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離開學校後,先回家將行李簡單收拾好,隨即輾轉搭乘火車與公車。當他抵達目的地時,時間正近中午。眼前是一座早已沒落的小鎮——再居鎮。街道寂寥,建物殘舊,與他腦海裡讀過的文字記載,似乎隔著一層無法重疊的距離。
再居鎮舊稱「再居庄」,於十八世紀末已形成聚落,因臨近竹篙港而迅速繁盛,憑藉出入海口與陸運的便利,它在十九世紀上半葉逐漸發展為區域性的商貿重心。鹽、米、糖、魚貨與南北雜貨皆在此集散,街上商號林立,戲院、茶樓夜夜笙歌,一度繁華鼎盛。
然而繁華並未永續,自一九七〇年代起,隨著港道淤塞、鐵路與公路樞紐轉移,這座曾經繁盛一時的商貿聚落在短短數十年間迅速沒落。今日只餘斑駁的紅磚騎樓與荒蕪的石板街,宛如被時代遺落的幻影。
第五夜走進再居鎮的舊街巷,朝著再居車站的方向而去,街道寂靜,只有風穿過騎樓的空隙,帶起微弱的迴音。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行行文字——那是他在再居鎮誌上讀過的記載:在四、五十年代時,再居鎮曾是這一帶最熱鬧的區域中心。
他幾乎能將那些文字逐字背誦——東接府城,街衢車馬輻輳,文人仕商川流不息,樓閣酒肆、茶樓戲院夜夜笙歌,燈火輝煌直照天際;西臨竹篙港,舟楫雲集,往來船隻載著鹽、米、魚貨與南北雜貨,甚至還有遠洋而來的外國商船停靠,碼頭邊人聲鼎沸,帳棚與貨棧林立,海上商貿一度繁榮不絕;南達塔吧尼,糖廠轟鳴不歇,蔗車鐵軌縱橫,車廂滿載著甘蔗與糖袋往返奔走,煙囪白煙蒸騰入雲,鎮子因糖業而盛極一時;北通穆加留,沃野千里,稻浪翻湧如海,米穀、蔬果與牲畜源源不斷地被集結,市場與貨棧擁擠喧鬧,農產與貨運自此匯流四方。
第五夜沒有停下腳步,卻在心裡將這一切一一對照著鎮誌上的文字。那些文字記錄著過去的榮景,如今繁華早已褪盡,反而成了對照現實的註腳。現實與記憶的落差,使眼前的頹敗更顯突兀。
書頁上寫的,是人聲鼎沸、帆影交錯、商號林立;而此刻的現實,卻是靜寂、破敗與荒蕪,對於一個習慣將事實視為最堅實依據的人來說,這樣的反差,比任何虛構的鄉野怪談都更令人唏噓。
竹篙港的港道因數次天災而徹底淤塞,大船早已不再停泊,漁船也遷往他處。只剩下幾艘破舊的舢舨,在灰濁的水面上緩緩搖晃。木板早被海風與鹽霧侵蝕發黑,船身斜倚於水波之間,偶爾發出嘎吱的聲響,像是在訴說殘餘的生計。
更靠近淺灘的地方,還有人以幾根竹竿綁成簡陋的竹筏,載著籮筐與漁網,吃力地用竹篙撐行。那畫面單薄得幾近荒涼,與昔日商船雲集、帆影交錯的盛景相比,彷彿只剩零落的回聲,在提醒世人——這裡,曾經繁盛一時。
第五夜沿著舊街慢行,街道與市集衰敗的痕跡愈發明顯。
石板街空曠而安靜,行李箱的滾輪碾過石面,發出低沉而規律的摩擦聲,聲音在空氣裡顯得突兀。回音沿著廢棄的街廓延展,那聲響格外清晰,彷彿連沉寂的建築都在暗暗回應。沿街的戲院與茶樓早已化為頹垣斷壁,門楣上的彩漆斑駁剝落;糖廠停擺多年,鏽蝕的鐵軌蜿蜒進雜草叢裡;昔日喧囂的市場只剩寥寥幾個攤販。空氣裡瀰漫著潮濕氣息,混合著海鮮與鹽分的味道,像是被遺忘在岸邊的餘韻,揮之不去。
第五夜走過一段頹敗的巷弄,終於望見再居車站的施工區。舊月台與站體已被拆除,只剩斷裂的地基與裸露的鋼筋,部份鐵軌已被掘起,埋在泥土與雜草之間,地面上散落著尚未清運的磚瓦與混凝土塊。一旁的施工圍籬上掛著「再居車站改建工程」的告示牌,綠底白字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穿過施工圍籬與警戒線,視野逐漸開闊起來。
不遠處,幾座臨時搭建的組合屋排列成列,銀灰色的外牆在日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那便是考古團隊暫時駐地的臨時研究區。外觀樸素簡陋,卻在斷垣殘壁之間顯得格外突兀,它位於工地西側的空地上,再往前望去,便能看見再居鎮另一處著名建築——安瀾橋,臨時研究區正好介於再居車站與安瀾橋之間。
幾座以鋼材與防水帆布搭建的接龍帳設於組合屋旁,帳內堆放著篩網、測繪儀與一袋袋篩出的泥土,標記木樁斜插在地面,泥漬尚未乾透。空氣中瀰漫著潮濕泥氣與鐵鏽混雜的味道,帶著沉重而壓抑的濃厚氣息,像是從地下滲出,無聲提醒著這片土地並不安寧。
臨時研究區內,一列列銀灰色的組合屋整齊排列。外牆鋪設了恆溫管線與防潮裝置,屋頂架著太陽能板,旁邊設置了發電機、冷藏櫃與臨時倉儲棚。數支監控攝影機固定在轉角,鏡頭閃著冷光,連地面都鋪上防泥木板,以防人員陷入濕地。
第五夜看著那整齊卻昂貴的臨時建築群,不禁在心裡暗暗感慨——每次來到挖掘現場,他都會重新佩服水月教授的財力與手腕。能在這樣偏遠的小鎮建起如此規模的研究區,恐怕連大型國家級計畫都未必能做到。
他收緊手中的行李把手,步伐略微加快,朝研究區的中央走去。停在一間組合屋前,他抬頭看著門口掛著的門牌——「文物保存室」五個字因潮氣微微泛白。
他拉直掛在胸前的工作證,在感應器前一刷,隨即伸手在指紋板上按壓。一道短促的電子聲響起,鎖扣鬆開。
推門而入時,冷白燈光瞬間驅散外頭的陰霾。雖然只是臨時搭建的組合屋,室內的設備卻一點也不馬虎:牆角的恆溫防潮系統穩定運轉,數台電子掃描儀與高解析度的攝影架並列在金屬長桌旁,紅外線感測器緩緩掃描著骨骸表面。另一側的投影幕連接著電腦與三維建模軟體,將出土遺骸的立體影像精確呈現,每一道裂痕與銅鏽都被放大,清晰得近乎殘忍。另外幾張金屬長桌上,整齊陳列著這些日子出土的骨骸與零散金屬物品,每一件都密封在透明袋中,標號清晰。在冷白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被強行喚出地底、不得安寧的證據。
幾名研究生正圍在投影幕前低聲討論,見第五夜進來,立刻收斂聲音,迅速起身,神情帶著幾分緊張。
負責現場監工的研究助理石權迎上前來,懷裡緊抱著資料夾,語氣裡帶著些許不知所措:「第……第五教授早。上午陽老師已經通知我們,您今天會來現場參與骨骸分析,這裡是這幾天的探坑紀錄,照片和測繪圖都已經輸入系統進行比對……這些是初步篩檢的報告。」
第五夜抬眼,視線落在桌上的照片。冷白燈光下,骨骸碎片的排列弧線清晰而凌亂,像是被強行拆解後再胡亂拼湊,格外刺眼。
石權深吸一口氣,繼續低聲補充:「教授,這些骨頭的狀況比我們想像中更複雜……它們碎裂得很徹底,但我們仔細比對過,至今沒有發現任何重複的肢骨。從比例與齒列來看,很可能全都屬於同一具人類的骨骸。」
他停頓片刻,神色透出壓抑的不安,聲音更低了些:「換句話說……就像是同一具軀體,被硬生生切分,再分散埋入不同的位置。」
研究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與投影幕的影像旋轉聲。冷白的裂痕被一圈圈放大,像是在無聲控訴。
第五夜盯著那些照片,眉心微蹙。這樣的結論幾乎不需要多餘推敲,他卻感到胸口愈發沉重,像有一道無形的壓力正一寸寸壓下來。
片刻後,他抬起視線,聲音平穩無波,卻隱約透著不悅:「既然還沒完全挖掘出來,就不能先下結論。發現骨頭的土層狀態,你們有沒有記錄?是夯實的,還是鬆軟的?」
幾名研究生對望,空氣瞬間緊繃起來,這樣低氣壓的第五教授,他們極少見過。
石權連忙打開資料夾,壓著聲音回道:「從探坑剖面來看,土層相當緊實,不像長時間自然坍塌後的鬆散。」他翻閱著頁面,補充說道:「雖然再居鎮這一帶過去幾次曾因安瀾溪潰堤而受損,但發現骨頭的那一層泥土相當完整緊密,沉積狀態穩定,應該是在發生水患之前形成的。」
第五夜沒有立刻回話。他只是靜靜看著那些照片,目光停在那幾塊被切割得過於整齊的骨片上。身為法醫人類學的專家,他的視線在手中的資料與桌上的碎骨之間不斷比對。骨片的大小、質地與關節結構彼此吻合;雖然支離破碎,卻幾乎可以肯定——這些碎片,全都屬於同一具人類的骨骸。
依據現有資料,判斷結果已經十分明確——那不是自然坍塌,而是人為埋設。他沒有露出任何情緒,卻能感覺到胸口那股壓力又重了一分。這種事他並非第一次遇見,卻始終無法習慣。他不迷信,也不相信所謂的詛咒或鬼神,只是單純地討厭——討厭任何與活人獻祭,或人為殘酷有關的痕跡。
第五夜的指尖在桌面停頓,片刻後再次輕敲,聲音依舊冷靜。他環視在場的研究生,語氣平穩卻不容閃躲:「那麼,你們的客觀推測是什麼?這副骨骸的分布,究竟像是自然坍塌沖刷的結果……還是更接近人為安排?」
幾名研究生聞言,神色微變,空氣瞬間凝固。有人下意識地低頭翻看手裡的紀錄表,紙張微微顫動,卻遲遲沒有人開口。
石權清了清喉嚨,試著緩和緊繃的氣氛,聲音卻依舊發乾:「從出土情況來看……骨骸的分布確實異常整齊。雖然碎裂,但肢骨之間沒有重複,排列方式也不像自然坍塌後的雜亂。」
第五夜抬眼看了他一眼。石權像個被老師點名面壁的學生,神情僵硬地往後退了一步,緊抱著手裡的資料夾。
終於,一名研究生鼓起勇氣補上:「綜合比對後,我們認為這些碎骨……很可能全都屬於同一具人類的骨骸。就像是被人為切分,再分散埋入不同的位置。」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瞬間凝住。那正是第五夜在稍早才否決過的推測。幾名研究生的神情同時一緊,誰都不敢再出聲。
室內的冷白燈光愈發刺眼,投影幕上的骨骸影像仍在緩緩旋轉,將每一道裂痕毫不留情地放大。沒有人再說話,只剩下空調的低鳴聲,壓抑得像是一場無形的審問。
第五夜的視線在投影幕上的裂痕停留片刻,隨即開口,聲音冷淡而平穩:「有人比對過,這些骨頭是用什麼利器切割的嗎?」
幾名研究生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翻看紀錄,現場的氣氛更加僵硬。
石權左右看了眼學弟妹們,猶豫著回答:「我們初步檢視過,斷口相當整齊,並非自然破碎的狀態……很可能是金屬刀具,甚至是帶鋒刃的利器。」
另一名研究生補充,語氣略帶遲疑:「有些切痕呈現得十分平直,有些則帶著細密的刻鑿紋理……不像是單一工具造成的,更像是刻意、反覆操作的結果。目前我們已經請實習生用豬骨進行試驗,嘗試幾種可能的器具,再將斷口比對,確認切割的方式與痕跡。」
第五夜依舊低頭比對著手中的資料與桌上的骨頭,語氣平穩,像是在課堂上引導學生:「豬骨與人骨的質量能夠相提並論嗎?」
研究室裡一時安靜下來,幾名研究生對望,像是被點名卻不敢隨意開口。
終於,一名研究生鼓起勇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些微不自信地回答:「在結構與密度上,兩者確實有相似之處……所以在法醫與考古實驗裡,豬骨常被拿來替代人骨。」
他停頓片刻,像是在斟酌每個字,語氣愈發謹慎:「但兩者仍有差異。豬骨的皮質層通常比人骨厚,斷裂紋理也不完全相同。所以這樣的試驗只能作為參考,卻無法完全等同。」
第五夜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桌上的碎骨,語氣平淡地補充:「但你們要記住,替代只是方便比較。真正的人骨,受年齡、性別、病理影響,硬度和密度都會有所不同。任何實驗都只能提供參考,不能想當然。」
他的聲音不帶起伏,卻像一道冷光,逼得幾名研究生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片刻沉默後,第五夜開口,語氣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如此——」
他抬眼掃過眾人,聲音平靜卻不容抗辯:「你們繼續做比對實驗。下週五前上交一份書面報告,把所有可能留下這種斷口的器具找出來——就當平時報告。」
研究生們面面相覷,神色繃緊,沒有人敢多說一句,只是齊聲低聲應下:「是。」
冷白燈光下,投影幕上的骨骸影像仍在緩緩旋轉,像是在無聲地注視著他們,提醒著這份任務背後——不僅是課業要求,更是沉重的學分壓力。
第五夜沉默片刻,目光轉向石權,語氣依舊冷靜:「目前還有多少探方還沒清完骨頭?」
石權立刻翻開資料夾,快速檢視後回道:「還有五個探方尚未完全清理。兩個位於車站東側,一個在北邊的棧橋下,一個在候車大廳,最後一個則在原候車月台。」他指著圖面上的幾個標記點,補充道:「我們推測,這幾處的土層狀態同樣異常……很可能還埋藏著其他骨骸。」
第五夜眉心微蹙,視線仍停在石權手中的資料夾上,語氣冷靜卻不容含糊:「所以,其他的探坑都已經確認清理完畢了?」
石權點了點頭,答道:「是。目前僅剩這五處,其餘探坑都已完成清理,沒有再發現新的骨骸。」
「你們先去吃午飯吧。下午兩點,請挖掘組和繪測組到現場集合,我再分配任務。」
第五夜合上手裡的資料,語氣恢復平緩。他頓了頓,視線落在石權身上,補了一句:「石權,你先留下。」
幾名研究生對望一眼,紛紛收拾桌上的資料,壓低聲音應道:「是。」
隨即帶著些許緊張的步伐離開,門口傳來腳步聲與門鎖的輕響,只留下石權仍站在原地,抱著資料夾,神情微微緊繃。
等人都走散,第五夜才轉身看向石權,語氣依舊冷靜:「陽煦提過,今天開始一連四週都會有節目組在這裡錄影,今天現場是誰負責接待?」
石權抱緊手裡的資料夾,略顯拘謹地回答:「按照安排,會由我和兩位研究生先行接待,負責初步解說。等他們進入探坑區域後,再由陽煦老師或水月教授統一說明。水月教授特別交代,不能打擾您的作業。所以,您可以先告訴我預計的作業範圍,我會儘量將節目組引導至其他區域,避免影響您。」
第五夜沉吟片刻,又問道:「關於骨骸的事情……外頭有沒有什麼流言傳出?」
石權神色一緊,抱著資料夾的手指微微收緊,低聲回道:「施工隊的人都在說,這是『打生樁』……沒人敢再繼續往下挖。人心惶惶,我只能盡力壓住我們學校的團隊,不讓他們大肆張揚。但施工隊的耳語根本止不住,我也只好先讓他們撤離現場,等您或水月教授下達後續指示。」
第五夜沉了沉聲,語氣依舊不帶波動,卻像一道命令投下去,讓空氣也跟著凝固:「現場注意別讓節目組在這件事上有喧嚷的機會。節目組來是為了拍攝,不是來當鑑識隊的宣傳工具,任何不必要的曝光都先別給他們。」
他收回目光,抬手指向資料夾上的探方分布圖,語氣更冷了些:「另外,為了確認骨骸的全貌,我要打開全部的探方。沒有施工隊協助挑土——就讓那些嘴碎的人做點苦力。」
石權一愣,面色複雜,但很快點頭:「是,教授。我會立刻安排——節目組那邊我會先告知,盡量把他們控制在非敏感區域。至於挑土的事,我會重新分配人手,盡快安排下去。」
第五夜一一收起桌上的資料。
「你也去午休吧。水月教授應該有準備我的房間吧?」
石權立刻點頭,抱著資料夾的神情稍稍放鬆。
「有的!依照慣例,您的房間就是最後面那一間屋子,生活與日常用品都已備齊,教授隨時可以入住。」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些:「需要幫教授準備午餐嗎?」
第五夜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不用麻煩了。」
石權微微頷首,神情依舊恭敬:「那我先去安排現場人員,等午後再向您回報。」
第五夜點了點頭,算是回應。然而,一旦涉及專業相關的問題,他身上便會不自覺地散發出一股無法忽視的威壓——那種沉穩而凌厲的氣息,宛如歷經沙場、殺伐果斷的大將軍,讓人絕不敢隨意敷衍。
說實話,第五夜教授平日的氣場,比起水月教授顯得更為柔和,也好相處得多。
等石權離開後,研究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空調低鳴,燈光仍冷白如雪,桌上的資料與照片靜靜堆疊著,彷彿仍在凝視他。
當門被輕輕帶上,組合屋內只剩他一人。冷白燈光靜靜映在牆上,連空氣都顯得格外安靜。
第五夜拉起行李箱,推門走出。午後的陽光灑落,映在地面上的泥濘與木板之間,光影交錯。他沿著通道行走,越過幾棟組合屋,來到最末端的一間。屋外掛著一張簡單的銘牌——「第五夜專用」。
他拉開門,室內空間不大,卻整潔得一如他印象中的樣子。單人鐵床靠牆而立,床墊上的被子與枕頭疊放整齊;窗邊擺著一張木製書桌,桌上備好一盞檯燈和一壺水,在冷白燈光下反射著細微的光澤。牆角立著一個金屬衣架,上頭掛著乾淨的連身工作服與毛巾,帶著淡淡的洗滌味。另一側隔出一個狹小的空間,是簡單的淋浴間與廁所,水龍頭仍泛著新裝的金屬光。
他放下行李,站在原地片刻,這樣的房間他早已熟悉——無論在哪個挖掘現場,配置幾乎都一樣:簡潔、安靜、冷清。
他經常住在這樣的地方,久而久之,「家」這個詞在他心裡變得既熟悉又陌生。
第五夜拉開書桌抽屜,取出隨身的筆記本與墨筆。筆記封皮被時間磨得發舊,邊角微微翹起,卻乾淨如常。
他坐下,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墨筆的筆尖在紙面上輕輕滑動。字跡冷靜而工整——「再居車站挖掘現場。骨骸分布呈規則排列,不似自然掩埋。切口整齊,具明顯人為痕跡。」
墨跡尚未乾透,他的筆尖停頓了幾秒。從法醫的角度來看,這些特徵幾乎可以確定是刻意為之——但「為何」與「為誰」,才是更深層的問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腦海裡閃過的不僅是剛才投影幕上的骨裂線條,還有那些歷史裡無數相似的場景:殷商的祭壇、楚地的塚丘、戰國的築城儀式、秦時的陵工……那些在古籍裡被模糊記載的「人柱」、「生祭」,像幽暗的脈絡,橫貫在每一段文明之中。那並非他第一次面對這類現象,卻仍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排斥。
他不信神,也不畏鬼,但對於這種以「血」作為建築代價的行為——他始終懷著一種難以掩飾的厭惡。
第五夜闔上筆記本,墨香尚未散盡。他抬起頭,目光停在窗邊的灰白天光上。外頭的風輕輕掠過帆布與鋼板,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遠方傳來的低語。
他脫下外套,坐在床邊,俯身解開鞋帶,動作一如往常——克制而有序。可就在那一刻,一種突如其來的疲倦湧上心頭。他伸手關掉檯燈,房內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空調的嗡鳴聲。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開始鬆動。
夢境裡,雨聲再次落下。那是他熟悉的場景——冰冷的街道、滿地的火光與殘煙,空氣中混雜著焦灼與鐵鏽的氣味,他聽見那句聲音,一如既往地從風雨間傳來,低沉而清晰:
「我的大將軍——」
他猛地睜開眼。房內只剩下冷白的燈光與規律的機械聲。第五夜緩了口氣,伸手按住額角,片刻後,才慢慢收斂那一瞬的失神。
他看了一眼手錶,時間才過下午一點。短暫的夢,卻讓胸口的壓迫感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