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在海水的鹹味和陽光的炙熱中結束。
我們升上了高三。
教室從三樓搬到了四樓,離天空更近,也離升學的壓力更近。課本變得更厚,模擬考的次數變得更頻繁,每個人的臉上都多了幾分凝重。但我們班的氣氛,和別的班不太一樣。
雖然緊張,卻不焦慮。雖然忙碌,卻不孤單。張小雅的讀書會依然在運作,王大衛的籃球隊依然在揮灑汗水,班長依然在有條不紊地處理著班級事務,只是這次,他學會了把任務分派出去。
而我,依然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但我的桌邊,不再是無人問津的孤島。下課時,總會有人走過來,跟我聊幾句,或是問我一道數學題。
我變成了班級裡一個安靜但可靠的存在。我知道,這是我自己選擇並創造的位置。
開學第二週,班上來了一位轉學生。
他叫劉誠,是從南部轉來的。個子不高,戴著厚厚的眼鏡,總是低著頭,不太說話。
陳老師把他安排在教室中間的一個空位。他默默地坐下,拿出課本,然後就再也沒有抬起過頭。
下課時間,同學們好奇地圍過去,想跟他聊幾句。
「嗨,你叫劉誠是吧?歡迎來我們班!」
「你是從哪裡轉來的啊?」
「你喜歡打球嗎?下午要不要一起?」
他只是搖頭,或是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嗯」、「喔」,然後又把頭埋進書本裡。幾次之後,大家覺得自討沒趣,也就不再打擾他了。
我看著他,像是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那個害怕與人交流、用沉默和書本把自己包裹起來的自己。那個渴望被看見,卻又害怕被看見的自己。
午休時間,大家各自成群,吃飯聊天。劉誠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拿出媽媽準備的便當,安靜地吃著。他沒有戴耳機,但他的周圍,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牆,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班長注意到了,他端著便當走過去。「劉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
劉誠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不用了,謝謝。」
班長有些無奈,他看向我,聳了聳肩。
我對他笑了笑,然後也端著自己的便當,走了過去。
我沒有坐在他旁邊,而是坐在他斜前方的空位上,隔著一個走道的距離。
我沒有對他說話,只是像平常一樣,安靜地吃飯。
但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吃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們的視線在空中交會了一秒。
我對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微笑。
他愣住了,然後迅速低下頭,繼續吃飯。但我看到,他的耳朵,有點紅。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有刻意去接近他,也沒有強迫他加入我們的談話。
我只是,在每天早上走進教室時,會對他說一聲「早」。
在放學離開時,會對他說一聲「明天見」。
有一次,發數學考卷,他考得不好,一個人趴在桌上。我走過去,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輕輕地在他的桌上,放了一顆檸檬糖。
就像陳老師曾經給我的那顆一樣。
他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我。
「這個……」
「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的會好一些。」我說,然後就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沒有說謝謝,只是默默地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
又過了幾天,一次午休,我正在座位上看書。一個身影在我桌邊停下。
是劉誠。
他手裡拿著一本歷史參考書,手指因為緊張而緊緊地抓著書頁。
「那個……」他開口,聲音很小。「林宇同學,這題……這題我不太懂,你可以……教我一下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陽光從窗外照進來,他的鏡片有些反光,但我能看到他眼神裡的緊張和期待。
我笑了。
「好啊。」我說。「坐下吧。」
他拉開我旁邊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我看著他,就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但這次,我不再是那個孤獨的少年。
我變成了那個,可以為別人帶來一點溫暖的人。
我知道,這條路還很長。但一個微小的善意,一顆檸檬糖,一句「好啊」,也許就能成為某個人世界裡,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
就像曾經的我,被照亮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