪除的死亡者,可是他們的親人呢?(頁178)
對於這三十八個亡者來說,在大型商場的一起火災不止燒去了他們的生命,更在事後政府對於死亡人數的謊報跟家屬的封口展現出社會中,政府的無能以及為了更大的利益,能夠輕賤、忽視那些真正受害的生命。火災焚毀了三十八個人的性命,更將其生命的尊嚴消耗殆盡。
- 照亮孤獨的靈魂
火焰除了擁有強烈和代表著焚毀的意象外,同時也能成為孤苦伶仃的靈魂在無處可安的世界中,一堆綠色篝火熊熊燃起,如同夜晚茫茫大海中的燈塔般,引導著迷失的靈魂擁有一個安身之處。
我們走到了自我悼念者的聚集之地。我的眼前出現寬闊的河流,閃閃發亮的景象也寬闊起來。一堆綠色篝火在河邊熊熊燃燒,跳耀不只的綠色火星彷彿是飛舞的螢火蟲。(頁199)
我們自己悼念自己聚集到一起,可是當我們圍坐在綠色的篝火四周之時,我們不再孤苦伶仃。(頁200)
在自我悼念者的聚集地出現的那一刻,文中描述,楊飛的視野瞬間變得寬闊,意味著他原本無處安放的靈魂終於在此地可以好好的坐下來,在那堆篝火前好好的悼念自己的死亡。
而為何要安排這一聚集之地的存在呢?在書中,為自己悼念的死者紛紛聚集在篝火前,就像是傳統文化中的圍爐一樣,在眾人共同聚集在溫暖的爐火前時,原本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瞬間擁有了連結,並產生微妙的親密感。
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只有無聲的相視而笑。我們坐在靜默裡,不是為了別的什麼,只是為了感受我們不是一個,而是一群。(頁200)
此刻,這些死者成為彼此的依靠,孤苦伶仃的靈魂終於停下腳步,與身旁陌生但同樣孤寂的靈魂。他們對於彼此擁有惺惺相惜的和善,在溫暖的篝火旁互相問候,投以關懷。共同圍繞在火堆的形式,使為自己悼念者感受到自己不再是一個,而是進入到一個群體中。因火的照明而擁有了歸屬。
灰燼的價值
- 生命的痕跡與記憶
骨灰的存在象徵這人是否還被世人所記念著,若是連灰燼也不存在,那這個人便是徹底的死亡與被遺忘。骨灰就像生命的痕跡一樣,代表著存在的價值與記憶。而在故事中,更有人為了讓自己的骨灰有價值,而遲遲等著那不知何時會來的喜訊:
姓李的說,等到姓張的被批准為烈士後,他們兩個會像兄弟一樣親密無間走向殯儀館的爐子房,火化後再各奔自己的安息之地。(頁158)
張姓男子正式遲遲等著烈士的批准,只為了讓自己的骨灰更有其價值。同時,對於他那還在人世的父母而言,烈士的稱號更是對父母內心的一種撫慰和肯定。確認兒子並不是平白無故地就被殺了,而是死的有價值。
另外,可以從文中看到,在燒成骨灰後,接下來的安息之地也是一個以世俗對於人與人之間區分價值的存在。以上方節錄的文字可看到,即使張、李兩位男子在死後的世界親密如兄弟,甚至分不出你我。但到了要去到安息之地的那時候。他們將前往各自屬於自己的安息之地。張姓男子會與其他烈士待在同一個安息之地。而李姓男子則無法踏足那裡。他們所存在的價值也將會被區分開來。在與楊飛情同母親的李月珍與她的丈夫郝強生也是面對相同的情境。
我沒有說下去,因為我想到多年後郝強生入土時,不會和李月珍共同安息,他將和一個或者幾個殘缺不全的陌生者共處一隅。(頁203)
這裡訴說著國界是無法跨越的巨大鴻溝,即使夫妻二人的心緊緊繫在一起,但他們依然無法跨越一片汪洋相遇,只能在不同的國度、不同的土壤與陌生人同枕共眠。這也顯示了傳統的中國社會對於死後世界的價值觀和想像。
- 制度權力下的命運
藉由骨灰的意象,延伸到在被燒燼成為骨灰前,來到火葬場的死者們,也紛紛對自己未來的命運有所感嘆與想像。許多死者因為經濟貧困買不起一塊墓地為自己容身,又或著沒有親屬在世為他們買一個像樣的骨灰盒並舉辦葬禮,甚至有些死者連最基本的燒骨灰都沒辦法完成。這樣的情況常發生在像故事中主角楊飛那樣度自身生活的人身上,而他們的死亡都沒有任何人能為他們認領。在故事中,楊飛在火葬場前道出淒涼的心聲:
可是我沒有骨灰盒,我連落葉歸根和流芳千古這樣的便宜貨也沒有。我開始苦惱,我的骨灰應該去哪裡?撒向茫茫大海嗎?不可能,這是偉人骨灰的去處,專機運送軍艦護航,在家人和下屬的哭泣聲中飄揚入海。我的骨灰從爐子房倒出來,迎接他們的是掃帚和簸箕,然後是某個垃圾桶。(頁24)
這裏顯示出了楊飛對於自身未來的去處感到迷茫的困境。明明在傳統的觀念中,死後安葬是一件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但落在孤家寡人的楊飛面前「安葬」卻成了艱鉅的任務。他就像即將出社會的青年,正需要適應從學生轉換成社會人士,卻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一片迷茫。
在火葬場面前,楊飛並沒有感到即將入土為安的平靜或喜悅,而是開始憂心忡忡,看著那些偉人高談闊論,即將有專機運送還有大批的家屬、下屬們為他們送葬;對比之下,孤苦伶仃的自己最後的結局只能被倒在地板上,落入掃帚跟簸箕的魔掌下,最後的歸處是垃圾桶的悲哀結局。這一個部份能看出,殯儀館和墓地原本存在的意義應該是對於逝者的尊重與安頓,但在故事中,他們卻成為社會中區分人們階級的場所,同時也無法使那些孤獨且徬徨的靈魂得到安頓。
對於某一個弱勢的群體來說,在當下的社會環境裡,不只需要煩惱該如何好好的活下去,而是在死後是否能在成為灰燼擁有一個安息之地成為在社會的階級秩序中的一種奢望。
小結
《第七天》中,雨雪成為一種媒介,它能穿梭在死者與生者的世界,死者在它的伴隨下與生死之間的交界搭上一座橋樑。。卻在同時也無情地將兩個世界相隔。另一方面雪無聲、無重量的特性也在故事中凸顯死者們被社會遺棄的象徵,並加強了其的孤寂感。
再來是火在故事中扮演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首先是以火災的角色去帶出現代社會中無情粉毀底層人民的存在,並將其生命的尊嚴消耗殆盡。但另一方面,火也成為孤苦伶仃靈魂的聚集之地和安身之處,因它的照明而擁有了歸屬。
而灰燼也象徵著對於生命的痕跡與記憶。記憶著人在世時所遺留的價值證明其存在的意義。但灰燼的去處也呈現了社會結構下殘酷的現實,像是有些身為底層的人民或是孤家寡人連一個骨灰盒、墓地都買不起,更沒有辦法被好好安葬。這就是灰燼體現出社會階級和生命價值的象徵。
以上三個自然元素在故事中成為重要的象徵,不只展現了現代社會制度下被忽視的生命,同時也展現了生命的價值與人性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