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血腥的自殘情節,若會感到不適,煩請自行迴避。
時間回到幾個月前。
比起刺痛感,更加奪走五感的,是在灰白世界中映出的鮮紅。
轟焦凍正用調色刀,將已繃好的畫布,從中搗破。本想著是個簡單的作業流程,現在卻不慎弄傷了指尖。
——早知道,還是弄把錐子來。
可是,最近能保持清醒的時刻,只在深夜。在那種時間,學校旁的美術社也早就關門了。雖然每天都想著,明天的空堂再去買吧,但卻因為觀察著事物在陽光底下的光影,一不留神,天色又暗了。
一旦進入思想的洪流,對外界的刺激都會變得恍惚。同學們也對這樣的轟焦凍習慣了。唯有少數幾個人,會前來搭話,關心一下同學的日常生活。
轟焦凍行動緩慢地盯著自己的指尖,看著汩汩溢出的液體。
——好像顏料啊。
個人創作間內十分昏暗,周遭一片寂靜。此時抬頭,剛好能從通氣窗內,看見高掛天空的月亮。都說,滿月帶有著魅惑的魔力,或許是有著幾分真實。
一直以來的用色,都是清冷的藍色調。正在進行中的作品,也不例外。灰藍色的畫面,在青白色的月光照耀之下,變得更加往冷色偏移。
轟焦凍發著呆,任由自身的血液,啪噠一聲滴在半成品的畫作上。原本帶著暖色的血液,在環境光的影響之下,竟看似青黑色。
他扯著嘴角,唇線拉出一道自嘲的笑。
——偽物。
說不定這就是自己內側真實的模樣。披著人皮,實則流著瀝青般的血液。
就像那份檢查報告。
在長年以為自己是名alpha之後,投出了一顆名為omega的震撼彈。像一顆從火山噴出的岩石,深深、深深地融進了轟焦凍的冰原中,直達位於地底的內心。又熱又迅猛地切開了堅硬的冰層,讓人切實地感受到疼痛。
據說,無論是alpha或omega的體液中,都含有訊息素。那自己呢?如此無味,甚至還被誤判了二十年的人,血液中真的有訊息素的存在嗎?
又拾起手邊另外一把乾淨的調色刀。想了幾秒後,便不帶猶豫地往已經受傷的那隻手的手腕上劃。調色刀前端的金屬片本就薄,在長年使用之下,被磨得更薄了。因意圖果斷,略顯窒礙地割破了手腕內側的皮膚。
唰啦。線狀的鮮血噴濺。
更加握起拳頭使勁,逼得手腕內側的掌長肌腱浮現,更多的體液滴滴答答地,像是果漿一般地、被擠在了斜立著的畫布上。
沒有。仍然什麼都沒有嗅到。除了鐵銹的味道以外,沒有一絲訊息素的氣味。
轟焦凍的忍痛能力一流。這多虧了從小就常被獨裁的父親毆打的緣故。在變換動作的時候,他的眼尾抽搐了一下,隨後就面無表情地進行下一步驟。
他拿起了軟毛的畫筆,將畫布上的點點水痕,勾勒成想要的形狀。
場面有些詭異又血腥。但對於創作者而言,這只不過是一場行為藝術。雖然沒有仔細思考過關於「活著的意義」,但在轟焦凍的心中,絕無輕生的念頭。
——如果用「自我」當作顏料,能有人從作品之中,找到「我」嗎?
於是,開始了紅色系之旅。當然,僅憑血液的顏色,畫面會太過單調。所以又用了其他的顏料作為遮掩。畢竟這種作畫方式太過驚世駭俗,可能根本過不了教授那一關。血液氧化了之後會變色,可能還會被微生物啃食,這樣的作品,也維持不了太長的時間。
但就是想要這麼做。
一直以來,「作畫」就是轟焦凍證明自己存在的方法。與月光作伴,與孤獨作對,又是一個埋首於作品之中,直到凌晨的夜。
時間回到了現在。
轟焦凍站在當初的那幅畫的前面。
這次與過往不同,他與畫都沐浴在陽光底下。好像很久沒有一夜好眠後,在屬於正常人的早晨,自然醒來了。即使是隔著防紫外線的玻璃,仍讓轟焦凍感覺有些刺眼。
到底是誰這麼沒有常識,會將作品決定掛在這條透光的走廊上呢。是因為,只不過是學生的作品,所以便可以隨意對待;抑或是為了那幅主視覺能夠折射光線,而特別選定了場所呢?
悠悠地想著,也想到了昨日中午,在同一地點所遇上的人。
——那個人從這幅畫中,看見了什麼呢?
他叫作綠谷出久,是個呼應著翠綠眼瞳的名字。那雙如玻璃珠的眼睛,能看透別人無法看見的事物嗎?
可是,沒能從他身上嗅到「味道」。若是如此,對方可能是一名beta,也就是和訊息素氣味無緣的人。那麼,也無法讀取畫中殘留的意念、或是共感自己的那些困惑了。
但毫無疑問的,綠谷出久的存在,在轟焦凍的內心刮出了冰屑。他真誠的言語十分熱辣,不像其他明白轟焦凍身份的人,總是帶著七分尊敬、二分畏懼、一分濃稠的嫉妒,說著完全無法到達心中的平庸話語。
轟焦凍一向是個行動力極強的人,如果有不明白的事,去弄明白就是了。他揉了揉被陽光刺得幾乎要流出淚水的眼頭,感到無比的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