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天的早晨,陽光正亮,校園比預期更喧鬧。
走廊裡人潮湧動,大一新生擠滿教室,談笑聲此起彼落,像還沒完全脫離高中氣息。
但對楊丞毅來說,真正吵得讓他喘不過氣的並不是校園。
而是那個反覆、越來越清晰的夢境。
這幾天,他的夢逐漸變得實、近、冷得像有人貼著他的臉呼吸。
每次夢到關鍵處,他就會猛然驚醒,心口刺痛,像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拉回現實。
他的黑眼圈越來越深,精神也差到連室友都看得出來。
開學第三天晚上,丞毅正盯著天花板發呆時,
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上出現的名字讓他一瞬間坐直──楊明傑。
兩句訊息簡短得像刀刃:
「你最近還有夢到嗎?」
「有空出來,我要好好跟你們說一些事。」
楊丞毅盯著那幾個字,指尖僵了好幾秒。
上鋪的陳旭探出頭,看他表情就知道事態不對。
「學長找你喔?說什麼?」
「……他說,有關那個傳說。」
陳旭立刻坐起來。
僅僅幾天,他的狀態也變了——雖然害怕,但眼神裡卻亮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刺激感。。
「我們去。」
丞毅看著他,心裡一陣堵塞。
陳旭的反應不像以前那樣單純,但也不是不正常...... 更像是恐懼與好奇同時把他推著走。
三人約在校園後方的小徑會面。
那條路通往封起的廢棄大樓,晚上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
楊明傑站在燈下,看起來比之前更憔悴,眼圈發黑,像連續好多天沒睡。
他一見到楊丞毅,開口便是令人心臟一沉的第一句:「夢裡的畫面,是不是越來越清楚了?」
陳旭搶著答:「我最近開始夢到她了。但......她靠丞毅很近,我在夢裡怎麼叫,你都沒有回頭。」
楊明傑聽完眉頭皺得更深。
楊丞毅沒有說。
因為他比陳旭想像得還要嚴重。
夢裡那聲音......最近已經開始在現實裡出現。
尤其夜裡最安靜時,那細得像氣音的呼喚:
......丞......毅......
他不敢說出口。
明傑深吸一口氣:「那我看來......不能再拖了。」
他示意兩人跟著他走,沿著雜草幾乎到膝蓋的小徑往前。
風一吹,草叢像被什麼從底下撫動,左右晃動得不自然。
「那個女鬼......每個學期都會帶走一個新生。被帶走的,都會被發現墜在那棟廢棄大樓底下。」走到一半,明傑忽然開口。
陳旭忍不住抖了一下,但語氣仍裝著鎮定:「真有這回事?」
「我說的......都是確實發生過的。」明傑的聲音冷硬。
越走,路燈越少,風越冷。
直到三人停在一面矮牆前。
長滿青苔與枯藤的矮牆只到胸口,卻像一道界線。
牆後,就是廢棄教學樓的外圍。
「翻過去,就是那裡。」楊明傑的聲音低沉得讓人不舒服。
陳旭探頭:「這麼近?」
就在這時,丞毅全身一震。
那個味道——又來了。
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也不是花香。
那味道他再熟悉不過——夢裡、冥紙、昨晚的風裡......都是同一股。
「你聞到了對吧?」
楊明傑盯著他。
他艱難地點頭。
楊明傑沉默良久,像在衡量該不該說下去。
終於,他慢慢開口:「血色新娘的接近,其實有三個階段。」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階段,夢境接觸。大部分新生在這階段被挑到。 第一個出現的不是畫面、不是聲音,而是夢裡那種『被看見』的感覺。」
「所以每年新生宿舍都有人在網路上說做怪夢。以往這階段的人很多,不只是你們。」
陳旭抖了一下,但眼中那點興奮壓不住:「所以不是我出問題!」
「第二階段,香味。如果她真正考慮某個人,那個人會在現實裡聞到香氣。 不是靠近,像是在觀察......觀察你適不適合、合不合她的命,會不會被排斥。」
明傑看向丞毅,語氣明顯變得沉重。
「第三階段,喚名。如果她叫了你的名字,就代表她選你了。」
「而你……被跨階段接觸。」他深深盯著楊丞毅。
「你第一次不是在夢裡見到她,而是在現實。 她直接跳過第一階段,對你產生反應。」
陳旭倒吸一口氣,聲音發顫:「那......那我呢?我每次夢到的位置都超靠近。」
「你不是新郎。你的夢境位置偏旁、靠側邊......不是被挑的人。」楊明傑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停頓一下,才道:「比較像......證婚人。」
陳旭臉色瞬間雖白,但眼神仍亮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害怕、緊張,同時也興奮得不自然。
原本就膽子大又愛刺激的他,此刻的情緒被恐懼推向極限。
「證婚人。」他喃喃:「聽起來比新郎還要怪。」
楊明傑沒有接話,只是看著矮牆另一頭的黑暗。
在寂靜間,他終於開口:「其實關於血色新娘的傳說,我了解不多。」
「我也曾在夢裡看過她。」
「甚至在現實中聞過那個味道。」
是的,他很慶幸沒有被選上。
當時他與很多人一起挖掘過傳說背後的真相,也試圖阻止去年新郎地死去,一切都是徒勞。
楊丞毅與陳旭都專心聽著。
風穿過草叢,帶著不屬於這個字節的冷意。
「她是我們的學姊。」
「死因是自殺,原因未知,但她死的時候身穿紅衣,口袋裡用紙做成的轎子和紙人被染成紅色。」
「或許她期待著什麼,這方面我並沒找到太多資料,但......」
突然,一陣輕得近乎不存在的摩擦聲從上方傳來。
像紙張被風挑起的聲音。
三人同時抬起頭。
廢棄教學樓的上空,一排影子緩緩浮現。
白、細長、輪廓僵硬的紙人,安靜地懸在半空中。
紙人排列成斜斜的一條弧線,像是迎親部隊。
他們的頭微微前傾、手抬著,姿勢一致得詭異,彷彿固定在迎接的動作中。
風吹不動他們。
紙人的身影在黑暗的天幕中一動不動,但所有的方向都一致地對準下方的三人。
不,只對準其中的一個人。
楊丞毅。
「這......這是真的......他們真的......在迎接。」陳旭倒退一步,呼吸急促。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可眼裡卻亮得驚人。
恐懼逼到極限後,反而產生一種強烈的刺激感。
陳旭整個人顫著,卻興奮得異常。
與之相比,楊明傑的臉色慘白。
「不對勁迎親隊伍通常要更後面......不是現在......」聲音中的顫抖幾乎克制不住。
楊丞毅嗓子發乾:「這代表什麼?」
「她已經在準備迎接新郎了。」楊明傑捏著自己的大腿試圖冷靜下來。
風突然停住。
整片空氣像被吸走。
下一秒,最前方的紙人微微地往下沉了一寸。
就像有人拉動一條看不見的線。
那個動作,是在低頭,像是在向某個人確認。
楊丞毅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口。
他甚至感覺自己的右腿有一瞬間失去控制,那不是被操控,而是被某種吸力牽著。。
「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楊明傑拉住他,聲音低到近乎破裂。
他話還沒說完。
第二個紙人也跟著往下沉一寸。
陳旭整個人僵住,低聲顫著:「丞毅,我覺得我們......應該要走了。」
他明明怕得發抖,卻忍不住往前看,像在恐懼與興奮中反覆恆跳。
楊丞毅想回頭,但那股香味突然濃得像噴滿香水的手帕直接蓋在臉上,讓他的頭腦有些昏沉。
他們之間的距離比夢裡更近,也更令人沉醉。
「跑!快跑!」楊明傑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回過神時,他已經被拉著向廢棄樓的反方向離開。
奔跑的途中,楊丞毅聽見一個比所有聲音都近的呼喊。
......丞......毅......
回過頭,紙人仍在半空中成隊排著。
沒有消失,沒有退去。
他們依舊等待。
等待新郎。
等待著他的新郎
等待——楊丞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