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捷運站比平常擁擠一點。
雨季快過去,天空卻還是灰的。
陳景站在月台邊,耳機掛在脖子上,手裡拿著一杯便利商店咖啡,還沒打開。他今天難得沒有帶傘——天氣預報說只是陰,不會下雨。
但雲層壓得很低,看起來仍有點不安。
列車進站前,身邊有人小聲叫了他一聲。
「欸,陳景?」
他轉頭,對上的是大學同學的臉。
對方一手揹著電腦包,一手拉著身邊女生的手,女生長頭髮,穿著淺色風衣,笑得有點靦腆。
「好巧喔。」
同學說,「你也住這一帶?」
「嗯。」
陳景微微點頭,「要去上班嗎?」
「對啊。」
他晃了晃手中的卡,「小公司,事情很多。」
他們寒暄了幾句,問了一些「最近怎樣」、「在哪裡工作」之類的安全話題。
列車進站時,人潮往前擠,他們被推到同一節車廂。
在車廂裡,同學突然轉頭。
「對了。」
他像是想起什麼,「你那個…之前那個男朋友,後來還有聯絡嗎?」
問題丟得很直白。
女生抬眼看了陳景一眼,又若無其事地看回手機。
陳景喉嚨緊了一下。
「沒有。」
他說,「很久沒聯絡了。」
「喔。」
同學點點頭,「那你現在呢?」
「現在?」
陳景不自覺重複。
「現在有在交往的嗎?」
對方笑笑,「你這種看起很穩重老實的人,不會單身太久吧。」
穩。
這個字,在這裡聽起來有一點諷刺。
車廂晃了一下,廣播播出下一站的名字。
陳景看著門上的路線圖,明明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卻一時找不到詞。
「還好。」
他最後說,「現在就是…工作比較忙。」
這答案太安全,也太模糊。
他自己說完,都覺得有點空。
同學沒多追問,只是笑了笑:「那加油。」
低頭跟身邊女生說了句什麼。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禮貌地點了點頭。
捷運進站,他說了句「我在這站下」,便從人群裡擠出去。
出了捷運站,天空還是灰的。
風從高樓之間吹過來,帶一點潮味。
他走在去公司的路上,剛才那句話在腦子裡又被重播了一次——
「那你現在呢?」
他剛才本來想說「有一個正在靠近的人」。
或是「有一個我正在很在意的人」。
但這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會變成某種「定義」。
而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替那種還沒有名字的關係命名。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
沒有新訊息。
他突然有一個很短的念頭——如果剛才同學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他會比較容易回答嗎?
這問題太繞,他沒有繼續想。
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加快腳步往辦公大樓走去。
那天下午,工作比平常順利一點。
主管臨時取消了一場會議,只留下書面意見。
同事難得揪大家一起準時下班吃飯,聊著聊著又有幾個人說要續攤。
陳景推掉,只說自己有事。
「你每天都有事。」
同事笑他,「到底是有多少事?」
「我也想知道。」他淡淡回了一句。
出辦公室時,外面天空比早上稍微亮一點。
雲散了一部分,露出一小塊真正的藍。
他沒有思考太久,就往咖啡館的方向走。
咖啡館裡的人不多。
靠窗坐了一對看起來正在討論專題的學生,角落有一個人戴著耳機打字。
吧台前的高腳椅空著。
老位子那張桌,已經有人坐了——是林予安。
他面前放著一杯冰美式,桌上攤了一本打開的筆記本,旁邊有幾張撕下來的便條紙。
他拿著筆,眉頭微皺,看起來正在卡在某個段落。
陳景站在門口,把傘收好(他終究還是帶了),走進來時,風鈴輕輕響了一下。
「欸。」
老闆從吧台抬頭,「今天比較早。」
「會議取消。」
他說,「就…順路。」
這個「順路」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也知道有多不順路。
老闆笑了笑:「照舊?」
「嗯。」
他點頭,眼睛已經看向那張桌。
予安在那一瞬間抬頭,也剛好看見他。
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很快浮上一個笑。
「你今天的會議運氣不錯。」
他說,「至少沒有卡到咖啡時間。」
「算是。」
陳景在他對面坐下,「你今天看起來比較認真。」
「因為我寫到一個…很難不假掰的地方。」
他用筆杆輕輕敲了敲紙。
「什麼地方?」陳景問。
他想了想,把那張紙往他那裡推了一點。
「你看。」
他說,「我剛才卡在這裡。」
紙上是一段已經成形的文字,大致是在寫一種「無法被公開定義的關係」:
「我們沒有說過在一起,也沒有說過不是。你說我們不用急著給名字,關係就像咖啡,太早下定義會少掉一些味道。可是每次有人問起你是誰,我還是會卡住。我不想只說你是『朋友』,可是除了這個,我沒有被允許的稱呼。」
字不算華麗,但很直接。
那幾句話像是被人拿來,直接放在他早上捷運裡聽到的那句話旁邊。
「你覺得會很矯情嗎?」
予安問,「會不會太戲劇化?」
陳景視線停在「我不想只說你是朋友」那一句很久。
「你這篇寫的是什麼題目?」
他沒有先回答,反而問。
「欸,你是不是很專業地在看整體脈絡?」
予安笑了一下,「不愧是會議需要故事感先生。」
陳景沒接他這個稱呼,只看向他。
他頓了一下,才說:「就在寫一種…沒有名字的關係啊。」
「是你想像的?」陳景問。
這問題丟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冒險。
予安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圈。
「有一半。」
他說,「一半是別人的故事,一半是…聽來的。」
「聽來的?」
陳景挑眉,「跟誰聽?」
「跟咖啡聽。」
他打哈哈過去,「你知道咖啡館是收集故事的好地方。」
這個回答,把話題又往泛泛的方向推回去一點。
但那幾句話像一根細刺,留在他心裡。
老闆把咖啡端過來,兩人暫時換了個話題——聊新歌單、聊老闆最近迷上的手沖豆子、聊店裡來了一個常帶狗來坐在門邊的客人。
等話題繞了一圈,回到安靜時,預安突然問:
「你今天怎麼突然出現?」
「開完會就過來。」陳景說。
「沒有別的事?」他試探。
「有。」
陳景看著杯裡的拉花,「但我想先來這裡。」
這句話說得很淡,卻像不小心多露出了一點「優先順序」。
予安心裡有一小塊地方悄悄熱了一下。
「那你今天…」
他拿起筆,在便條紙上寫了一行字,隨手撕下來,推給他,「算是被我寫進稿子裡的那一半。」
紙上只有四個字:
【有在靠近】
字跡有點亂,卻很清楚。
陳景看著那四個字,沒有開口。
他突然想到早上同學問他的那句「你現在呢」,和自己回答的「工作比較忙」。
又想到紙上那句「我不想只說你是朋友」。
他把那張便條紙折了一下,和前幾天那張【你可以跟我說】夾在同一個地方。
「你今天稿還要寫多久?」他問。
「大概…」
予安看了一下手機時間,「一個小時?」
「那你寫完,有沒有空?」
陳景看向他,「出去走走。」
這句話讓預安怔了一下。
照理說,約出去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已經不是新鮮事了。
但這一次,語氣裡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不像是「順便」、也不像是「反正都在這附近」。
比較像是…他真的有一件為了他而空出來的事。
「你想去哪?」他問。
「等你寫完再說。」
陳景說,「先把稿寫完。」
這樣的回答,像是在跟平常忙工作時的自己做某種平衡。
那天晚上,他們離開咖啡館的時候,比平常晚一點。
雨終究還是下了,但不是傾盆,而是細密的霧狀雨絲。
巷口的路燈把雨照得亮亮的,像是懸在空中的一層紗。
「你不打傘?」予安看他。
「你不也沒打?」陳景反問。
「我覺得這種雨…」
他伸出手接了一下,「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
「那就走快一點。」陳景說。
他們並肩走在往捷運站的路上,雨落在衣服上,很快留下深一點的顏色。
行人稀稀落落,偶爾只有車從旁邊開過去,濺起一道水花。
走到一個紅綠燈前時,予安突然開口:
「你剛剛說,要出去走走。」
他問,「是有目的地那種,還是只有散步那種?」
「都有。」陳景說。
「喔?」
他看他一眼,「那你先說散步那種是什麼?」
「現在。」
陳景說,「這就算。」
「那有目的地的版本呢?」予安追問。
紅燈跳成綠燈,過馬路的提示聲響起。
陳景走出去,等走到中間時,才說:
「跨年。」
這個答案讓他愣了一下。
「跨年?」
他重複,「你是說…那種要去人很多的地方,然後看煙火、聽主持人喊倒數的跨年?」
「不一定要很擠。」
陳景說,「可以找比較沒有那麼多人,還看得到煙火的地方。」
予安眨了眨眼。
「你想跟我跨年?」他問得很直接。
「你不想?」陳景回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
對大部分人來說,跨年是一個很普通的節日——年曆換頁、煙火、倒數。
對他來說,卻有一點不太一樣。
「我上一次有認真跨年,」
予安慢慢說,「是跟一個已經不在身邊的人。」
這句話丟出來時很平靜,卻帶一點自嘲。
「所以你不喜歡跨年?」陳景問。
「不是不喜歡。」
他搖頭,「只是後來會覺得…跟誰站在一起,比煙火好不好看重要。」
他停了一下,笑笑。
「你呢?」
他問,「你上一次跨年是跟誰?」
「同事。」
陳景說,「公司附近吃完飯,走出去看遠方的煙火。」
「聽起來很無聊。」
予安誠懇評論。
「還好。」
他淡淡回,「只是…跟今天早上遇到的情況很像。」
「今天早上?」
予安抓到關鍵,「你今天早上發生什麼事,我怎麼不知道?」
「在捷運站遇到同學。」
他說,「他問我現在有沒有在交往。」
予安的腳步明顯慢了一點。
「然後你怎麼回?」他問。
「我說,工作比較忙。」陳景回答。
這答案讓他笑了一下,但不是那種真的覺得好笑的笑。
「很典型。」
他說,「你果然是會這樣回答的人。」
「你會怎麼回答?」陳景問。
「看對象。」
他說,「如果是很熟的朋友,我可能會說——」
他頓了一下。
「最近有一個人。」
他說,「還不知道算不算,但我很喜歡跟他在一起。」
這句話說出來,像是在把話旁敲側擊地說給他聽。
雨絲在兩人之間落下,像在打拍子。
「那如果是你媽問呢?」陳景突然問。
予安愣了一秒,笑出了一個有點無奈的表情。
「那就會變成——」
他模仿另一種語氣,「最近工作還可以,案子有點多。」
這一刻,他們忽然看見了彼此的某種相似——都會在不同人面前,選擇不同版本的自己。
「你想跟我跨年。」
予安又把話扯回來,「是突然想到的,還是…想了一陣子?」
「看到你稿上的那幾句。」
陳景說,「就想到。」
「稿上的哪幾句?」
他明知故問。
「『我不想只說你是朋友』。」陳景說。
這句話被原封不動地從紙上搬到路上。
聽的人心臟明顯跳了一下。
「所以你想要…」
予安聲音慢了一點,「找一個時間,好好決定你會怎麼介紹我?」
他沒有把「介紹成什麼」說出來,但意思很明顯。
紅綠燈又換了一次。
站在路口的兩個人像是忘了走,直到後面有人經過才往前挪。
「跨年那天,你有工作嗎?」陳景問。
「如果有,我會把它推開。」
予安很快回答。
這句話直接到有點莽撞。
但他說的時候,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你呢?」
他反問,「你會工作嗎?」
「…應該不會。」陳景說。
「好。」
予安點點頭,「那你先把那天空下來。」
「做什麼?」陳景問。
「先不要想。」
他反而笑了,「我怕你想太多,會嚇跑自己。」
跨年那天,氣象預報說整晚都會是好天氣。
白天的天空果然很藍,陽光灑在建築上,冷意裡帶一點乾淨的亮。
街上掛起數字燈飾,廣播時不時播放倒數活動的廣告。
白天兩人各自忙自己的——
陳景處理完年底最後幾封郵件,把該交的報告都交出去。
予安趕完一篇稿,硬是把可以延到明年的部分全部延後。
晚上七點,他們在一個不是很熱鬧的捷運站碰面。
「今天穿得比較不像要去跨年。」
予安打量他,「還是很像要去開會。」
「你昨天才說我不要想太多。」
陳景說,「你今天倒是想很多。」
他今天穿的是深色大衣,裡面一件高領毛衣,牛仔褲。
和上班時比起來確實休閒一點,但對予安來說,還是有一種「正經」的感覺。
予安自己則是外面一件厚外套,裡面只是普通的 T-shirt,脖子上圍了一條顏色很跳的圍巾。
「這條圍巾很鮮豔。」陳景說。
「跨年嘛。」
他拉了拉圍巾,「總要有一點像煙火的東西。」
他們先去附近吃了簡單的東西——沒有特別約高級餐廳,只是找了一家安靜的小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路上人慢慢多起來。
飯後,他們走路往河堤的方向去。
那是個視野不錯、卻不算熱門的跨年地點。
遠方可以看到市區高樓上準備放煙火的地方,近一點的建築頂樓也有幾串燈光在試亮。
河岸邊已經有人先來占位置,但不像市政府那種人擠人。
有人鋪了野餐墊,有人帶了摺疊椅,有人乾脆站著。
他們最後選了一段靠欄杆的位置,沒有鋪任何東西,只是背靠著欄杆站著。
風有點冷。
河面上反光顫動,偶爾有船開過去,留下一條光線被打亂的痕跡。
預安把圍巾又往上拉了一點。
「你冷嗎?」陳景問。
「還好。」
他說,「我有帶暖暖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暖暖包,捏了捏,又塞回去。
「你說,你以前跟前男友跨年,是在哪裡?」陳景突然問。
予安愣了一下。
「你記得喔。」他說。
「你說過一次。」
陳景說,「我記得。」
他沈默了一會兒,才說:
「那時候我們去的是人很多的那一種。」
他說,「市政府前面,擠到手機訊號都收不到。」
「好玩嗎?」陳景問。
「當下覺得很好玩。」
他笑笑,「因為覺得只要有人牽著,就算擠也沒關係。」
「後來呢?」陳景問。
「後來…」
他想了想,「煙火很快就結束了。」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答案,卻帶著某種意味。
「你們是因為什麼分手?」陳景接著問。
這問題來得不算突然——他們彼此生活已經貼得這麼近,卻從來沒有把這件事認真拿出來說。
「很多理由加在一起。」
予安說,「大概就是…我們想的未來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他問。
「他比較穩重。」
予安笑了一下,「很像你。」
「哪裡像?」陳景挑眉。
「他會想清楚十年後要在哪裡、要不要買房、要不要換工作。」
他說,「而我那時候只想著下個月稿子要交給誰。」
「你現在有比較想十年後嗎?」陳景問。
「有啊。」
他抬頭看著天空,「例如十年後的今天,我想知道自己還會不會記得某一年的煙火。」
這句話說得隨口,卻隱約把現在這個時刻放了進去。
「你呢?」
他又問回去,「你跟你前男友,是怎麼分的?」
輪到陳景沈默了一下。
「也是…生活不太一樣。」
他說,「他比較衝動,我比較保守。」
「他會想出去闖?」予安問。
「他想出國。」
陳景說,「我那時候剛換工作。」
「你不想出去?」他問。
「我想。」
他說,「但我怕。」
這是他很少承認的一件事。
「後來就是…」
他頓了一下,「他覺得我不夠支持他,我覺得他不懂我的壓力。」
「誰先提分手?」
予安問得很直接。
「他。」陳景說。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氣,吹得眼睛有點乾。
「你有去送他機嗎?」予安又問。
「沒有。」
他語氣很平,「我們分手的時候,他還沒訂機票。」
這句話裡藏著很多可以追問的細節,予安沒有繼續問。
他大概已經能想像那個過程——一個人在原地掙扎,一個在前方拉扯,最後誰累誰先放手。
「你現在還會想出去嗎?」他改問別的。
「會。」
陳景說,「但跟以前想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予安看著他。
他看著遠方城市的燈光。
「以前會想著要不要乾脆離開這裡。」
他慢慢說,「現在比較想著,如果有一天真的出去,會不會有人想跟我一起。」
這句話的後半有一點太明顯。
予安心臟又被重重撞了一下。
「那你今天問我跨年,跟這個有關嗎?」他問。
「有一點。」陳景說。
離跨年的倒數還有二十多分鐘。
河堤上的人開始有一點躁動,有人站起來,有人調整拍照角度。
他們兩個仍然站在原地,靠著欄杆。
沉默了一會兒,予安突然說:
「你今天看起來,比平常還要…」
他找了一個詞:「認真。」
「平常不認真?」陳景失笑。
「你平常很會躲。」
予安說,「用工作、用咖啡、用數字。」
他偏頭看著他。
「你知道你前幾天跟我說,你在學怎麼讓別人知道你在意的時候,」
他說,「我其實有一點嚇到。」
「為什麼?」他問。
「因為你承認了自己不太會。」
他說,「那對你這種人來說,應該很難。」
「『這種人』是哪種?」陳景乾笑。
「那種…一直都乖乖的。」
他說,「乖到別人以為你沒有脾氣,沒有要求,什麼都可以。」
他頓了一下。
「但我不想要跟一個什麼都可以的人在一起。」
他說,「那樣,我會不知道你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習慣。」
這句話,其實已經把「在一起」三個字丟到空氣裡了。
陳景沒有立刻接。
他看著他,眼神很專心。
好像只要一眨眼,就會錯過什麼重要的東西。
「那你想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他問。
予安笑了一下。
「這種。」
他說,「會在雨天帶我去逛夜市,會在跨年前把今天空下來,會記得我稿子裡寫的那幾句話,還會跑來問我:『你寫的是誰?』。」
那幾句話像一根一根線,默默地從各種日常畫面接起來,把某個輪廓勾得愈來愈清楚。
遠處傳來主持人的聲音,倒數前的暖場開始。
人群的聲音漸漸大了一點。
陳景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指尖碰到裡面夾著的一張小紙。
那是之前那張【你可以跟我說】,和今天予安推給他的【有在靠近】疊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其實已經走到一個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把話說開。
再往後一步,就是繼續讓一切停留在「還不錯的曖昧」。
他突然覺得,如果他再退回去,他會對自己很不滿意。
「予安。」他開口。
人群的聲音還不算太吵,這兩個字仍然清楚。
「嗯?」
予安轉頭看他。
「我今天可能會講得…」
他吸了一口氣,「有一點不像我。」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你講講看。」予安說。
倒數開始前十分鐘,附近突然安靜了一些。
大家開始看手機上的時間,有人調整直播,有人把手插在口袋裡等。
「你那篇稿子說,」
陳景慢慢開口,「你不想只說那個人是朋友。」
「嗯。」
他點頭,「我還是這樣覺得。」
「如果是我遇到熟人。」
陳景說,「問起你是誰。」
他看著遠方燈光,又收回視線看著他。
「我不想再說工作比較忙。」
他說,「也不想只說你是『常一起喝咖啡的人』。」
予安盯著他,沒有插話。
「我想有一天,我可以很直接地說你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一遍。
「我男朋友。」他說。
這四個字,說得不快不慢,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停頓,也沒有特別強調。
但在這樣一個時間點說出口,比任何大聲喊出來都還響。
予安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不是沒幻想過他會在某個時候講出類似的話。
只是沒料到會這麼直接、這麼完整,不帶任何玩笑。
「你現在是在…」
他聲音有點乾,「跟我告白嗎?」
「嗯。」
陳景說,「算是。」
「你說『算是』?」
予安笑了一下,「這個用字很你。」
「因為我還在學。」
他說,「怎麼說這種話。」
他停了一秒,補了一句:
「但我確定我沒有說錯名字。」
這句話簡單得要命,卻讓人瞬間鼻子發酸。
遠方的主持人聲音變大:「還有一分鐘——」
人群起了騷動,手機舉過頭。
有人開始倒數,喊得比現場還早。
予安深吸了一口氣。
「那我問你喔。」
他盯著他,眼睛裡有點亮,「你剛剛說那句話的時候,會怕嗎?」
「會。」
陳景沒有否認。
「怕什麼?」他問。
「怕你不要。」他說。
這句話老實得有點過頭。
予安突然覺得,自己如果在這種時候還說什麼「我要考慮一下」、「等等再說」之類的話,不只太殘忍,還對之前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常有點不公平。
遠處有人開始倒數:「十、九、八——」
人聲一圈圈往外擴散,最後連河堤這裡也開始有人跟著喊。
「那我怕你後悔。」予安說。
這回答來得太快,陳景愣了一下。
「後悔?」他問。
「後悔讓我變成你的男朋友。」
予安說,「因為我有時候會很吵、會抱怨客戶、會想在半夜傳一堆奇怪的訊息給你。」
遠處倒數喊到「五」。
陳景看著他。
「我在學。」
他說,「你也在學。」
「學什麼?」予安問。
「我學怎麼說我在意。」
他說,「你學怎麼在生氣的時候還願意跟我說。」
倒數喊到「三」。
「那我們可以一起學。」
陳景說,「但前提是…」
「前提是?」
予安呼吸有點快。
「你願意讓我這樣叫你。」
他看著他,「男朋友。」
「二——」
那一瞬間,所有聲音像被拉到一個很高的位置,卻又還沒爆開。
予安沒有再笑。
他只是很認真地看著他,眼睛裡有某種很明顯的東西——害怕、期待、慌亂,全部混在一起。
「一——」
遠方的城市在那一刻被點燃。
煙火像是從建築群裡炸開,顏色一團一團往天空延伸,爆出巨大的聲響。
人群一起歡呼,有人尖叫,有人吹哨子,有人拍手。
手機螢幕一片亮,直播、拍照、錄影。
在那個瞬間,所有人都在看天空。
只有兩個人,視線沒有離開彼此。
「好。」予安說。
他沒有大喊,也沒有裝酷,只是很安靜地、清楚地說了一個字。
「我願意。」
他補上一句,「那你從現在開始,就要負責。」
「負責什麼?」
煙火聲很大,陳景幾乎要靠近他一點才能聽清楚。
「負責…」
他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這一次,不再只是短暫的碰觸,而是實實在在把他的手從口袋裡拉出來,十指相扣。
「負責在被問的時候,不要再說自己工作比較忙。」他說。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眼角卻有一點紅。
煙火在他身後炸開,把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
陳景看著他,覺得胸口有一塊地方被填滿,又被輕輕按了一下。
他回握了那隻手。
「好。」
他說,「我會練習。」
手心很暖,指節有點冰。
那是夜裡站太久吹風留下的溫度差。
煙火還在持續,河面上的反光一陣一陣炸開,又消失。
人群的喧鬧聲像罩在他們外面的一層膜。
在這個往後被寫在年曆上只會被標註為「某年某月三十一號」的夜裡,
他們第一次,在同一個時間點,用同一個名字稱呼彼此的關係。
不是「固定客」、不是「一起喝咖啡的人」、不是「朋友」。
而是——男朋友。
跨年之後的幾天,生活表面上看起來沒有太大的改變。
他們一樣在差不多的時間出現在咖啡館,一樣會抱怨工作、一樣會互相看稿、一樣會對某些小事笑很久。
只是有一些幾乎看不太出來的地方,慢慢變了。
例如——
走進咖啡館時,有時候會自然而然牽著手,走到桌邊才鬆開。
例如點單時,老闆會直接問:「今天一樣,一熱一冰嗎?」
再例如,當予安說「我今天真的很想罵人」時,陳景會說:「我聽。」
那天,他們又坐在那張熟悉的桌子。
桌上有兩杯咖啡、一疊便條紙、兩支筆。
老闆送飲料過來時,順手把杯墊放在桌面。
那是店裡最近新換的一批杯墊,上面印著咖啡館的名字,邊邊多了一個小小的空白區,可以寫字。
予安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杯墊的空白處,老闆各自用不同字跡寫了兩行小字。
陳景那一個寫的是:「祝升級成功」
予安那一個寫的是:「新方案請多指教」
他們同時抬頭看向吧台。
老闆一邊擦杯子,一邊看著他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對他們眨了眨眼。
「你有跟他說?」陳景小聲問。
「沒有。」
予安也壓低聲音,「應該是他自己看的。」
「看什麼?」他皺眉。
「看你們每次走到巷口才捨得放手。」
老闆在吧台那邊不客氣地插嘴,「還有有時候雨很大,你們兩個在屋簷下討論誰要先走。」
這句話讓兩人同時安靜了一下。
「你耳朵很尖。」予安說。
「我只是眼睛還沒老花。」
老闆笑,「放心,你們在這裡的秘密還不少。」
「那你會幫我們保密嗎?」
他半開玩笑問。
「你們是什麼?」
老闆故意裝傻,「固定客?」
予安看向陳景。
這次,他沒有閃避。
「他是我男朋友。」他說。
老闆愣了兩秒,隨即露出一個很大的笑。
「那就不是普通固定客了。」
他說,「是情緒會員。」
「什麼東西。」
予安笑罵了一句。
老闆回到吧台,留下他們兩個對看。
「你剛剛講得很自然。」
予安說,「沒有結巴。」
「我練習了一下。」陳景說。
「在哪裡?」
他故意問,「鏡子前嗎?」
「在心裡。」他說。
這答案聽起來有點老派,卻很符合他。
予安把那個寫著「新方案請多指教」的杯墊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他說。
「什麼?」陳景問。
「你還沒有正式跟我說,你現在幾分。」
他說,「我們明明都升級了。」
這句話把他們之前那套分數理論又搬了出來。
陳景喝了一口咖啡,故意慢了一點。
「你想聽總分?」他問。
「當然。」
予安眼睛亮起來,「不然我們跨年那天那麼有戲,總要有個數字結尾吧。」
陳景想了幾秒。
夜市、地瓜球、鹽酥雞、套圈圈、小娃娃、稿上的句子、雨夜、咖啡館、河堤、煙火、那個「好」。
這些畫面一張一張在他腦子裡翻過去,最後疊成一張很滿的照片。
「現在大概…」
他說,「九分。」
「只有九?」予安故意皺眉。
「還有一分留著。」他說。
「你每次都要留一分。」
他抱怨,「這樣會讓人想退訂閱。」
「那一分。」
陳景看著他,「要留給以後。」
予安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看出更多。
「以後是多久以後?」他問。
「不知道。」
他誠實,「但我想試試看。」
這句「試試看」,不是用在「看合不合」那種試探。
比較像是——「我們一起往前走走看」,而不是「走不合就散」。
預安心裡那個早就默默給出答案的地方,再一次確定了自己的選擇。
「好。」
他說,「那我們就先九分。」
他拿起筆,在自己的杯墊背面寫了三個小字,寫完,把杯墊翻過來給他看。
上面歪歪地寫著:
【我也是】
沒有說「我也喜歡你」。
也沒有說「我也覺得你是男朋友」。
就只是——「我也是」。
但在這個時間點、這個位置,他們都知道那三個字的意思。
兩個人從雨天的屋簷下相遇,在咖啡館的桌邊坐成了彼此習慣的位置,在夜市、訊息、吵鬧與安靜的縫裡,一點一點靠近,最後在煙火底下,把本來不敢說出口的名字講清楚。
他們都還不知道——接下來,生活會慢慢變得更複雜:
工作壓力、家人問題、出櫃與否、未來的方向、誰願意停下來、誰準備好走。
但至少在這一刻,咖啡的溫度剛好,杯墊上寫著兩行小小的字,他們牽著的手,還沒有打算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