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轉瞬即逝,陰霾盡散。昭華殿內萬燭齊燃,流蘇隨微風輕搖,金漆雕龍沿柱身浮動如活物。檀香煙縷縷攀升,與珠簾、霞綾及雲母窗折射的光影交織,將殿堂映照得恍如白晝。今日乃皇后壽辰,滿朝勳貴與後宮妃嬪齊聚,簫鼓相和,絲竹悠揚;宮人穿梭如織,銀盤相碰叮噹作響,玉杯流光溢彩。舞姬隨樂翩躚,羅袖翻飛間鈴鐺清脆,宛若彩霞鋪展殿中。笑語盈盈之下,禮樂雍容與席間暗湧相互糾纏,張弛之間暗藏鋒芒。
帝后高居上座,妃嬪按品階列席。顧漓淵奉旨護衛宴席,端坐右側偏位。玄色袍服清冷肅穆,金獅腰牌在燭光下偶現寒芒。他神色沉靜如古井,眸光澄澈似秋水,雖不為繁華所動,卻將殿內每縷暗流盡收心底。他鮮少涉足內廷,然鎮守邊疆十載的赫赫戰功,早讓「玄曜侯」之名無人不知。
洛染侍坐於楊巧熙右側,與三公主同席。月白吉服上金梅刺繡細密貼合,衣緣流金似水波漾動;鬢間金雀銜玉釵隨動作輕顫,映得她肌膚勝雪。她眉眼含潤,偶與三公主低語時聲帶笑意,舉止溫婉如春風拂面,悄然為宴席添了幾分柔暖。
樂聲漸緩,宮人依序呈上賀禮——金絲織錦流光溢彩,寒煙香餅暗送幽芬,琉璃花釵剔透生輝,碧玉團扇輕搖生涼……正當珠寶輝映之際,絲竹聲倏然一頓,禮官高唱:「德妃進禮——」數名宮人抬上紫檀木匣,層疊如塔。匣蓋開啟,只見絹帛與香料整齊鋪陳,香氣濃烈,卻無甚稀奇之物。
洛染指尖輕撫杯沿,眼底掠過一絲深思。她唇畔笑意未減,聲線卻轉柔似水:「德妃娘娘眼光向來獨到,這香料怕是南疆貢品?前幾日聽聞娘娘得了幾件新奇玩意兒,還特意召內務府共賞。」語調恭敬周全,字字卻似綿裡藏針,目光如水紋般蕩過皇后與眾妃,「今日借皇后娘娘壽辰喜氣,可否讓我等也開開眼界?」
殿內霎時一靜。絲竹餘音懸於簷角,燭火輕搖,將人影拉長貼壁。妃嬪們笑容微凝,視線交錯流轉。顧漓淵指節在案几邊緣輕輕一叩——「南疆」二字入耳,如風中暗藏的利刃,無聲卻刺骨。
德妃神色驟緊,強笑道:「郡主說笑了,不過是些尋常玩物,豈敢污了皇后鳳目?」
楊巧熙輕笑出聲,順勢推波助瀾:「既是染染開口,本宮倒想見識新鮮玩意兒。德妃,這次又從何處覓得寶貝?」言笑晏晏間,已將遮掩的薄紗掀開一角。
秦晟側首看來,興致盎然:「既如此,便取來一觀。」
德妃指尖在膝上絞緊,骨節泛白,額角沁出細汗,終是垂首低語:「回陛下……那物件尚未修整妥當,實在難登大雅之堂。」尾音微顫,似懼似藏。
洛染垂睫啜茶,眼底閃過一抹似笑非笑。那笑意溫軟如花瓣,卻暗藏鋒芒。
「娘娘過謙了。」她聲若潤玉,禮數周全卻步步緊逼,「南貢珍品制藝奇特。皇后素愛巧物,若能一睹,更添壽禧祥瑞。」語氣柔婉如春水,從容姿態令滿座心弦微震——雲竹郡主久未入宮,言談間氣度仍不減分毫。
寧貴妃擱茶盞輕笑,聲如銀鈴:「郡主這張巧嘴,倒讓本宮想起你從前最善斡旋。德妃謹慎慣了,何必強求?」語帶慈和,實則試探洛染深淺,亦為德妃暗鋪退路。
洛染淺笑不語,茶香繚繞指尖,燭光彷彿為她凝滯一瞬。
顧漓淵垂眸,指節輕叩案面,節奏緩而穩。那聲響微不足道,卻似在權衡千鈞利害。
寧貴妃笑意未褪,指尖卻微不可察一顫。這番轉圜看似溫和,細品卻如覆紗掩刃——所護之人,恐怕並非德妃。
洛染眼波流轉,眉梢輕揚:「貴妃娘娘誤會了。本郡主豈敢勉強?」語聲似春溪潺潺,末字卻暗藏冰棱,「既是娘娘心愛之物,本郡主也不願作惡人,平添為難。」
言罷她輕嘆一聲,悄然收勢——退半步看似容讓,實則將對方逼至絕境。殿內因這一收一放愈顯寂靜,香爐火星噼啪微響。
秦晟抬眼,語氣淡而定鼎:「朕亦有興一觀。」一言既出,退路盡斷。
德妃面色驟白,進退維谷。良久,她顫聲低語:「……確有一物,是臣妾偶得的玉蟬。」
「玉蟬?」寧貴妃指尖一頓,笑紋微僵,旋即復暖,「倒是稀罕物。」
秦晟眸色一沉,揚聲吩咐:「來人——傳德妃宮中侍女,取玉蟬呈上。朕亦要開眼界。」
「遵旨——」宮人疾步退下。
人未至而氣先亂;惶然不止於德妃一身。香煙繚繞直上,殿內暖意似被抽離寸許。德妃緊攥帕角幾欲絞斷;寧貴妃雖含笑,眼底卻掠過一閃而逝的慌亂。
洛染執盞輕抿,从容如靜潭映月。袖中指腹摩挲,似在捕捉空氣中每一絲顫動。借茶面清光如鏡,她將眾人神色盡收心底——真正的驚濤,不在德妃,而在鳳座旁那抹溫婉笑靨之後。
她唇邊笑意微斂,眸底浮起冷霜:一只玉蟬,恐怕比預想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