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有牽,天不語,靈守其主。」——《靈淵古卷》
北境亂未平,南山又起火。
京報連傳:「青嶂山有賊,號靈澤寨,聚民千餘,拒稅搶糧。」
齊王大怒,一掌拍碎御案。
「朕掌天下多年,竟容亂民自立為王!」
群臣噤聲。
唯蕭靖上前,抱拳道:「陛下,臣請討之。」
王冷笑:「你願殺百姓?」
蕭靖答得沉靜:「若真為賊,我誅之;若為逼民,我救之。」
齊王目光一閃,揮袖:「三日內,率三千兵入山。若平,可直封邊鎮侯;若敗,斬。」
——
秋霧厚重,軍陣壓山。
蕭靖立於最前,黑甲冷光,目如寒星。
霧中傳來獸吼——那是靈獸青璃的鳴聲。
霧氣翻湧,山口被靈風護住。
林遙立於崖巔,衣襟獵獵。
他聲音清亮地傳開:「不許傷人!這些人都是逃命的百姓。要殺,先過我!」
蕭靖抬頭。
兩年未見。
昔日在山中跌倒的少年,如今立於霧光之中,眼神如鐵。
那一瞬,他張弓的手頓住。
「撤陣。」他低聲。
副將愕然:「將軍!?」
「退五里。」
軍鼓止息,只餘風聲。
林遙望著遠退的軍旗,心裡一陣無名的酸意——他不懂為何那位將軍,看見自己後會退兵。
——
夜裡,崖下風冷如刃。
蕭靖立於霧中,披黑斗篷,鎧甲未著。
一支羽箭破霧而至,插進木樁。
箭尾繫著三字:「子時,崖下。」
林遙望著那字許久,終披上斗篷下山。
崖下,蕭靖回身。火光映出熟悉的面龐。
「蕭大哥?」林遙驚訝與遲疑混雜聲裡。
「你為何帶兵來殺百姓?」
蕭靖淡聲:「我沒殺人。」
「但你帶著兵!」林遙咬唇,「那些人只想活下去。」
「所以,我撤了兵。」
林遙怔在原地。
「你為什麼要退?」
蕭靖注視他,聲音低而穩:「因為我認得你。」
林遙胸口微顫
蕭靖向前一步:「這山的風與靈都聽命於你,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氣息。」
林遙退了一步。霧中青璃現身,低鳴警戒。
蕭靖卻毫不閃避,只伸出手。
「我不殺你,也不殺他們。」
林遙愣住:「為什麼?」
蕭靖沉聲:「我不知道,只覺得——我該這麼做。」
四目相對,霧散月升。
忽然,林遙心口一震,靈氣在體內翻湧。
那股力量古老而強大,隱約有聲音響起——
「白虎,見王。」
他膝下一軟,幾乎跪倒,青璃亦俯地低鳴。
蕭靖疾步扶起他:「林遙!」
林遙喘著氣,強撐著站穩,低聲:「請不要傷山上的人……我們只搶貪官的糧。」
蕭靖沉默片刻,道:「我信你。但你搶的是權臣的命根,他們不會放過你。」
「那你呢?」林遙抬頭,目光帶著怒與哀,「你要幫他們?」
蕭靖靜了良久,終道:「我不為他們。我要推倒這腐朝——但我需要人。」
「人?」
「若你願幫我,我保靈澤不滅。」
林遙握拳,聲音發顫:「我不能替他們決定,但我會告訴他們,自己會去。」
「好。」蕭靖點頭,轉身入霧。
——
那夜之後,林遙再難入睡。
閉眼便見那雙平靜的眼,聽那句:「我不殺你。」
胸口常有微熱,似靈契在共鳴。
青璃伏於門邊,低語:「主,此乃契之召。靈與王,天定相連。」
林遙輕嘆:「我只是人啊……哪來什麼王。」
青璃不答,只將尾緩緩環上他腳踝。
翌日清晨。
林遙召集寨眾。竹棚下,三十餘人列坐。
「山下官兵暫撤,但不會太久。」他語氣平靜。
眾人議論紛紛:「林哥,我們該打還是該逃?」
他抿唇:「都不。那位將軍,我認識,他不是惡人。」
「那咱怎辦?」
「散開,離山,各自為生。我帶人另尋去路,有緣再聚。」
夜雨後的山路泥濘。
次日子時,十六人背糧而聚。
一名漢子紅著眼:「老大你在哪,我們在哪!」
林遙微笑:「那就一起吧。天再亂,我們也得活。」
他安排老弱留守,自帶壯丁離山。
靈澤的炊煙漸散,山中只餘竹影。
山下軍營,蕭靖凝望遠煙。
副將低聲:「他們走了。」
蕭靖淡答:「讓路,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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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齊國的王族體制
齊國自開國以來,奉「王授於靈獸」之說為國本。
表面上,王位由天命與守護獸所承認; 實際上,三百年來,王權早被貴族與宗親架空。
朝廷三樞體制:
- 王權中樞——王室與宗親議政院
- 由現任齊王與其宗親共組,掌國策與任官之權。
- 王位由「宗脈」繼承,血統純正者為主。
- 然而三代以來,宗親爭奪不休,內鬥不止。
- 文政中樞——內相府(相府)
- 掌行政與民政。
- 現任相:韓卓然,表面忠良,實則貪腐至極。 他控制稅糧、官倉、商路,暗中與貴族合謀掠民財。
- 府下設: 戶部(掌徵稅糧) 禮部(名義上掌學官,實為監控文士) 刑部(專為政治清洗所用)
- 軍政中樞——武備司與邊鎮將府
- 掌軍權與邊防。
- 表面由王統率,實際被權臣所分割。
- 現任武備司長為杜焱侯——以鐵血著稱,殘暴不仁。 他與相府勾結,以「平亂」之名斂財無數。
現任王室背景
現任齊王名齊靖元(二十八歲),
表面英俊端正,實則昏庸殘忍。
他登基後,接連發起三次戰役:
- 北境征戰:為奪礦脈,十萬人陣亡。
- 東海遠征:失利,全軍覆沒。
- 南山討伐:打著「平賊」之名,實為掠地奪糧。
朝堂之上,他迷信術士、好奢華。
傳聞他命人以靈獸血調製「長生酒」,日日服飲。 王都懸瀑城內夜夜笙歌,外城卻餓殍遍地。
王族內鬥:
- 皇后安昭:韓卓然女兒,協助韓卓然監控皇帝行徑以及后宮秩序。
- 太后魏氏:曾掌中宮,今退居內殿,暗中扶持年輕貴族以抗相府勢力。
這三方勢力,在王宮暗流湧動。
表面風平,實則暗流洶湧。
相府與武備司合謀壟斷糧道,趁戰事斂財。 王以「平亂」為名,實為轉移視線,掩民怨。
懸瀑城內,韓卓然立於王殿之下。
「陛下,靈澤山之亂,未可輕放。聽聞那義賊有狐妖助陣,恐非凡人。」 王冷聲:「狐妖?若真有靈,便為朕所用!」
韓卓然垂首一笑:「若臣有幸為陛下獻上此妖,或可製長生之藥。」
王眼中貪光一閃:「好,速辦。」
同時,在北境軍帳裡,蕭靖伏案書信。
筆墨之下,只一句:「靈澤之民,已散。唯願天下早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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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深的山裡,靈澤新寨靜得能聽見風拂竹影的聲音。
林遙靠在樹下,手裡的竹笛轉了又轉,卻始終沒吹出聲。
青璃趴在一旁,尾巴輕搖,發出低低的鳴聲。
「主,又在想他?」
林遙愣了愣,低頭笑笑:「我哪有……只是——」
他抬頭望向遠方的山口,那裡有風,風裡有他記得的聲音。
自從與蕭靖分別後,他整日無精打采。
白日教人種地,也會不自覺出神; 夜裡枕邊總放著那支軍令箭,像生怕它會消失。
那幾個跟他打打鬧鬧的手下早就看不下去。
有天,一個滿臉鬍渣的大漢抱著一隻野雞走來:「老大!你看!我們給你抓了隻大補的,吃了心情就好了!」 另一個搶著說:「還有,我給你唱首曲!保證把你笑出來!」 於是滿山亂唱,五音不全,林遙卻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老大啊……」那人挠頭,「你是不是得了相思病?」
「我?」林遙抬眼,「我連喜歡的人都沒有,哪來相思病?」
「那你天天發呆,心不在焉,是被哪家的姑娘迷了魂?」
「我不喜那玩意兒。」林遙撇撇嘴,「吵死人。」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嘆氣:「完了,咱老大這是心裡有人,就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摸了摸胸口
「為什麼啊……我只是想他,竟像被誰牽著走。」
懸瀑城內,王殿的香煙濃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蕭靖單膝跪於殿下。
「你說,那賊首逃了?」齊王的聲音冷得像刀。
「是。」蕭靖平靜回答。 「逃了?!」齊靖元猛然拍案,「你率三千兵圍山,竟讓一群賊逃得乾乾淨淨?」
韓卓然立在一旁,笑意不達眼底。
「陛下,蕭將軍或許與賊有私。」
蕭靖抬眼,目光如鋒:「韓相,此話何意?」
「山中賊民自稱義者,與蕭將軍皆以『護民』為名。陛下想想——若此人有異心,豈非養虎為患?」
蕭靖聲音低沉,「臣不敢負國,只求陛下明鑑。」
王冷笑:「朕只看結果。此戰無功,撤兵權,停俸三月。」
蕭靖低頭,答:「臣,遵旨。」
韓卓然笑意更深:「陛下仁厚,真乃天恩。」
蕭靖轉身離去時,沒有回頭。
夜深。
蕭府的燈火微亮,窗外雨聲點點。
蕭靖卸下鎧甲,坐在書案前。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主將,」一名身著黑衣的男子走進來,單膝跪下。
那是他的貼身侍衛——魏廣,昔日戰場上被他從火陣中救出,自此效命至今。
蕭靖抬手示意他起身:「別跪。」
魏廣卻依舊低頭:「主將,您這樣下去,不會有出頭之日。」
「我不求榮華。」蕭靖淡聲。
「但您若真想救天下,就得有自己的勢力。」魏廣抬頭,目光堅定,「光靠一身武藝,推不倒王座。」
蕭靖沉默良久,指尖在桌上輕敲。
「我不想與人爭權。」 「可若您不爭,王與韓卓然那種人,就會永遠壓著百姓。」魏廣語氣低沉,「您有兵心,有人信。若聚舊軍、聯邊鎮,再得民意——天下可動。」
蕭靖閉上眼,腦中浮現那日霧中的少年。
那雙明亮的眼、那句「你不能殺百姓」。
他緩緩開口:「若真要推倒這亂世,我要的,不是權。」
「那是什麼?」魏廣問。
蕭靖睜眼,語氣微冷——
「是『人』。」
蕭靖繼續道:「我不奪王座,我奪人心。若天下人心歸義,王朝自傾。」
魏廣低頭一笑:「屬下明白了。那……從何開始?」
蕭靖起身,目光如鐵:「林遙」
魏廣微頓:「誰?」
「林遙。」
幾日後,蕭靖卸下軍甲,只帶魏廣與一匹快馬,沿著青嶂山腳往南。
山路濕滑,霧氣漫開。
他走了三日,才在靈澤谷外聽聞一則傳言:
「那山裡住著個年輕人,會使靈獸,也會治病。」
蕭靖心中微動,立刻入山。
靈澤寨已非昔日模樣——房舍新建、竹田整齊,幾個孩童在溪邊戲水。
他在遠處看見一抹熟悉的背影。 林遙正蹲著教孩子們種草藥,笑容乾淨明亮。
「蕭大哥……?」
「是我。」蕭靖微微一笑。
「我說過,我會再來找你。」
林遙怔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嘴角微翹:「你倒是說到做到。」
隨即神情一轉,試探著問:「你這回,該不會又要我離山吧?」
蕭靖搖頭:「不是。」
他向前一步,目光真誠如初,「我是來請你下山。」
「下山?」林遙微微一愣,「去哪?」
蕭靖緩緩道:「我想尋人——尋那些願為天下之義而起的人。」
他頓了頓,「我想讓你,幫我一起尋。」
林遙驚訝:「我?我不懂朝政,不懂謀略,更不懂那些權術啊。」
蕭靖笑了笑:「你不懂權,但你懂人。你能讓強盜願種田,能讓靈獸守人。這天下,最缺的就是這樣的人心。」
林遙抿唇,低頭思索。
一旁的魏廣拱手道:「林公子,主將欲行大義,需要誠心之輩。此行危險,但若成功,天下可新。」
林遙看了看他,又看向蕭靖。
那雙眼依舊沉穩,卻比當年更堅定。
「你這人啊,總是說些讓人拒絕不了的話。」
他輕歎,嘴角帶笑,「我去。」
蕭靖眼神微亮:「當真?」
「嗯。不過——」林遙忽然眨眼,露出幾分狡黠,「我得帶上青璃。牠若不同意,我可不走。」
霧後,一聲清鳴。青璃現身,琉光閃爍,尾巴一擺。
「主既心定,我自隨行。」
蕭靖笑出聲,那笑極淡,卻真切。
「那就走吧。」
三人一靈,離開靈澤山。
路過村落時,蕭靖走訪災戶、詢民情;林遙則用草藥治病、調糧分食。
魏廣常夜裡低語:「主將,若天下多幾個像他的人,何至於亂。」
蕭靖輕聲應道:「所以我要他同行。」
白日走山河,夜裡宿林間。
林遙總愛在火堆邊講故事,講他幼年在竹汀村、在聞府抄書、在山中與靈獸為伴的事。 蕭靖靜靜聽,偶爾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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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有村,名「平澤」。
村人淳樸,田疇相連。近年戰亂,百官腐敗,唯此地仍守書禮。
蕭靖一路探訪民情,聽聞當地有一位「落第狀元」隱居於此。
此人名沈予安,二十七歲,中過狀元,卻因拒賄不屈,被削名逐出京城。
傳聞他不再為官,卻在鄉間授徒耕讀。
林遙聽完,眼神微亮:「聽起來是個好人。」
魏廣笑:「好人不一定肯隨我們。」 蕭靖淡淡道:「所以要誠心請。」
他們沿著田埂而行。天色將暮,炊煙裊裊。
遠處有一處竹籬小院,門口掛著風鈴。
蕭靖上前敲門。
「叩叩。」
門開時,一個高大男人探出頭。
膚色黝黑,肩寬腰直,手上滿是繭。 他穿著粗布衣,袖口挽起,手裡還握著鋤頭。
他笑得燦爛:「幾位客官,這會兒來,可是要借宿?」
蕭靖抱拳:「在下蕭靖,特來拜訪沈予安先生。」
那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哎呀,找我兄弟啊!」
他放下鋤頭,豪爽地招手,「來來來,進屋坐,他去城裡買書,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林遙眨眼,低聲對魏廣笑:「這兄弟長得……好壯啊。」
魏廣壓低聲音:「像個能一拳打倒牛的讀書人兄弟。」
那農夫聽見笑聲,轉過頭來,憨厚地挠頭:「哈哈,我不是讀書人,我只管種田。書那玩意兒,我看著就犯困。」
他邊說邊倒水遞茶:「但我兄弟可不一樣,腦袋靈光得很,你們找對人了!」
蕭靖微微一笑,打量屋內——牆上掛著竹簡、筆墨齊整,卻無奢氣。
「敢問兄台尊姓?」
「李雲。」他豪爽笑道,「那個狀元就是我弟,沈予安。我倆父母雙亡,我們互相照顧長大。是結拜兄弟,我不擅長讀數,結果,他讀出了個狀元,我就負責種田,哈哈哈!」
夜幕降臨,蟲聲陣陣。
李雲在廚房煮粥,林遙和魏廣幫忙生火。
林遙動作熟練,邊翻柴邊笑:「我以前在山裡常煮這種粥,不過沒你這鍋香。」
李雲爽朗:「我種的米,當然香!」
蕭靖在外頭靜坐,聽著屋內的笑聲,心頭微鬆。
自離朝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一絲平靜。
他抬眼看著夜空。
星光零碎,像遙遠的火光——他心中那條「義路」才剛開始,卻似乎有了方向。
忽然,遠處傳來馬蹄聲。
李雲抬頭:「我弟回來了!」
蕭靖起身,整了整衣襟。
一盞油燈亮起,照出一個身影: 白衣素帶,眉目清俊,手提書卷,氣質沉靜如山水。
他正是沈予安。
那一刻,蕭靖心頭一動。
——他知道,這便是他要找的第二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