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冬至
萊恩風特剛從度拉姆森林回到房間,包包還沒放下,就聽見沙發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又煩人的聲音:
「喂,你這小子,最近老是翹飛行課。你不是很喜歡飛行嗎?結果跑去哪裡鬼混啦?怎樣,見了什麼漂亮女孩?這麼快樂的事不跟兄弟分享一下?」
語氣半是玩笑半是挑釁,眼神卻一副看穿一切的樣子。
風特被戳中小秘密,心虛得要命,但懶得理他,只板著臉不耐煩地說:
「你不要老是沒經過我同意就闖進我房間。」——剛剛說話的人,正是刹挪見。
風特一向覺得這傢伙有點輕浮,嘴巴沒個正經,總愛亂開玩笑。可偏偏那些玩笑有時還真說中了什麼,讓人心裡發毛,他也分不清,到底是這人腦袋空空,還是觀察得太細。
但不可否認,刹挪見總有辦法把嚴肅的氣氛攪和得輕鬆起來,開朗、隨和,又會逗人笑,在學校裡特別受大家歡迎。風特不明白,他明明到哪裡都受歡迎,幹嘛老是黏著自己?
就在這時,房門「砰」地被推開,伴隨而來的是索菲恩直白又帶火氣的嗓音:
「喂!你們怎麼偷偷聚會啊!刹挪見你又把女孩子弄哭了是不是?今天又有人來跟我告狀了耶!」
索菲恩總是這樣直來直往。她是狼之獸族與奧瑞連龍族的混血,一頭亂髮、動作豪邁,說話快過思考。風特不止一次聽長老提過——混血出生不易,夭折率高,容易帶有身體缺陷,甚至可能誕生「命運之子」:
能撼動命運的異常存在。龍族普遍都討厭混血,視為血脈的污染,尤其是赤源龍族和奧比斯丁龍族對混血的排斥更是深重。不過這些話,他沒什麼興趣。對他來說,好相處比什麼都重要。
自打有記憶以來,這兩個人就常常跑來找他玩,甚至乾脆直接窩在他房間睡覺。
久了也習慣了,三人湊在一起,打打鬧鬧——雖然很煩,但這種感覺,其實也不差。
刹挪見一臉自然地走到他的食物櫃前,拿出珍藏的果汁,一人發了一瓶。
……喂喂,那可是我的果汁吧?風特心裡抱怨,卻什麼也沒說,只默默寵著這兩個青梅竹馬。
「我哪有欺負女生,我只是友善地聊聊天。她說喜歡我,我只是拒絕而已,這能怪我?」刹挪見攤手,一臉無辜。
「所謂的友善,不包括牽人家手、餵人吃餅乾好嗎?」索菲恩毫不留情地吐槽。
風特正準備拆開果汁,手一頓。
啊,剩三瓶——想留一瓶給可愛的烏麗絲。
……我在想什麼啊?可愛?烏麗絲對我來說算可愛嗎?
那個總是專心聽我講故事的女孩,認真得像個小大人,卻在不經意間露出細小的笑容。
不知不覺,我們見面已經好幾個節氣了吧?
「風特,你什麼時候回來上飛行課啊~我們都好想你耶!你的粉絲們也很期待見到你喔~」刹挪見語帶打趣。他口中的「粉絲」,指的是每次飛行訓練結束後,搶著遞果汁、爭著坐在風特身邊的女生們。
「再說吧。」風特淡淡回了一句,隨口補充:「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去走走看看?」
邊說,他把自己那瓶果汁放回去,順手拿起刹挪見的那瓶喝了幾口。
「快要冬之祭典了,我才不要跟你去外面晃啦。這可是戀人約會的節日耶,現在得多跟可愛的妹子們說說話,到時候挑一個最喜歡的,才好一起去玩啊~」
話音未落,索菲恩一記結實的巴掌拍到刹挪見頭上。
「你真的很欠打欸。」
風特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收住。他忽然想起,索菲恩沒辦法飛行。
明明體內也有龍族的血……或許,這就是長老口中的「缺陷」吧?但她的力氣卻異常大——打人還真痛。
他正出神,索菲恩已經撐著雙手站起來,打了個大哈欠:
「今天就不出去啦~風特,我很累,先睡了。」
……喂喂,妳也太自然了吧?這是我的房間欸。
緊接著,刹挪見也不客氣地倒到床上,照例霸佔了中間的位置。
風特無奈地看著這兩個「自動歸位」的傢伙,嘴上嫌棄,卻什麼動作也沒有阻止。
……兩個髒鬼,也不洗澡就直接躺上來。
他嘆了口氣,拿起換洗衣物,往澡堂走去,侍從應該早已把水放好。溫熱的水氣撲面而來,風特浸入池中,終於感覺到全身放鬆。記憶卻不受控制地被拉回過去。他想起第一次把刹挪見硬拉出門去冒險的情景——
那天,他眼裡閃著亮光,把刹挪見從午睡的床鋪上拖起來。
「走!我們去荒山岩洞裡看看——聽說那裡有會發光的石頭!」
刹挪見揉著眼,滿臉不情願:「喂,現在睡覺不是更好嗎……」
「不要囉嗦,陪我啦!」風特硬是把他拉出育幼院。
沒想到岩洞裡,一頭暴躁的魔獸突兀出現。
風特急著展翅,卻還是被利爪擦傷肩膀。他要刹挪見快跑,快去請人幫忙,卻見刹挪見嚇得發抖,仍死死抱著他不肯鬆手。
「跑啊,笨蛋!」風特咆哮著,想推開他去引開魔獸。
刹挪見卻緊緊撲上來,聲音顫抖卻倔強:「我不要丟下你一個!兄弟要死,一起死!」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巡邏的龍族衛兵趕到,把他們救了出去。
回到王都,比岩洞還可怕的風暴正等著他們。
大人們震怒,鞭聲如雷。
「你怎麼敢帶王子亂跑!」
刹挪見還沒辯解,就被母親狠狠壓跪在地,鞭子抽下去,小小的身體顫抖不止。
「不是他!是我!」風特急急站出來,擋在刹挪見前面。
「是我帶他出去的!」
可惜,沒有人相信。刹挪見平日調皮,所有大人都覺得這只是王子的「護短」。鞭子依舊落下。刹挪見被打得手臂抬不起來,眼裡滿是委屈和不甘。風特緊咬牙,想衝上去保護他,但被侍從抓著,動彈不得,只能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切。
那夜,風特把刹挪見帶回房間,親手替他擦藥,又一口一口餵他吃飯。
刹挪見眼淚止不住:「早知道就不陪你了……」
風特紅著眼,低聲道:「對不起啦。你要是出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最後,兩人抱在一起痛哭到睡著。
自此以後,刹挪見再也不敢隨風特胡亂跑。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只要風特真的需要,他還是會一直跟在身邊。
*
<奧瑞連王都檔案館抄錄.節錄至《奧瑞連年代志》第三卷>
附註,據後來的記載,那次荒山岩洞的冒險不僅讓二王子萊恩風特與隨行的刹那見差點沒命,也意外改變了王都的物質史。二王子萊恩風特在岩壁縫隙中發現的「發光石」
經與綠里維安學者共同研究後證實,此石能於能白晝吸納日光,於夜晚自體發亮。
這項發現促使王都部分區域放棄燃油照明,轉而使用新型光源。
鑒於其發現之貢獻與象徵意義,該岩洞遂被正式登陸為「風之岩洞」
並列入為王室產業,歸於二王子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