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雲起初響. 第二章.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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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宮人捧上一方紫檀木匣,自丹墀拾級而上,步履穩沉,於階前恭敬跪呈。匣蓋掀開的剎那,一縷清冷幽香倏然逸散,恍若月華傾瀉入深井。匣中靜臥一只碧玉蟬,通體瑩潤剔透,薄翼輕盈如蟬紗,翅脈纖毫畢現,彷彿隨呼吸微微起伏;冷光流轉於玉面,在搖曳燭影中似水波潺潺流淌。

秦晟廣袖輕揚示意。內侍小心翼翼捧起玉蟬呈上,動作輕若拈花,生怕驚擾玉蟬精細的脈理。楊巧熙側首細觀,唇畔含笑:「這雕工著實精妙。」她指尖輕轉玉蟬,碧色流光在掌心蕩開,映得掌紋都泛起溫潤光澤。

洛染盈盈起身,斂衽一禮,笑意含蓄得體:「皇伯伯、皇姨,臣女自幼痴迷精巧器物,今日可否借玉蟬一觀?」語聲溫婉恭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教人難以推拒。

秦晟微微頷首:「遞予郡主瞧瞧。」

玉蟬輕落她掌心。洛染以指腹極輕地撫過翅脈與腹線,目光澄澈如秋水,儼然專注賞玩工藝。宮燈燭火輕搖,那抹冷光自玉面折射入她眼底,又在睫羽間碎成點點星輝。忽然,她的指尖在腹翅交界處微頓——那裡隱著一道極細孔紋,紋理與整體略顯參差;若非貼近細看,幾不可察。她輕眨明眸,唇邊仍漾著天真笑靨:「當真巧奪天工……只是這處為何會有小孔?是工匠失手,還是別有玄機?」清亮的嗓音宛若石子投入靜湖,在眾人心中盪開層層漣漪。殿內幾位精通器玩的官員正欲答話,卻聽她恍若無意般補上一句:「臣女記得父王母妃曾提過,南疆工匠最擅機關暗匣,常在玉器中設細孔藏香置簧,或納入微型囊具。」

此言既出,滿殿神色驟變。

顧漓淵端坐偏席,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南疆工匠」四字如刃鋒劃過心間。他再度凝視洛染,燭光映照她微彎的唇線:柔婉表象下,藏著從容算計。

秦晟目光驟冷,轉向德妃時聲線低沉威嚴:「這玉蟬,可設有機關?」

德妃唇色倏白,眼神慌亂游移,欲言又止。

秦晟神色愈沉:「既是進獻御前之物,理當坦蕩示之。取來,當殿驗看。」

德妃怔怔望著玉蟬,面色灰敗如紙。她顫手接過,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恍若捧著灼心炭火。

靜默如鉛錠壓墜殿宇。秦晟劍眉微蹙,指節在案上輕叩:「還等什麼?試試機關。」

德妃唇瓣輕顫,聲若游絲:「臣妾……恐不慎損了玉器……」

顧漓淵側目而視,眸底掠過寒芒。怕損玉?分明是心虛難掩。

殿內氣壓驟緊。寧貴妃欲起身轉圜,抬眼卻撞上帝王冰冽目光,只得強咽話語,垂首擠出勉強笑意。

死寂如霜層層凝結。秦晟指尖重叩案几,聲如鐵錘擊砧:「德妃,你進獻之物,竟連機關都不知如何開啟?莫非真要朕親自動手?」

德妃垂首不語,額間沁出細密冷汗,帕中指尖微顫。簾外風過,燭焰搖紅,將她面容映得幾近死灰。

洛染靜觀其變,唇畔笑意未減,聲線柔若春絮:「德妃娘娘,還在遲疑什麼呢?」輕飄飄一語,卻似銀針點破靜水,暗湧層層蕩開。

顧漓淵微微前傾,目光愈深。他看得分明——雲竹郡主字字珠璣,皆落在算計處。她在逼——逼德妃自揭底牌。

終於德妃猛抬首,目光涣散:「臣妾……一時忘了啟動之法……」

洛染眉梢輕揚,笑意溫軟卻藏鋒:「莫非娘娘從未開啟過此蟬?抑或根本不知機關所在?」一語既出,滿殿如覆薄冰,眾人齊齊屏息。

德妃唇色盡失,眼神閃躲似尋隙欲逃。她緊攥玉蟬,語帶哽咽:「臣妾……確實不知。當初見雕工精妙便收下了……」

秦晟眉間陰翳陡深,語氣驟寒:「糊塗!不知為何不早言?」

德妃渾身一顫,撲通跪地,蜷若雨中紙鳶:「臣妾知錯……唯恐觸怒聖顏才……」

「還敢狡辯!」秦晟重拍案几,聲震殿梁,金盞齊顫,茶湯潑灑如弧。宮人盡數垂首噤聲。「遮遮掩掩,支吾其詞,徒惹笑柄!」

洛染微側身形,袖底指尖輕按,將幾近沸騰的氣息悄然壓下。「皇伯伯息怒。」她聲如溫玉,分寸恰當,「德妃娘娘不諳機關術也是常情。南疆巧技玄妙,非親見難以參透。臣女曾在父王母妃帶回的圖譜中略窺一二,始終心懷好奇。」一句「好奇」,將鋒芒妥帖裹入錦緞。

秦晟眉間寒意未消,卻因那聲「皇伯伯」稍緩,沉聲道:「你也通曉此道?」

洛染含笑施禮,不卑不亢:「不敢稱通曉,略知皮毛。若陛下允准,臣女願試著開啟,若能成事,也算為壽宴添份新奇。」

楊巧熙輕牽帝王袍袖,柔聲勸道:「這孩子素來心細如髮,便讓她一試。德妃既不會,玉蟬閒置也是可惜。」

秦晟審視片刻,見她神色澄明舉止沉靜,終是抬手:「准。」

「謝皇伯伯。」洛染頷首上前,雙手輕托玉蟬。她垂睫細觀,指腹沿翅脈輕撫。玉色流轉如波,寒光在她睫羽間閃爍明滅;她屏息凝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滿殿寂然,眾人屏氣。這凝霜般的靜默中,顧漓淵目光驟凝——她指間勁力不似閨閣嬌弱,內勁含而不發,氣息勻長,分明習武之相。他心頭掠過一絲異樣,如風拂琴弦,無聲卻清晰。

細察須臾,洛染忽輕笑出聲,眸轉流光,緩卸右耳垂下的碎珠流蘇——墜尾金針細若毫芒。她低語:「此孔過於纖細,指尖難入,或可試此針。」雖似自言自語,卻足以讓滿殿聽清。秦晟與楊巧熙皆露好奇;寧貴妃視線在金針玉蟬間滯住,指尖不自覺收緊。

金針於燭下微閃。洛染俯身,針尖對準孔竅,指力輕送細轉——喀。極輕脆響,似鎖簧鬆動,又如蛇信輕吐。

霎時間玉蟬腹紋微移,宛若活物吐息。第二聲「喀」響起,玉身橫向裂開一線,細若髮絲的隙間隱現幽影。

呼吸齊齊凝滯。洛染垂睫再觀,眸光驟縮——縫隙中蜷著兩隻血紅細蟲,一大一小,晶亮如凝血。玉蓋微啟,蟲身緩緩蠕動,蠶軟軀體在光下泛著濕冷幽澤。

空氣恍若凝固。

洛染臉色倏變,輕呼脫口:「啊——!」指尖一鬆,玉蟬墜落,重重砸上玉磚。

啪!碎響炸裂,玉片迸散。兩隻血蟲驚竄而出,沿地匍匐疾游。數名嬪妃驚呼退避,裙裾絆作一團;宮人慌亂間玉盞傾倒、香煙漫散,殿內頃刻大亂。

「護駕!」顧漓淵與碎響同時厲喝。玄袍翻飛間劍光出鞘三寸,寒氣如練席卷。「眾人退後!」沉穩喝令壓下喧囂,嘈雜立止。

楊巧熙由宮女攙至殿側,秦晟神色大駭,豁然起身。

洛染掩唇後退兩步,面色微白卻不見慌亂,低語道:「似是……活物……」

顧漓淵半跪審視。兩蟲蜷縮玉屑間,腹下隱現淡紅符紋——南疆蠱印。他眉心緊蹙,寒意自心底騰起:果然與南疆脫不得關係。

他抬眼看向洛染。她仍作受驚態,清亮眸底卻有一瞬銳光掠過:冷靜、洞悉,與深藏的心機。顧漓淵垂眸斂念,沉聲禀奏:「陛下請暫避,此物兇險。」

秦晟面沉似鐵,袖袍震蕩如雷:「放肆!竟敢攜此邪物入宮!」語未畢,殿外侍衛齊跪。「來人——將德妃拿下!」

德妃早已魂飛魄散,面若死灰,幾近癱軟。她匍匐向前,泣聲斷續:「陛下開恩!臣妾實不知玉中藏此邪物——」

秦晟冷笑,目光如淬寒鐵:「不知?你母家商隊常年往返南疆,還敢佯作不知?」

「陛下!」寧貴妃急起維護,聲顫氣促,「德妃許是遭人蒙蔽,現下驚懼過甚,望陛下息怒——」

「住口!」帝王厲聲截斷,威壓如山,「宮闈重地竟現蠱蟲,她若不知,還有誰知!」寧貴妃面色慘白,身形微顫,只得跪地叩首,咽回未盡之言。

死寂重重籠罩。洛染側身護住三公主,臉色微白,氣息稍促,柔聲安撫:「玥兒莫怕……蟲兒近不得身。」三公主緊抓她袖角,淚光盈睫:「染姊姊,它們還在動……」

「乖,無事。」洛染輕拍她背脊,如覆暖衾。看似受驚小鹿,睫影下卻藏著冷冽鋒芒。她瞥見血蟲被顧漓淵掌風封鎮、德妃泣不成形、寧貴妃額角冷汗涔涔……諸般細節,盡收眼底。

「玄曜侯!」秦晟怒令如山,「速將邪物收押!嚴查根源!」

「諾。」顧漓淵應聲揮袖,玉屑與血蟲盡數封入備好玉盒。盒蓋闔攏悶響沉沉。他抬眸,穿過人影望向屏風側。洛染仍護著三公主,眸中水光未褪——可方才與他交匯的瞬息,那目光分明沉靜透骨。

「陛下,此物兇險,疑為南疆蠱術。」顧漓淵聲穩如鐵,「請陛下暫避,臣即刻率禁衛封鎖殿宇。」

秦晟面色陰沉,拂袖重喝:「速辦!」

洛染垂眸仍護著三公主。唇角極淡地牽起一縷弧度,細微幾不可見。

顧漓淵還劍入鞘,神色冰寒:「傳太醫入殿。封存玉蟬殘片,逐件勘驗。」禁軍列陣踏步,氣息沉穩壓境。

德妃已語無倫次,由兩名內侍押跪在地,淚痕脂粉糊作一團。秦晟聲色厲烈:「將德妃押付刑部會審——此物來龍去脈,務必水落石出!」

「遵旨!」宮人顫手攙扶。德妃哀聲漸遠,凄厲刺骨。

楊巧熙雖驚魂未定,猶自持重,柔聲勸道:「陛下,壽宴本為吉慶,莫要動怒傷身。」

秦晟看她一眼,歉色稍縱即逝,低聲道:「今日為你賀壽,卻生此變故,朕……必予交代。」語調雖緩,寒意未銷。

皇后垂睫施禮,聲息溫婉:「陛下言重。宮宴生亂,臣妾亦有失察之責。」

秦晟抬手,神色復歸冷沉:「先行歇息。此事朕親自查辦。南疆邪術何以潛入宮闈?朕要徹查分明。」

令下即行,壽宴草草收場。殿內女眷皆心驚膽戰,步履輕悄如履薄冰。內侍高唱:「壽宴散——眾卿退朝!」

簾影搖紅,貴人們依次禮退。洛染攜三公主緩步而出,姿態恭順靜雅。

途中三公主餘悸未消,悄聲問:「染姊姊,那蟲……會咬人麼?」

洛染輕撫她手背,眉目溫和:「不會。玄曜侯已封存妥當,有他在,萬事無虞。」語聲安定,似將懸心穩穩按回原處。

楊巧熙回眸望她,柔聲道:「染染今日受驚,且回府歇息。改日再入宮陪本宮說話。」

「謹遵熙姨吩咐。」洛染順從頷首,眸色較先前更沉靜,似將萬般心思沉入湖心,隱於瀲灩波光之下。

顧漓淵留守殿中,目光鎖定那方密封玉盒。他垂眸輕叩案角,聲線低啞:「南疆……機關玉蟬……」宛若將浮出迷霧的暗線,細細捋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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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梅子汁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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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2
三日轉瞬即逝,陰霾盡散。昭華殿內萬燭齊燃,流蘇隨微風輕搖,金漆雕龍沿柱身浮動如活物。檀香煙縷縷攀升,與珠簾、霞綾及雲母窗折射的光影交織,將殿堂映照得恍如白晝。今日乃皇后壽辰,滿朝勳貴與後宮妃嬪齊聚,簫鼓相和,絲竹悠揚;宮人穿梭如織,銀盤相碰叮噹作響,玉杯流光溢彩。
2025/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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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2
京城漸暖,御街柳絲新綠,風過處,梢尖輕顫如美人低眉。春風掠過市樓朱欄,攜來攤販高低錯落的吆喝與清脆馬蹄聲交織如流,簷角銅鈴偶爾一響,恍若誰將三分春色拈在指尖細細把玩。然而這浮面熱鬧之下,卻似有暗潮無聲回湧——細雪雖消,潛伏的寒意卻從未遠離。
2025/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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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12
顧漓淵靜立於御道一側,墨色衣襟半束,玄青披風隨夜風輕展,流蘇微揚。宮燈昏黃的光沿他冷峻的輪廓蜿蜒而下,勾出明晰的頜線與緊抿的薄唇。他目光沉如寒潭,卻在望見來人時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兩人相對而立,四下只餘風聲穿廊而過,捲起零星落花。
2025/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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