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撞地球: 落了一個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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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生涯裡,總有那麼一天,飛機和跑道不是「親吻」,而是「正面衝撞」。而這一次,撞得特別響。

那是個長班。從起飛到下降前,十幾個小時的航程,把人折磨得身心俱疲。落地,是最後一個關卡。這一刻,必須強打精神,把注意力集中在跑道那條細細的黑線上,好讓飛機平穩收尾。偏偏這機場有個「習俗」:所有抵達的班機一律用短跑道,只有兩千多公尺,少得可憐。再加上當天下雨,跑道濕滑,側風還超過二十浬,陣風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就像調皮的小孩,專挑你最累的時候鬧脾氣。

下降前照例算了落地距離,發現剛好在安全容許範圍之內,便把自動剎車設定在3(從低到高共有LO、1、2、3、4、HI),心裡盤算,應該能在倒數第二個出口脫離跑道。計算做完,程序跑完,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剩下的,就靠最後那一把「手藝」了。



落地的「手藝」

老教官常說,飛行是一門「手藝」。行內人都點頭,因為話雖簡單,卻很中肯。只是——究竟哪個環節才算手藝呢?

起飛?其實不過就是聽到「Rotate」後,把機頭抬起來。只要速度到位,照章辦事,難不成還能飛出什麼花?爬升、平飛、下降?現代飛機全自動化,飛行員幾乎不用碰桿。就算手癢解掉自動駕駛,頂多搞得垂直速度大了點,讓乘客耳膜漲一漲,沒什麼大不了。

真正需要「手藝」的地方,只有一個——落地。

外行人以為落得越輕越好,最好輕得像羽毛一樣飄下去。可在飛行員眼裡,這反而是大忌。飛得太輕,飛機往往要多飄一段,結果吃掉大量跑道。萬一飄出「落地區」三千呎,等於犯大事了:留在背後的跑道,永遠救不回來。更麻煩的是,主輪沒實際壓地之前,減速系統全都動不了——減速板不升起,反推力不開,自動剎車不啟動。此時若還想「重飛」?對不起,黃花菜都涼了。

所以一個「好落地」的標準,其實很簡單:

在跑道中線上;

 

在落地區範圍內;

下降率適中,不要太狠。

符合這三條,飛機「砰」的一聲落下去,誰都挑不出毛病。至於乾跑道還是濕跑道,只是增加點難度。真正讓人冒汗的,是側風落地。

側風著陸那一瞬,手腳都得忙。桿子要微帶減少下降率,順便朝側風方向壓一點,讓翼尖抵住風;腳要反踩方向舵,把機頭修回正對跑道。眼睛還得牢牢盯著前方,隨時修正。這就是為什麼航空公司選人時,要測「手眼協調」:這一刻就是檢驗的關鍵。

說難,也不難。快的人練幾次就上手,慢的人練幾十次也會。但難在「穩定」:要在上百次裡都不犯錯,這才算真正掌握。正所謂「一次做好不難,難的是次次都好」。

而落地的「訣竅」只有一個——看遠。就像走鋼索的人,眼睛要望著遠處,才不會被眼前風吹草動干擾,才能走得穩。落地也是如此。看近了,參考點太亂,手腳一忙就偏,飛機就歪。看遠,才有中心,才能穩穩把飛機放下來。



那個「砰」

然而,理論永遠比實際溫柔。

那天我心裡很清楚,這不是能夠輕飄飄的日子。側風大,跑道短還濕,唯一能接受的落地就是——結實一點,穩穩壓住。下降簡報時我還明白交代:「今天會是Firm Landing。」副駕駛也點頭,心裡有數。

最後進場,感覺一切正常。50呎高度,下降速率似乎快了一點,但來不及細想,下一秒飛機已經「砰!」地一聲著地。

我第一反應是:嗯,比平常重,但也還好,反正確實落地了。飛機咚咚咚減速,還比預期早一個出口就脫離跑道。我正想誇一句「自動剎車3真給力」,ACARS印表機卻開始瘋狂吐紙條。後座的觀察機長探頭一看,淡淡一句:「重落地。」

我不信。直到他報出數字——1.85G。

無話可說。這已經踩進「重落地」的門檻了。



數字之外

航空公司FOQA(Flight Operation Quality Assurance)對數字有清楚分類:

· 

1.55G以上,C類,存檔提醒;

 

1.65G以上,B類,必須報告並檢查結構;

 

2.2G以上,A類,已超設計限制,飛機要大修。

· 

1.85,妥妥的B類。飛機還好,但飛行員的自尊,重傷。

上一秒還覺得自己收得漂亮,下一秒卻被數字打臉。副駕駛事後說,50呎那一下高度報得有點快,他正想提醒,卻已經來不及。好吧,人有失神,馬有亂蹄。吃燒餅偶爾掉顆芝麻。這回就認了。



藝術家的自尊

另一位機長安慰我:「此恨人人有。沒有飛行員不是從重落地裡長大的。」

我笑笑點頭,心裡卻明白:飛行員有種「類藝術家心態」。觀眾(乘客)怎麼想其實其次,最在乎的,是同行的眼光。你可以不懂我的手藝,但不能不被同業尊敬。正因如此,重落地比數字本身更痛。

落地後還得填一堆文件:ATL(技術記錄)、ASR(安全報告),再跟機務交接。等我走出駕駛艙,所有組員都已整裝待發,就等我一個人。我笑著說:「大家辛苦了。」便領頭往海關走去。

巴士上,客艙經理例行總結後,突然轉向我,要求我講幾句。我站起來,只簡單說:「今天落地是我落的,很遺憾操作不佳造成重落地。幸好大家平安,下班回去好好休息吧。」然後坐下,不再多說。她神情有些失望,但我沒多解釋。



要不要解釋?

飯後,副駕駛問我:「今天客艙經理看來有點失望,你怎麼不多講點?」

我反問:「她期待什麼?我要解釋?還是道歉?」

這兩樣,我都不會做。

第一,沒什麼好解釋的。重落地就是重落地。歸咎於雨大、跑道濕、風亂,都只是托詞。飛機明明在我手裡,我就該負責。難道要說「地球自己撞上來的」嗎?

第二,也沒必要道歉。重落地是操作不佳,不是職業不端。沒有飛行員會故意砸飛機玩。更重要的是——重落地,不等於不安全。只要下降率穩定,不超結構限制,安全性仍在,只是「感覺不好」。這種情況,抱歉從何而來?

對乘客,我的責任是安全、準時把人送到。落地輕不輕,從來不在契約裡。最壞結果,是飛機得檢查、維修,甚至報廢。但只要人安全,任務就算完成。至於公司怎麼處置我——停飛、訓練、降級——那是內部事,跟乘客無關。

以前有個直話直說的長官,對客服轉來的「重落地抱怨信」,一律回一句:「飛行員不重落地,難道要空服員重落地嗎?」粗魯,但實在。



最後的自省

夜深回到房間,我翻來覆去。這一次,真是看得太近,參考點抓偏,手藝不佳。飛行就是這樣:每當你以為自己一切順利,老天爺就會跳出來,給你一記耳光。

我決定把這記耳光留下,當作警鐘。

咫尺不驚雨雪拍,方興薄霧啟疑猜;天涯孤棹微塵裡,鐵鳥乘風動地來。

這一首詩,算是給自己,也是給所有飛行員:別忘了,飛行是一門手藝,而手藝,需要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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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喬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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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工程師,也是一名飛行員。我的人生軌跡有著清晰可見的足印,一步步走來,井然有序。過去是如此,未來也似乎被劃定好了航道。今天像昨天,明天又會像今天,安穩卻也失去了驚奇。生命好像在複製,一日接著一日。 然而,自從開始大量地寫字,我忽然發現,文字竟能在我的生命中打開一道縫隙,讓一種無法掌控的光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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