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的光從窗簾縫隙滲入,劃開桌上堆疊的報告與骨骸編錄表,第五夜默默起身,換上那套連身工作服,將桌上的筆記本及墨筆收進挎包裡,提起自己的電腦包,出門走向文物保存室。
遠方的雲層疊疊層層,空氣中瀰漫著初雨的氣味。
第五夜眉頭微皺,挖探泥坑最怕的就是下雨。從研究區望過去,現場仍有工人施作,頂棚顯然還沒搭好。他在心裡盤算著:今天作業結束後,得請現場指揮組記得覆上防水布。若雨勢一來,明天肯定無法下坑。
他動作熟練地推開文物保存室的門,室內空無一人,研究團隊多半去休息了。
他放下電腦包,打開筆電,連上研究資料庫。螢幕映照在他臉上,光線冷白,彷彿將人與現實隔開一層。
畫面上是這次挖掘計畫的工作日誌與坑位紀錄。他將現場平面圖攤開,依序在紙上標記出每一個骨頭被發現的位置。紅色筆跡在圖面上蔓延、連結,漸漸形成一種奇異的圖樣。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是想看出骨頭散落的規律,還是祈禱這些只是地層被某場自然災害不經意破壞,導致的混亂?
他記得水月教授曾說過,此次挖掘計畫原本的目標,是要往下探一座古老的墓。
據傳那是一座將軍墓——「再居車站」正巧建於墓室之上,一座被鐵軌與月台覆蓋的大墓。若不是因為車站改建,他們也不會貿然動這片土地。畢竟,對考古學者而言,能不挖就不要去擾人長眠;尤其是這種帶著濃重戰氣的墓,埋葬的多半是功勳與血腥並存的人物。
「能被稱為大將軍的,從來都不是什麼輕易能惹得起的人。」水月教授半開玩笑地說著,語氣溫和,卻在字句之間藏著微妙的分量。他看向第五夜時,眼底閃過一抹近乎調侃的笑意。「你應該最清楚這件事,不是嗎?」
第五夜一怔,沒立刻接話。他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輕敲桌面,彷彿要壓住什麼不該浮出的記憶。
那聲輕笑在空氣中散開,看似玩笑,卻在他心底泛起微弱的迴響——那不是提醒,也不是戲謔,
而是一種只屬於他們之間的暗示。
他仍記得自己當時的回應,只淡淡地說:「當初選址在那裡建車站的人,是心大,還是膽大?」
水月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笑聲在那天的風裡被拉得很長,像是在替某種未知的命運,預先鳴響。
話雖如此,當第五夜將所有的記錄標記於平面圖上,他凝視那份圖面時,心底卻浮現一種說不出的異樣。
那些被標記的紅點,不只是位置——它們像在描繪一個符號,或某種被遺忘的陣形。
第五夜沿著平面圖的線條逐一確認,指尖停在標註「T09P19-NE」的探坑。他皺了皺眉——這個位置的形狀讓他感到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腰間的七星鈴輕晃,發出一聲極細的叮響。
那是一串古老的掛件,七枚銅錢以紅絲相連,絲線如血脈般蜿蜒,末端垂著一只小銅鈴。當光線掠過,銅面泛出暗金的光,鈴聲細微而清脆,在寂靜的室內聽來,像是劃破空氣的一道暗號。彷彿在空氣裡畫出一個迴環,第五夜習慣將它掛在腰間——不為祈福,也不為驅邪,只因那聲叮響能讓他保持清醒。
他低頭望著那份平面圖,指尖仍停在原處,心底莫名升起一陣不安—那聲鈴響,彷彿在提醒他,某個被遺忘的地方正慢慢甦醒。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石權推門進來,語氣一如往常的平穩:「第五教授,研究生們都在挖掘現場等您的指令。」
第五夜抬眼望去,光線從門縫傾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冷白的界線。他應了一聲,合上筆電,順手提起工具箱。腰間的七星鈴隨著動作輕輕一響,聲音清脆卻極短,像是為即將展開的一切劃出了界線。
他跟著石權離開文物保存室,遠方的雲層依舊疊疊層層,沒有散去的跡象,反而愈積愈厚。光線被雲層折射成斑駁的灰白,午後的天色霧濛濛地壓下來,初雨的氣味漸重,混著潮濕的泥土與機具低沉的嗡鳴。
整個基地靜得出奇,彷彿在等待什麼即將發生。
風帶著濕氣撲面而來,掠過第五夜的衣角,也夾雜著淡淡的鐵鏽味,那味道像從泥土深處滲出的金屬記憶,冷而真實。那氣息屬於現場——現實、粗糲,卻又讓人無法完全信任。
他總覺得,這片土地的沉默裡,藏著某種正在注視他們的意志。
他收斂思緒,隨著石權往前走。再居車站的破舊月台在霧氣中浮現,鋼骨結構殘破卻仍矗立,鐵軌早已鏽蝕成暗紅的紋理,像靜止的血脈。
探坑區就在月台旁,被防護繩與警示牌層層圍住。
除了穿著連身工作服,準備下探坑的研究生外,現場還多了一批人。他們穿著節目組的黑色 T 恤,胸前掛著識別證,忙著在月台區架設器材。三腳架、反光板、燈架一一就位,攝影機鏡頭在灰光中閃出冷冷的反光。
石權低聲道:「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提前到了,說要拍些環境畫面。」
第五夜只是點了點頭,隨著他走向學生集合的地方。
研究生們正圍在臨時指揮棚前聽取指令,陽煦也在其中。
他站在學生前方,手裡拿著筆記板,語氣一向沉穩:「等一下節目組要拍攝,拍攝期大約4週,跟我們的挖掘期撞期了!不要去打擾他們;也不准隨便談論地方的傳言。這裡是考古現場,不是靈異節目,懂嗎?」
學生們連忙應聲。
陽煦又補了一句:「也別在外面亂說一通,傳成什麼鬧鬼、詛咒的,如果錄製主題偏差,那就麻煩了。」
等他交代完,餘光看到第五夜緩步走來,便上前迎接,將現場指揮權交還。第五夜掃視了一圈坑位與探方,取出平面圖,開始指派今日的作業分工。
當視線落到標註「T09P19-NE」的探坑時,他停了下來。那一區正好靠近節目組的拍攝點,工作人員正在離那裡約三個探方的位置架設軌道攝影機。
他沉思片刻,隨即開口,語氣平靜,卻沒有商量的餘地:「T09P19-NE 那個坑我自己下去。你們別進到拍攝範圍。」
他頓了頓,抬頭望了一眼灰濛的天色,又補了一句:「看這天氣,恐怕要下雨。結束作業時務必把防水布蓋好——若是哪個探坑因為沒做好防雨措施導致無法如期完成探查,你們就準備重修學分吧。」
第五夜轉向石權補充道:「把T09P19-NE以九宮格的方式劃開,用紅絨柱把週圍探方全圍起來。再通知節目組,不要進到那一區。」
「知道,現在就去處理。」石權立刻應聲,轉身去調派人員。
紅色絨柱很快被架起,在灰白的光線下形成一個鮮明的界線。學生們各自散開,搬運器材、檢查工具,現場的聲音漸次穩定。
風從月台方向吹來,帶著潮氣與鏽味,擦過繩線時發出極細的嗡鳴。
第五夜望著那片被圍起的區域,心口微微一緊——那聲風鳴的節奏,竟與他在夢裡聽見的聲音,一模一樣。
陽煦訝異第五夜居然要親自下坑,眉頭微蹙,略帶疑問地問道:「先生不是一向只在研究室裡研判骨頭嗎?這次怎麼要自己下去?」
第五夜側過頭,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只是想確認一些細節。」
他說完,便轉身去朝著T09P19-NE走去,風從月台方向掠過,帶起灰塵與潮氣,吹亂了他額前幾縷髮絲。
陽煦望著他的背影,想再問什麼,最終還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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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燈光亮起,灰濛濛的月台被照得幾乎發白。
導演一聲:「現場準備,三、二、一——直播開始!」
攝影機滑軌緩緩推進,主持人林尚勳舉著麥克風,笑容明亮而職業。
「各位觀眾朋友好,歡迎收看〈尋古之旅〉現場直播!」他聲音鏗鏘,在老舊車站的空曠空間裡迴盪。
「今天,我們來到府城再居鎮的—再居車站考古現場!」林尚勳手勢一揮,語氣高昂、充滿節目效果。「這裡,據說埋藏著一段——千年前的大秘密!」
鏡頭立刻切換成空拍畫面:整片濕潤的土地上,密布著一格格探坑,黃色及紅色警戒線與標示牌交錯成網,風從遠方的舊月台吹過,掀起一陣灰塵。
【這開場太有考古冒險片fu了吧!】
【那句千年前的大秘密XD】
【背景風聲好大,是下雨前嗎?】
林尚勳維持笑容,語速輕快:「接下來,讓我們歡迎這次要跟著我們一起挖掘歷史的特別來賓——
人氣影視小生——許子睿!」
掌聲與閃光燈同時響起,直播畫面迅速拉近,許子睿對著鏡頭比出他那招牌的勝利手勢,露出燦爛得幾乎要閃瞎螢幕的笑容。
「大家好!」他語氣爽朗,「我是許子睿——今天的目標是成為考古王!」
現場頓時一陣笑聲,林尚勳也忍不住接話:「哇~這目標聽起來可不輕鬆啊!」
【哈哈哈哈考古王XDDD】
【子睿哥太有綜藝感了】
【拜託小心一點別把鏟子當道具啊】
【這笑容放哪都像偶像劇現場】
【男神也被推來挖土了】
許子睿朝鏡頭再比出一個「加油」的手勢,閃光燈亮了一瞬,背景的灰霧被光線切開,下一位嘉賓已在工作人員的指示下準備登場。
直播鏡頭切換,聊天室的彈幕同時瘋狂刷屏。
林尚勳維持笑容,順勢轉向另一側。「接下來登場的,是以溫柔形象深受觀眾喜愛的——甜美戲劇小花,宋芷恩!」
掌聲再度響起,攝影機轉向月台通道。
宋芷恩踩著小步伐走出來,她穿著淡粉色防水外套,卻仍小心地提著裙角,視線緊盯著腳邊的泥地,像是每一步都在和地心引力搏鬥。
「嗨~大家好!」她對著鏡頭露出緊張又禮貌的笑。「第一次來考古現場……真的、真的好新鮮!」
風從探坑方向拂來,裙角被微微掀起,有一點泥濘濺在她鞋邊,她下意識皺了一下眉,仍努力保持笑容。
【她看起來真的怕髒哈哈哈】
【芷寶別哭,眾籌給節目組送紅毯】
【粉外套好不實用XD】
【不愧是小花!連在泥地都好可愛】
林尚勳笑著接話:「我們今天準備了防水鞋套,不用擔心!不過大家還是要親自下坑體驗喔!」
宋芷恩笑得更僵了一點:「啊……要、要下去嗎?」
現場嘉賓間傳來幾聲輕笑,攝影師將鏡頭拉遠,下一位嘉賓已在月台另一側就位。
林尚勳笑著看向鏡頭另一側:「接下來登場的,是我們的知識擔當——知名歷史博學網紅,蔣柏辰!」
鏡頭迅速拉近,一位戴著銀框眼鏡、身著卡其外套的男子出現在畫面中。他舉手向觀眾致意,嘴角帶著滿滿自信的笑。
「大家好,我是蔣柏辰。其實這座再居車站在百年前就出現在府城的交通史資料裡,從清末的糖業運輸到日治時期的貨運線,都有非常完整的——」
林尚勳立刻笑著接話:「哈哈,蔣老師果然一登場就開始上課啦!」
現場一片笑聲,導播鏡頭快速切換角度。
蔣柏辰推了推眼鏡,語氣依然沉穩:「啊,抱歉職業病,總覺得應該讓觀眾更了解這裡的歷史背景。」
【他真的講起來了】
【柏辰老師冷靜一點哈哈哈】
【學術味濃到我都聞到書味】
【我爸追他頻道!超詳細】
林尚勳順勢化解:「沒錯~這也是我們今天的目的之一,讓大家在輕鬆的氣氛下認識考古知識!」
蔣柏辰聞言微笑,站到嘉賓列中。
林尚勳重新面向鏡頭,語氣一轉,笑容依舊:「接下來登場的,是一位非常特別的嘉賓——她的作品在網路上創下百萬銷量,也改編成熱門影集——暢銷盜墓小說家,羅景川!」
掌聲響起。
一名穿著深墨綠風衣的女子從工作人員後方走出,步伐穩而輕。她長髮束成低馬尾,左手拿著筆記本與錄音筆,走到指定位置時,對鏡頭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柔,卻帶著某種無法明言的距離。
「大家好。」她聲音清冷而平穩,「我一直覺得,墓葬並不是死亡的象徵,而是歷史留下的呼吸——它只是睡著,等待被重新聽見。」
現場一瞬間靜下來,連風似乎都暫時屏息。
林尚勳愣了一下,連忙笑著圓場:「哈哈,羅老師果然是小說家,連介紹都這麼有文學氣質!」
羅景川微微一笑,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她講話聲音好好聽但有點毛毛的】
【這語氣好像電影裡的冷面女探員】
【“歷史的呼吸”這句可以拿去當片名吧】
【她看起來…不像第一次來這裡?】
導播鏡頭稍微拉遠,羅景川的身影被陰影吞去一半,反光板的白光映在她的筆尖,閃了一下——像是深井裡的水光。
風從遠方的探坑方向掠過,帶起一陣細小的砂礫聲。
林尚勳拍了拍手,重新拉回節奏。
「感謝羅老師的分享~接下來這一組可就熱鬧啦!」
林尚勳見氣氛稍顯凝滯,立刻提起聲音:「接下來登場的,是大家熟悉的偶像團體——MIRA!」
音效與掌聲同時響起,氣氛瞬間回暖。
兩名年輕偶像從月台另一端走來,陳曜率先舉手,對著鏡頭比出他那招牌的手勢,笑得燦爛。「大家好,我們是——MIRA!我是MIRA的陳曜!」
他語氣明亮,像把整個現場的氣氛都拉高了一層。
緊接著,白祺跟在他身旁,神情略顯拘謹。
「大家好,我是MIRA的白祺。」他邊走邊低頭看著腳下,小心避開泥水,鞋底與濕泥黏合又分離,發出細微的「啵」聲,那聲音被收音麥克輕輕放大,在安靜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MIRA 我來了!!!!】
【白祺小心腳下XD】
【陳曜太陽一樣的笑容啊啊啊】
【好亮好亮!快給我墨鏡】
林尚勳笑著迎上前,語氣帶著節目慣有的活力:「兩位偶像第一次參與考古節目,心情怎麼樣?」
陳曜立刻接話:「很新鮮啊!雖然有點怕弄髒衣服,但應該會很好玩!」他對著鏡頭比了個「OK」手勢,笑容像陽光一樣亮。
白祺則愣了一下,手不自覺拉了拉袖口,「我、我也很期待……希望不要真的挖到什麼……」
現場頓時傳出一陣笑聲,但笑聲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風裡慢慢被吞沒。
羅景川抬眼看了他一眼,神情若有所思;蔣柏辰則輕咳一聲,似在壓下什麼。
【哈哈哈白祺烏鴉嘴】
【他那句話有點不祥欸哈哈】
【陳曜:考古是玩泥巴!白祺:玩命嗎?】
【這對反差太可愛了】
林尚勳笑得更大聲:「別擔心!這裡有專業團隊在現場,不會真的挖出什麼奇怪的東西啦!」
他語氣輕鬆,卻沒注意到導播耳機裡傳來技術組的低聲通報:「……鏡頭三的畫面又閃了一下,可能是訊號問題。」
鏡頭畫面輕微抖動。
光線在月台邊折射出一條細長的亮紋,像有什麼東西——微不可察地從坑邊掠過。
【有人覺得畫面閃了一下嗎?】
【風太大?還是光反射?】
【剛剛那一格,像有影子……】
林尚勳絲毫未察,只是笑著拍手:「好!那麼壓軸來了——讓我們歡迎本集的超級嘉賓,人氣影帝——顧栩霖!」
導播迅速切鏡,燈光重新亮起。
灰白的月台光線在那一刻像被撕開一條縫,一個修長的身影自人群後方緩緩走出。
顧栩霖穿著淺灰色外套與深色襯衫,步伐不疾不徐,神情平和,嘴角含著禮貌的笑。
攝影機的鏡頭緩緩推近,光線掠過他側臉,那雙眼睛像映著微光的琉璃,乾淨、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深意。
「大家好,我是顧栩霖。」他微微頷首,語氣溫柔得體。「今天很榮幸能參與這次的考古體驗,希望能跟著專業團隊一起學到更多知識。」
風從探坑方向拂來,捲起一縷灰塵。
那塵霧被攝影燈照亮,在畫面裡形成一圈極淡的暈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隱約呼吸著。
【顧栩霖!!!本人好溫柔】
【第一次上直播節目吧?】
【光線好奇怪喔…是霧嗎?】
【有一瞬間覺得他眼神超空靈】
林尚勳笑著接話:「歡迎顧影帝加入我們!這回也要親自下坑體驗喔~別怕弄髒衣服!」
顧栩霖輕輕一笑:「沒問題,我會努力。」
他語氣輕淡,卻在短暫的沉默裡,讓整個月台的空氣彷彿靜止了半秒。
導播耳機傳出微弱的雜音:「……三號鏡頭,亮度又飄了!調整一下。」
【畫面又閃了一下?】
【我以為是我手機lag】
【這光線太詭異了吧,好像有人影】
攝影師重新對焦,灰白的光重新回穩,顧栩霖的身影清晰起來,他仍舊微笑,站在原地,靜靜等著主持人宣布下一個流程——而誰也沒察覺,那片淡霧正順著風,慢慢朝他腳邊聚攏。
林尚勳見所有嘉賓都到齊,轉身面向鏡頭,重新拾回那套節目式的笑容。
「好了,所有嘉賓都到場啦~那麼,接下來的流程要正式開始囉!」他語氣明快,掌心向外一揮,指向一旁的挖掘區。
「今天我們特別邀請到府城大學的考古團隊,由水月教授與陽煦老師協助我們進行導覽與講解。不過在此之前,我們會先由現場的負責人——石權老師,帶大家初步了解考古區的環境!」
石權點頭示意,語調平穩:「各位嘉賓請跟我這邊走。前方是再居車站的舊月台區,這裡正進行本次搶救性發掘的作業的重點區域。」
攝影機跟著移動,軌道鏡頭緩緩滑過灰白的月台遺構。
焦距掠過地層的剖面,那些層理像時間切割出的年輪,鏽蝕的鐵軌斜斜延伸進霧氣深處,風掠過,帶起塵沙與碎石,偶爾傳來機具低鳴與拍攝人員的口令聲,聲音被風切成碎片,在空曠的月台間迴盪。
【這畫面也太壯觀了吧!】
【好像在看紀錄片】
【風聲真的有點重欸】
風聲在那一刻又起。灰白的光被吹得微微發顫,鏡頭裡的顧栩霖抬頭望向遠方,神情若有所思。
【為什麼顧栩霖看起來有點恍神?】
【他是不是在聽風的聲音?】
【導播又對焦錯了啦XD】
石權沒有察覺,只是抬手示意攝影團隊跟上,他邊走邊補充:「請注意腳邊的標線與儀器,不要隨意接近探坑邊緣。這一帶的坑比較深,最深的約兩點五公尺,最淺的也有一公尺左右。探坑沒有圍欄防護,請大家務必小心,別踩空。」
他聲音平穩,腳步踏在濕土上,鏡頭跟隨他穿越一道道標線,帶領嘉賓們向著那片被霧氣籠罩的月台遺址走去。
【這場景也太真實了吧!】
【地層好像分成幾層顏色!】
【那個坑的深度也太誇張…】
石權停在月台邊,腳尖剛好踏在泥與鐵軌的分界處。
他轉身面向鏡頭與嘉賓,語氣平穩:「這一區屬於舊車站月台遺址,下方則是我們目前正在挖掘的文化層。」
他抬手指向不遠處被紅線標示的探坑。「由於這裡靠近鐵路與港口,地層成分非常複雜。我們必須逐層清理、拍照、記錄——每一鏟土都得對應到時間與痕跡,任何一個錯位,都可能讓年代判讀出現偏差。」
鏡頭掠過他指尖的方向。泥層間的色帶一層又一層,深淺交錯,像是被壓縮的時間脈絡,在地底靜默延展。
【講得好專業啊!】
【居然能從泥土看出時間】
【感覺這教授真的懂】
石權收回手,語氣仍舊冷靜:「依據文獻記載,這座舊再居車站的下方,疑似存在一座朝代不明的將軍墓。」
他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明。「其實,按照一般的考古原則,我們不會主動發掘古墓。但因為再居車站的改建工程迫在眉睫,為了避免遺址被破壞,我們才啟動了這次的保護性挖掘計畫。」
他語氣依舊平穩,然而那句「將軍墓」落下的瞬間,現場的空氣像被風輕輕壓了一下——連導播耳機裡的背景音都短暫靜止。
攝影機鏡頭輕微晃動,捕捉到紅絨柱圍起的一角,那裡的地層顏色比其他區域更深,泥面上似乎閃著一點微光,又在霧氣裡消失。
【將軍墓?真的假的?】
【這橋段太像小說了吧XD】
【背景光線怎麼又暗了?燈光組沒跟上來?】
石權繼續往前走,「考古不是挖寶,更像是一場與時間對話的工作。我們在泥土裡找到的,不只是遺物,更是那些被時代掩埋的痕跡與故事。」
他的聲音透過收音麥傳出,被風稀釋成一道低低的迴音,像是時間在遠方回應。
石權說完,微微頷首,像是在確認導播的指示。
「接下來,我們要前往研究區——那裡設有臨時的文物保存室與會議室。水月教授與陽煦助理教授正等著各位。」
他語氣平穩,但那句「正等著各位」被風捲過時,尾音輕輕顫了一下。
導播鏡頭順勢轉動,畫面中浮現出遠處那幾排銀灰色外牆的組合屋。鐵皮在陽光與霧氣間閃出冷白的反光,門口掛著一塊標示牌——「府城大學考古研究室」。
【這畫面好像紀錄片場景】
【銀灰色外牆也太壓迫了吧】
【是不是只有我覺得那個牌子反光怪怪的】
嘉賓們陸續跟上石權的腳步,攝影機的鏡頭隨之滑動,捕捉每個人的神情。
泥濘的地面被鞋底黏起又放下,一串接一串的腳印延伸向前,像一條通往未知的線。
風再次起,從探坑方向吹來,紅絨柱間發出細微的嗡鳴,有那麼一瞬,連鏡頭都捕捉到某種低頻的顫動。
【那聲音是什麼?】
【像是金屬摩擦?】
【好像有什麼在動……】
石權走在最前方,完全沒察覺,只抬手示意:「前面就是研究室了,請大家小心階梯。」
鏡頭緩緩推近那棟建築的入口。
門半掩著,從縫隙中透出冷白的燈光——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氣息,靜靜等著他們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