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光者-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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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離原本的混亂後,他們在僻靜的院子裡展開日復一日的對打訓練。一次「正義」與「選擇」的爭執讓兩人的立場徹底碰撞。晚上他想起那段被黑暗吞噬的記憶,而她也第一次真正看見,他是背著怎樣的傷活到現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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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繼續!」


午後的陽光從木格窗透進來,斑駁落在舊地板上,院子裡風聲正盛,把晾著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滑下,她左手一抬,扇面如弓,右手像拉弦一樣繃緊,指尖一放——扇骨縫隙間飛出一連串細針,閃著冷光。


月朧眼底含著笑意,他握著匕首,手腕翻轉,金屬碰撞聲接連響起,每一根針都被打落在地。


「不錯,」他歪著頭,嘴角翹起一個懶散的弧度,「妳的手比以前穩多了。」


「這裡安靜,不會有人來打擾,比社區更適合妳練手。」


她喘著氣,衣袖貼在肌膚上,微微一個轉身,扇面還未合攏,卻在那一瞬間勾勒出一個極優雅的弧度。


「再一場。」


日子就這麼一場又一場地重疊而過。季節從花木初綻到蟬鳴聒噪,時間像砂礫一樣在掌心流散。她的手勢越來越沉穩,他的反擊也愈發狠辣。日常被刀刃與扇骨縫隙裡的光影填滿,幾乎忘了外頭世界還在轉動。


某次休息,她終於忍不住開口,指尖撫過被磨出的繭痕,低聲道:「為什麼我們不去找銀杏脈了?」


月朧仰坐在門檻上,點著一根煙,火光映出他半邊臉。他吐出一口白霧,聲音吊兒郎當,卻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堅定:

「因為已經交出去一個了。剩下的時間,比起盲目去找,不如先把妳磨得更利。」


他側頭望著她,眼神一閃即逝,像是在說:只有這樣,妳才有可能活下去。


她把扇子打開,薄薄的風聲在後院響起,吹散了些許悶熱。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映得眼神有點空靈。


月朧把匕首收回鞘,坐到院牆邊,仰頭看夜空。他指尖輕輕轉著刀柄,聲音卻不若往常的吊兒郎當,反倒帶了點平靜:

「妳啊……進步得比自己以為的快。」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把她這些時日的努力都收進眼底。


「是你教得好。」她輕聲道,呼吸還帶著訓練後未散的熱度,額前的細髮微微黏在臉頰上。她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能讓心安定下來的角落。

「這樣練下去,我們一定能打倒惡魔……我不想再只是依賴你,我也想和你並肩。」


月朧側過臉,眼神在她眉眼間停駐了一瞬。唇角勾起的笑帶著熟悉的輕浮,卻藏不住深處那抹慎重。

「我也想讓妳能夠依靠我,」他語氣放得極低,像是怕風聲都會打斷這一刻,「可同時——我更希望,妳能在沒有我的時候,依然站得穩。」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髮頂,動作輕得像怕弄亂什麼。


指尖停在她的髮絲間,他收回笑意,望向遠方,聲音壓得更低:

「可光靠我們,也許撐不了多久。外頭……除了惡魔,還有另一群人,盯得比祂更緊。」


「你是說……審判團?」她全身緊繃。


月朧的唇角勾了一下,卻沒再像往常那樣帶著輕浮的笑意。他垂下眼簾,聲音淡淡卻藏著壓力:


「是的。審判團……他們表面上替天行道,可實際上,手裡沾的血,不比惡魔少。」


他的手指還停在她髮頂,指腹輕輕摩挲,像在猶豫要不要把心底的話全說出來。最終他還是抬眼望向遠方,瞳孔裡映著院子牆角的一抹斜光。


「妳也看過他們的手段了。那些被帶走的人——」他頓了頓,下意識壓住心口的不快,「沒有一個真正回來過。」


他側過頭,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瞬間的狠意,但很快又用吊兒郎當的語氣掩蓋:「所以啊,小不點,妳若真想和他們攜手,那我恐怕要更緊地看著妳,免得哪天,連妳也不見了。」


她的聲音低低啟口,帶著剛練完一場對打後仍未散盡的喘息,額前有些濕潤的碎髮滑到眼角。她輕輕抿著唇,像是在斟酌一個難以啟齒的念頭。終於,她開口——


「我在想……」


月朧偏過頭,眼神落在她微顫的睫毛上。那抹猶豫和認真讓他一時收斂了吊兒郎當的神色。他慢慢吐出一口氣,語氣帶著戲謔卻不失認真:「小不點,妳嘴裡冒出這句話時,我就知道接下來一定是我不愛聽的。」


他指尖搭在她肩頭,輕輕捏了一下,像是想給她勇氣,卻又像在提醒——他隨時準備插話打斷。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積壓在胸口的東西吐出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抑後的堅定。


「我其實覺得——」她的手指下意識摩挲著衣角,像在尋找一個支撐,「審判團雖然下手狠戾,」眼神隨之抬起,望向他,目光帶著掙扎卻也透著認真,「卻真的是替天行道。他們做的事,從正義的角度來看的話,是正確的。」


她說到這裡,呼吸顯得急促,彷彿怕自己說完會惹來他的冷笑,還是堅持把話講下去。指尖微微收緊,聲音卻沒有抖:「而且——只靠我們,很難把惡魔逼至絕境。」


說完這句,她肩膀微微垂下,像卸下一個重擔,又像正等著他的反應。


月朧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半分輕快,反倒像刀鋒在黑夜裡劃開。


「正確?」他拖長了尾音,語氣輕飄,冷笑一聲,「妳真覺得那些人是在替天行道?妳要不要回頭好好看看,他們處理掉多少『正確』的人?妳是還真敢說啊。」


他靠到欄杆上,雙手環胸,唇角勾起一個輕佻的弧度,眼神卻冰冷得像霜,「審判團——他們才不管妳是不是巫女,還是什麼所謂的『唯一』。在他們眼裡,妳就是一件危險的武器,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毀掉。」


「惡魔想要妳的血,審判團想要妳的人。妳以為換了個標籤,結局就會不一樣?」他側過臉來,唇角依舊掛著那抹帶笑的弧度,卻帶著壓迫,「他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大義,但到最後,妳也只會是祭壇上最漂亮的一顆棋子。」


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一抬高就會碎掉勇氣:「可是……至少目前,他們的目標和我們一樣,都是那個惡魔。」

話音剛落,她指尖在膝上攥緊,眼神卻努力對上他,彷彿要在這個理由裡尋找一點能說服自己的踏實。


月朧輕笑了一聲,並不急著反駁,只是慢慢伸手,替她理了理因汗水貼在臉側的一縷髮絲。動作極輕,像是一種近乎曖昧的安撫。

「目標一樣,」他喃喃地重複,唇角勾著那抹熟悉的笑,「可妳知道嗎?就算我們站在同一條路上,他們走的方向,永遠不會是和妳一樣的。」


他俯下身,眼神與她齊平,笑容看似隨意,眼底卻壓著冷意:「他們要的不是惡魔的滅亡,他們要的是……妳在惡魔死後,還能繼續被他們踩在腳下。」


她猛地抬高聲音,幾乎是帶著哀求的倔強:「但是!」

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泛白,她望著月朧的眼神像要把自己所有的堅持都壓進去,「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們一起攜手,不好嗎?」


「我不想再失敗了!」


月朧卻沒有立刻回應。夜風從廊下吹過,拂亂了他額前的碎髮,他的笑意慢慢收斂,換上一抹近乎冷峻的神色。


「妳知道連金滅遼的下場嗎?」月朧挑眉,聲音不疾不徐,就像耐心講完一個笑話,正等著她接不上話,「弱小的宋,以為投靠強者能得庇護,結果呢?換來的不是安穩,而是被反咬一口——咬到全身被撕裂。」


說到這裡,他的眉心忽然深深皺了一下。那一瞬間,他的視線似乎穿越了當下,回想起來那個夜晚——高高懸空中,他無力掙脫,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惡魔撕扯得血肉模糊、逐漸失去意識。


他的指尖顫了一下,卻很快握緊,想把那份記憶硬生生鎖進掌心。再看向她時,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卻多了壓抑不住的沉痛。


空氣卻忽然凝住了。

廊外的夜風陣陣吹拂,唯獨草叢裡的昆蟲還在不知疲倦地鳴叫,像在這死寂裡提醒他們,時間依然在流動。


她的指尖在膝上收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歷史的血腥與背叛像餘音繚繞,壓得她連呼吸都覺得沉悶。


月朧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站起來。動作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沉重。他低頭拍了拍手心與掌背,把訓練後沾上的灰塵拍落,但那聲音在夏夜裡顯得格外孤單。


「很晚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放得極輕,卻聽得出一絲疲憊,「該休息了。」


他漸漸走進屋內,沒再多說一句。


她望著月朧的側影。少年模樣的臉上依舊掛著一貫的笑,但那笑意卻如同罩著一層冰霜,輕浮的外殼下透著她從未看透過的冷意。


正義。


她原以為那是能把他們連結在一起的東西,對抗惡魔的共同旗幟。可剛才的爭執卻讓她赫然發現——在月朧的眼裡,審判團不是盟友,而是另一種必須清除的存在。


「正義」在他口中像是另一個殘酷的字眼,不是庇護,而是枷鎖。


而她卻仍然相信,至少表面上,那群人是替天行道。


兩人的距離似乎在一瞬間被無形的鴻溝隔開。


——


月朧在夢裡翻身,呼吸急促,額頭冒著冷汗。黑暗裡,他的意識被拽回到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那時候,除了他,還有另一個人被惡魔抓進地窖。玉炎——一個比他年長五歲的巫女。


狹小的空間裡,兩人依偎在一起取暖,牆壁滲水,空氣混著血腥和鐵鏽味。玉炎蒼白的臉在微光下顫抖,她輕聲開口,聲音像風裡搖曳的火苗:

「我在想,這樣拖下去,我們只不過是慢慢腐朽凋零。」


月朧縮在角落,呼吸艱難,沒有力氣回應。


「既然惡魔需要獻祭,作為巫女的我,自然是最適合的。」玉炎笑了笑,那笑容卻比哭還要悲哀,「如果我不願意,只會讓更多無辜的人死在他的爪下。」


她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帶著最後的溫柔:「我沒有依靠,我沒有牽掛——我只有你。」


「所以,寧可讓我換取你的自由吧。」


「不……」月朧勉強擠出聲音,卻虛弱得像氣音。


「明明我也沒有家,我擁有的也不過只是施捨。」他低下頭,額角靠著冰冷的牆壁,語氣像被抽乾靈魂。


玉炎抿唇,露出一抹虛弱卻堅定的笑。


「不可以否定自己的所有哦。」

「世界是有靈性的,你這樣說,它們會離開你的。」


月朧怔住,沒有回答。


玉炎眼神溫柔得幾乎透明:「我知道,你不是發自內心這樣認為的。你其實很在乎……總覺得她是自己的親娘,對吧?」


月朧喉嚨一緊,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


隔天醒來,沒有玉炎的身影。

他心裡一咯噔,不顧低血壓造成的暈眩和部分失明,掙扎坐起來,艱難地撐起身子,只看到角落一張用血寫的紙條:


「替我好好享受自由吧。」


他的視線突然模糊。

他揉揉眼睛,想要把不爭氣的眼淚抹去。

但他做不到。


眼淚越來越多,心臟越來越痛,那張血色紙條被浸濕、暈開。他試著擦乾,卻一不小心弄破紙面。


「不……」他後悔又扎心,呼吸一抽一抽。

就在這時,他聞到了很濃很濃的血腥味。

比那個被帶走的夜晚還要濃厚。


他聽見鐵鏈猛甩在牆上的聲音,也聽見玉炎痛苦的喘息。


她還活著。


他顫抖著爬起,靠在鐵門邊,屏住呼吸傾聽。


但也快死了。


一陣子過後,他聽到的只是令人絕望的聲音——骨頭被咬碎,血肉被吞嚥的聲音,一下一下,宛如巨獸在盛宴。


他的身體僵硬,雙膝一軟,緩緩跪下。臉頰濕冷,他分不清那是汗水還是眼淚。


猛然,他從夢裡驚醒。


額頭一暖,有什麼搭在上面。他反射性地抓住了那隻手。


「是我。」她小聲說。


「沒有人會用熱毛巾敷臉。」他踢掉被褥,掙扎兩下後成大字攤在床上。


「你在冒冷汗。」她擰乾毛巾,旁邊傳來稀裡嘩啦的水聲。她正想再把毛巾蓋上去,卻被他猛地扯住,隨手一扔。


「我夢到以前的事。」月朧低聲說。


——


「原來如此……」她低聲說,話語裡透著隱隱的心疼。


「我去沖杯茶。」她準備起身,卻被人一把拉回。身體跌坐在床沿,一雙手從背後牢牢環住了她的腰。


「阿朧……」


他把臉埋在她肩窩,聲音悶得發顫:「我不要茶,我只要妳。」


她沒再多說,因為她感覺到自己左肩逐漸被濕意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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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溱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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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小說,記錄人心的脆弱與執著。 故事裡有光,也有深淵,希望能讓每個讀到的人,在字裡行間遇見一點共鳴與心動。 心做し﹑雙我﹑Mad Hatter﹑蝶夢未醒﹑愛的異端信仰﹑噬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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