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早見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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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早見聞系列文-2


唬爛總能不負責任地說,接著聊聊我家的背景,以及那位阿伯和我們的關係。 之前提過,阿伯是個專門處理「不好事情」的人,看不出屬於哪種宗教,但談吐很不尋常。我家做外燴生意,地方小有名氣,熟客不少,爺爺常邀朋友來家裡吃飯。我們家設有一間氣派的宴客廳,山珍海味常見,光在桌邊混飯吃,我小時候肚子就常是圓的。 但阿伯不一樣。他總是夜深來訪,時間詭異。不是天色黑得不像話、月光全無,就是細雨濛濛的晚上。他來訪的日子也固定——每月初七。 那天爺爺會在樓下雨遮擺一張矮桌、兩張板凳,小火爐溫著黃酒,等著阿伯。他出現時總帶一袋滷味,有時還有整隻燻鴨,兩人沒有客氣的寒暄,只會自然的坐在桌邊布菜,斟酒。 阿伯穿著總是破破爛爛,不分冷熱,從不換新。小時候我們笑他髒,他卻說:「我這種人,不能有屋瓦蓋頭,不得穿凈衣,更不能上桌,否則會帶來厄運。」當時聽不懂,只當他怪。 他喝酒前,會先灑一圈;吃菜時,總掉些肉在地。我笑他是「乞嘴(台語)」,他則說:「要漏才能拾,要讓跟來的吃。」奇妙的是,地上的菜總會被狗、貓或蟲子迅速吃光,但這些動物吃完從不逗留。 尤其夏天蚊蟲多,但阿伯一坐下,附近竟無一隻蚊子。也因此我常陪爺爺一起等他。 爺爺跟他特別投緣,聊天總是從家事、親友聊到生意,一聊就停不下來。等聊得差不多,爺爺就會慫恿我:「問阿伯今天有沒有故事,他講得很好聽。」 阿伯總會笑笑地說起他的見聞。 他說很多人拜拜,說有拜有保佑。但神真的會保佑嗎?神通常無法降臨,因為他們不在這個空間;鬼也不能久留,這裡不是他們的地方。能留的,是萬物之靈。 阿伯專處理這些靈,尤其是那些被丟棄的神像。有人會收集這些像,過段時間找他來處理。 他說,靈很單純。有人求,他們就來;有人供奉,就會住進來。一旦收了香火,就得回應。但人心善變,拜得亂、求得多,靈不知道該怎麼應,最後乾脆離開。而最悲慘的是,那些被「綁住」的靈——收了太多供、給不出應,最終只能被丟在路邊。 好心人會把那些像交給阿伯。他說如果靈有執念,他會讓他們自己去了結那個「不甘」。 ⸻ 阿伯說,那些不甘,其實大多只是放不下的情緒。有人欠他一個交代,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只是想再看一眼自己失去的東西。只要不是太過,他都不會插手,因為那是靈與人的事,強插手反而會亂了因果。 「不甘是人的命,不是靈的錯。」他總這樣說。 但有時候,太多了。那個靈執念深重,一出現就是三天三夜不肯離去,甚至連酒火都燒不動,阿伯才會出面。他說,能說就說,說得動是緣分,說不動,就放他走。 阿伯不勸善,也不罵惡。他只是把話帶到,像個郵差那樣簡單。他說,這樣最乾淨。對方若聽了,願意放下,那就算過了;不聽,那就是他該走完的路。 有一次,我親眼見過。那天剛好我偷溜下樓陪爺爺喝湯,沒想到阿伯也到了。他沒像平常那樣開口講話,而是默默坐著,神情嚴肅,滷味也沒帶來。 酒才溫著,他就說:「今天不要喝太多,等等你可能會聽見東西。」 我們愣了一下,沒多問。過了沒多久,樓下巷子口傳來輕微的哭聲,不尖銳,像貓,又不像。爺爺臉色一沉,沒出聲,阿伯則慢慢站起來,拿了一杯酒,走到門口,把酒灑在地上,然後低聲說話。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像是唸經,又像是在講故事,語氣平靜,卻很有力。大約十來分鐘後,那聲音沒了,只剩風聲和夜裡蟲鳴。 阿伯回來坐下,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嘆了口氣說:「走了。」 爺爺問他:「是認識的嗎?」 他搖搖頭說:「不認識,但欠得多,還得少,這種最不好談。」 那晚,我第一次明白,阿伯口中所謂的「溝通」,不是道理,而是一種交代。有的靈,只想有人聽他說完。有的,只想看到那個說過要回來卻沒回來的人。阿伯不是來決定對錯的,他只是給一個機會,說得出口,就放得下;說不出口,就得自己去找答案。 他說,那些靈一旦走上路,就不會回頭了。 我後來再也沒聽過那樣的哭聲,也不敢再偷聽阿伯跟人「說話」。但我知道,每個初七的夜晚,那桌酒菜擺著的不只是情義,還有一些話,是說給看不見的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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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冰半糖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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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喝紅茶,特別是冰紅茶,每次有甚麼奇思妙想的時候,我就會找一個地方隨便買一杯冰紅茶,振筆疾書,寫下一堆故事。 唬爛是不需要負責的,所以我的故事都是唬爛的,如果有跟真實有連結,那是你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