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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停滯的指針

更新 發佈閱讀 49 分鐘


節 1: 早晨的小謊言

在這個被神遺棄的世界裡,時間本身似乎也失去了它的神聖性,變成了一種可以被隨意揉捏、甚至被惡意嘲弄的概念。

2030年9月13日,紐約的清晨並非由希望的曙光喚醒,而是由一種灰濛濛的、帶著輻射塵埃味道的微光強行撬開了眼皮。Isaac Vale 躺在那張由兩張舊課桌拼湊並鋪上發霉床墊的「床」上,眼皮沉重得彷彿掛著鉛塊。意識在混沌的邊緣掙扎,如同溺水者試圖抓住浮木。

他習慣性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機械錶。這不僅僅是一個計時工具,更是一個墓碑,紀念著那個曾經井然有序、父母健在的舊世界。

§滴答… 滴答…§

錶盤上的秒針發出微弱的呻吟,時針頑固地指著四點鐘的位置。那是一個安詳的時刻,一個黎明前的黑暗,一個世界尚未甦醒、災難尚未降臨的假象。Isaac 瞇起眼睛,試圖說服自己這就是現實,試圖相信他還能在那溫暖的被窩裡——如果這條充滿破洞的羊毛毯還能被稱為溫暖的話——再多賴一會兒。

然而,窗外的光線無情地揭穿了這個謊言。

那是九月的紐約,秋意已濃,但絕不該在凌晨四點就擁有如此昏亮的天色。那種光線帶著一種病態的慘白,穿透了貼滿膠帶的窗戶,像是一道無聲的審判,照亮了房間裡飛舞的塵埃。

Isaac 猛地轉過頭,視線撞上了牆上那個掛鐘。那是他從廢墟裡撿回來的,用一顆快沒電的電池勉強維持著運作。

六點十五分。

§咚!§

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隨即開始了劇烈的撞擊。那種名為「遲到」的恐懼,即便是在世界末日之後,依然像是刻在人類基因裡的奴性本能一樣鮮明。

「完蛋了……」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黏膩感。他從床上彈了起來,動作大得差點踢翻了床邊那堆待修的電子垃圾。

他又一次被騙了。或者更精確地說,他又一次被自己身上那該死的、不可控的「現象」給耍了。他知道這支機械錶從來就沒準過,自從2028年那個該死的生日之後,這支錶就像是染上了某種慢性病,指針的走動不再遵循物理定律,而是隨著他體內某種看不見的能力而讓指針忽快忽慢。

但他還是戴上了它。

Isaac 衝到那個缺了一角的洗手台前,胡亂地往臉上潑了幾把冰冷的水。水管裡發出 §咕嚕嚕§ 的怪聲,吐出的水帶著一股鐵鏽味。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淺褐色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那頭沙金色的頭髮亂得像個鳥巢,但他沒時間去打理了。

他抓起那支仍在指著四點十幾分的機械錶,迅速扣在手腕上。金屬錶帶冰冷地箍緊了他的皮膚,像是一道鐐銬。這是一種儀式,一種近乎自虐的堅持。彷彿只要戴著這支錶,父親的時間就還在他身上延續,即便那時間是錯誤的、扭曲的。

「這次真的要被罵死了……」

他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防風外套,一邊穿一邊衝出了房門。門板在他身後 §砰§ 地一聲關上,震落了門框上的一層灰。


節 2: 廢墟中的齒輪

Harlem ARC(哈林區方舟)並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由幾棟倖存的學校建築勉強圍成的堡壘。這裡沒有諾亞,只有一群在絕望中試圖維持秩序的孩子和少數大人。

Isaac 奔跑在走廊上,腳下的舊球鞋與磨損的水泥地摩擦出 §吱吱§ 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消毒水、陳舊紙張和淡淡霉味的氣息,這是ARC特有的味道——生存的味道。

「早安,Isaac!」

一個抱著一疊舊課本的女孩從轉角走過,看到狂奔的Isaac,笑著打了聲招呼。

「早……早安!」Isaac 喘著氣回應,腳步沒有停下,只是勉強擠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又是手錶壞了嗎?」一個正在擦拭窗戶的阿姨笑著搖了搖頭,手裡的抹布在佈滿裂痕的玻璃上畫出一個圓。

Isaac 感到臉頰一陣發燙。在這裡,每個人都知道 Isaac Vale 是個好人,是個熱心的修理工,但同時也是個跟精密儀器八字不合的倒霉鬼。他的遲到已經成為了後勤班的一種日常笑話,一種在枯燥絕望的日子裡難得的調劑。

他衝進了後勤科(Logistics Branch)的工作室。這裡曾經是學校的工藝教室,現在堆滿了各種從廢墟裡搜刮來的破銅爛鐵——斷了腿的椅子、燒焦的烤麵包機、只有一邊耳機有聲音的無線電。

「喔,看看是誰來了?」

一個坐在工作台前的男生抬起頭,手裡正拿著一把焊槍,護目鏡推在額頭上,臉上帶著戲謔的笑容。「我們的『時間領主』終於降臨凡間了?」

周圍響起了一陣低笑聲。

「閉嘴,傑瑞。」Isaac 氣喘吁吁地把背包扔在自己的工作台上,雙手撐著膝蓋,試圖平復呼吸。「我的錶……它昨天明明還好好的。」

「是啊,它每天都『好好的』,直到它戴在你手上的那一刻。」另一個正在縫補舊制服的女生頭也不抬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這次又是什麼理由?磁場干擾?還是太陽黑子爆發?」

「我……」Isaac 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力反駁。他總不能說,是因為他睡覺時做了一個關於能量流動的夢,導致無意識間干擾了手錶游絲的動能吧?那聽起來比太陽黑子爆發還要扯淡。

「對不起,我會補回來的。」他最終只能這麼說,語氣軟弱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行了,別在那邊演悲情劇了。」傑瑞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堆雜物,「那邊有一堆剛從巡邏隊送回來的對講機和手電筒,據說昨晚跟 ILF 的人遭遇時摔壞了不少。隊長說今天中午前要修好一半,不然巡邏科的人就要拿著石頭去站崗了。」

Isaac 點點頭,迅速進入了工作狀態。他拉開那張搖搖欲墜的椅子,坐了下來。

這就是他的贖罪。

他拿起一把螺絲起子,熟練地拆開了一部外殼龜裂的對講機。指尖觸碰到電路板的那一刻,一種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在常人眼中,這只是一塊佈滿灰塵的綠色板子和一些焊點,但在 Isaac 的感知裡,他彷彿能「聽」到裡面殘存電流的流動聲。

微弱、斷續,像是一個垂死之人的呼吸。

§滋……滋……§

他拿起電烙鐵,小心翼翼地修復著斷裂的線路。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他必須極度專注,壓抑住體內那股渴望「吸收」的本能。他的身體就像是一個貪婪的黑洞,總是無意識地想要吞噬周圍的能量——電能、熱能。如果他不小心,這把電烙鐵的熱量就會瞬間被他吸乾,變成一根冰冷的鐵棒;或者更糟,電路板上的微弱電流會被他抽走,讓這台機器徹底變成廢鐵。

「秩序……維持秩序……」他在心裡默唸著,像是在唸誦某種經文。

修復的過程是枯燥的,但對 Isaac 來說卻是一種難得的平靜。在這個過程中,他覺得自己是有用的。他不是那個會讓燈泡閃爍、讓手錶停擺的怪胎,而是能讓死物復活的技師。

時間在焊錫融化的 §嘶嘶§ 聲中流逝。一部又一部對講機被修好,整齊地排列在桌邊。Isaac 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感到一絲滿足。

這時,他拿起了一部型號較新的對講機。這是巡邏隊長專用的,損壞得比較嚴重,天線折斷,電池接觸不良。他花了比平常多兩倍的時間,才終於將線路重新接好。

為了測試,他拿著對講機站了起來,決定去走廊上試試訊號接收範圍,順便透透氣。


節 3: 教育的火種與能量的代價

走廊的盡頭是一間較大的教室,那裡是 EduCore(教育核)的地盤。

門虛掩著,從裡面傳來了孩子們稚嫩的朗讀聲。Isaac 放輕了腳步,靠在門邊,透過門縫往裡看。

陽光透過擦得半乾淨的窗戶灑進來,照亮了飛舞的粉筆灰。講台上,馬賽爾・格蘭特(Marcel Grant)正拿著一截短短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幾個英文單字。他的背影顯得有些疲累,但筆觸卻異常堅定。

「記住,」馬賽爾轉過身,聲音溫和而有力,「即使外面是一片廢墟,這裡依然是構築未來的基石。我們學習,不是為了考試,是因為知識是唯一沒人能從你們腦子裡搶走的東西。」

台下坐著十幾個孩子,年齡參差不齊,有的才五六歲,有的已經十二三歲。他們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臉上帶著營養不良的菜色,但那雙眼睛卻在發光。他們專注地看著黑板,彷彿那上面寫的不是單字,而是通往天堂的密碼。

一個缺了門牙的小男孩舉起手:「馬賽爾老師,如果我們學會了這些,就能打敗那些壞人嗎?」

馬賽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個苦澀卻溫柔的微笑。「知識不能直接變成子彈,孩子。但它能讓你知道,為什麼我們不應該變成像他們那樣的野獸。它能讓你在黑暗中,依然記得光是什麼樣子。」

Isaac 站在門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愜意的微笑。

在這個充滿暴力、掠奪和輻射的世界裡,這一幕顯得如此不真實,卻又如此珍貴。這就是他為什麼願意每天忍受著那種「格格不入」的孤獨感,留在 ARC 的原因。他在守護的,不僅僅是這些物資,更是這種名為「人性」的微弱火苗。

只要這間教室還在,只要馬賽爾的聲音還在,明天就還有存在的意義。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對講機,準備進行最後的測試。

「測試,測試,這裡是後勤班 Isaac,收到請回答。」他按下了通話鍵,對著麥克風輕聲說道。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 §沙沙§ 的電流聲,沒有訊號燈的閃爍。

Isaac 皺起眉頭,疑惑地翻轉著對講機。「奇怪……線路明明都接好了……」

他打開電池蓋,檢查了一下接觸點。金屬片是新的,沒有氧化。他又看了一眼電池指示燈——那是完全熄滅的狀態。

「沒電了?」

Isaac 的心沉了一下。他清楚地記得,半小時前他剛拿到這部對講機時,他特意檢查過電池,那是昨天剛充飽的,電量顯示是滿格。

他愣在原地,手指僵硬地懸在電池上方。一種熟悉的、冰冷的恐懼感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回想起剛才修復時的那種「專注」。那種為了不讓焊槍熱量流失、為了穩定手部動作而下意識進行的能量吸收。

難道……

他在無意識中,為了維持修復工作的「專注」,為了讓自己的手不抖,為了讓大腦保持清醒,從這部對講機的電池裡「借」走了一點能量?

不,不是一點。是全部。

這是一種等價交換的殘酷玩笑。他修好了硬體,卻抽乾了驅動它的靈魂。他賦予了它結構上的完整,卻剝奪了它運作的機能。

「又來了……」

Isaac 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那聲音裡充滿了對自己這種受詛咒體質的厭惡。

他看著手裡那部現在只能當磚頭用的對講機,腦海中浮現出巡邏隊長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以及後勤班同伴們那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眼神。

他喃喃自語,手指無力地滑過冰冷的機殼:「剛拿到時明明是滿格的啊……」

現在,他不僅要面對遲到的指責,還得解釋為什麼一部剛修好的對講機需要換一顆珍貴的新電池。在這個物資匱乏的末世,一顆滿電的電池,價值甚至超過一頓飽飯。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教室裡。孩子們的笑臉依舊燦爛,馬賽爾的聲音依舊溫柔。但 Isaac 卻覺得自己與那幅畫面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由能量守恆定律構築的高牆。

他是個修理工,卻也是個破壞者跟小偷。

§滋……§

走廊的燈光在他頭頂閃爍了一下,彷彿是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Isaac 苦笑著將對講機塞回口袋,轉身走向後勤室。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就像他手腕上那支永遠不準的錶,揹負著不屬於這個時間的重量。

 

節4: 倖存者的算術題

空氣中懸浮的粉筆灰塵埃落定,像是某種微型的雪,覆蓋在那些充滿裂痕的課桌椅上。教室裡的朗讀聲剛停歇,孩子們如同被放出籠的小獸般湧出教室,在走廊上製造出一陣短暫而珍貴的喧鬧。

 

Isaac 蹲在後勤室門口發呆,想著口袋那部「死去」的對講機。那種無力感並非來自於肌肉的疲勞,而是源於對自身存在的疑惑。

 

§噠、噠、噠。§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打破了他的自我質疑。那聲音不像孩子們那樣輕快,也不像巡邏隊員那樣急促,而是帶著一種特有的節奏,彷彿每一步都在丈量著這座廢墟與文明之間的距離。

 

「Isaac?」

 

那聲音醇厚而帶有磁性,像是舊時代留聲機裡播放的廣播,帶著令人安心的顆粒感。

 

Isaac 猛地抬起頭,將那部沒電的對講機藏到了身後,動作顯得有些笨拙且欲蓋彌彰。

 

站在他面前的是馬賽爾・格蘭特(Marcel Grant)。

 

這位 ARC 的精神領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袖口整齊地捲到手肘處,露出前臂上幾道陳舊的傷疤——那是他在大戰初期為了保護學生而被瓦礫劃傷的勳章。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雖然有些磨損,但依然無法遮掩那雙深邃眼眸中透出的睿智與堅毅。那是一種混合了學者儒雅與戰士剛硬的氣質,就像是一本被扔進戰壕裡的哲學書。

 

「馬……馬賽爾。」Isaac 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感覺自己的臉部肌肉像生鏽的齒輪一樣難以運作,「下課了嗎?」

 

「剛結束。」馬賽爾微微一笑,視線掃過 Isaac 藏在身後的手,但他沒有點破,只是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拭著手指上的粉筆灰。「今天的課程是關於『文明的重建』。我試圖向那群孩子解釋,為什麼我們不能像外面的幫派那樣,看到什麼就搶什麼。」

 

「他們聽得懂嗎?」Isaac 問道,試圖轉移話題。

 

「或許吧。」馬賽爾聳了聳肩,將手帕收回口袋,「對於在這個時代出生的孩子來說,『分享』是一個比『微積分』更難理解的概念。畢竟,在這個世界,給予往往意味著死亡,而掠奪才是生存的公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的物理現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洞悉世態炎涼後的悲憫。

 

馬賽爾走進了後勤室,目光掃過工作台上那些修復好的設備,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看來你今天早上的成果很豐碩。巡邏隊的那些傢伙總是抱怨裝備不夠用,但他們從來不知道,要讓這些電子垃圾重新運作需要付出多少心血。」

 

「只是盡力而為罷了。」Isaac 低聲說道,心虛地多移動兩部用身體擋住了門扇後方工作檯上那堆過去幾周被他吸乾的電池。

 

馬賽爾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荒蕪的操場。那裡曾經是孩子們奔跑嬉戲的地方,現在卻堆滿了防禦用的沙包和廢棄輪胎。

 

「你知道嗎,Isaac?」馬賽爾忽然開口,背對著他說道,「每次看到你在這裡埋頭苦幹,我就會想起三年前的那天。」

 

Isaac 愣了一下,思緒被拉回了那個混亂不堪的年份。

 

2027年,世界崩塌的元年。

 

「那時候的紐約秋天跟今天一樣涼爽,卻比現在更像地獄。」馬賽爾的聲音變得低沉,彷彿帶著煙硝味,「街道上到處都是燃燒的車輛,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我在地鐵站的避難所裡發現了你。那時候你才十六歲吧?」

 

「嗯,十六歲。」Isaac 點點頭,眼神變得有些迷離。那是一段他既想遺忘又不敢遺忘的記憶。父母剛在轟炸中喪生,他孤身一人,手裡緊緊抓著這支機械錶,縮在黑暗的角落裡瑟瑟發抖,以及他隔年生日後在他身上開始發生的異狀。

 

「當時你看起來糟透了。」馬賽爾轉過身,目光柔和地落在 Isaac 身上,「全身都是灰,眼神空洞得像個死人。手裡拿著一個壞掉的手電筒,卻死都不肯放手,好像那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Isaac 苦笑了一聲:「我當時只是想把它修好……我覺得只要修好了它,光就會回來,一切就會變回原樣。」

 

「但你做到了,不是嗎?」馬賽爾指了指工作台,「雖然那個手電筒最後還是沒亮,但你卻在那種絕望中展現出了一種特質——一種試圖修復破碎事物的執著。這正是 ARC 最需要的東西。」

 

馬賽爾走到 Isaac 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掌寬厚而溫暖,傳遞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Harlem ARC 之所以能存在,不是因為我們有多強大的武力,也不是因為我們佔據了多好的地盤。」馬賽爾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是因為我們拒絕向混亂低頭。我們建立後勤科(Logistics),是為了對抗物質的匱乏;我們建立巡邏科(Recon),是為了在危險中劃出秩序的邊界;我們建立教育核(EduCore),是為了不讓紐約州的人性在這一代斷絕。」

 

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擊在 Isaac 的心上。

 

「這是一個精密的系統,Isaac。我們每個人都是其中的一個齒輪。如果齒輪停止轉動,這台名為『文明』的機器就會崩解。」馬賽爾看著 Isaac 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而你,是讓這些齒輪保持潤滑的關鍵。雖然你總是覺得自己運氣不好,總是弄壞東西……但在我看來,你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平衡』跟『秩序』的意義。」

 

Isaac 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感覺馬賽爾似乎看穿了他隱藏在身後的秘密,看穿了他那不可告人的、吞噬能量的本質。

 

「平衡……」Isaac 喃喃自語。

 

「是的,平衡。」馬賽爾嘆了口氣,視線落在了 Isaac 身後那部對講機上,「在這個能量守恆的世界裡,想要得到什麼,就必須失去什麼。我們在廢墟中苟延殘喘,每一口乾淨的水,每一度電,都是從死神手裡偷來的。偶爾有些損失,也是必然的結果。」

 

Isaac 驚訝地抬起頭,看著馬賽爾。

 

馬賽爾並沒有責備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顆略顯陳舊的電池,輕輕放在了工作台上。

 

「這是從 EduCore 的備用收音機裡拆下來的。」馬賽爾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別告訴巡邏隊長是我給你的。快點把那部對講機弄好,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Isaac 呆呆地看著那顆電池,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當下,馬賽爾拿出的不僅僅是一顆電池,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包容。

 

「謝謝……」Isaac 的聲音有些顫抖。

 

「別謝我,謝這個該死的世道吧,讓我們不得不學會互相扶持。」馬賽爾擺了擺手,轉身向門口走去,「我要去校長室開會了。聽說最近 ILF 的活動越來越頻繁,我們得想辦法加強北邊的防禦。你忙完了記得去食堂,今天好像有稀釋過的罐頭湯。」

 

看著馬賽爾離去的背影,Isaac 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這就是馬賽爾・格蘭特。他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領導者,他是這座廢墟中的黏合劑。他將這些破碎的人、破碎的物資、破碎的希望,一點一點地黏合在一起,硬生生地在這片絕望的荒原上,搭建起了一座名為 ARC 的方舟。

 

Isaac 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那顆電池。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翼翼。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躁動的能量,努力將其壓制在靈魂的最深處。他不能再搞砸了。這不僅僅是為了修好一部對講機,更是為了回應那份在末世中比黃金更珍貴的信任。

 

§喀嚓。§

 

電池被裝入槽位,清脆的卡扣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Isaac 顫抖著手指,轉動了開關。

 

§沙……沙……測試……這裡是巡邏隊……收到請回答……Over§

 

微弱的電流聲伴隨著指示燈的亮起,傳入了 Isaac 的耳中。那綠色的光點在昏暗的房間裡閃爍,像是一顆微小的心臟,重新開始了跳動。

 

他成功了。

 

Isaac 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但他看著手腕上那支依然停滯不前的機械錶,心中的陰霾並沒有完全散去。

 

他修好了機器,但他能修好自己嗎?

 

在這個熵增不可逆的世界裡,他這個「能量的小偷」,究竟能隱藏到什麼時候?

 

窗外的陽光依然慘白,照在 Isaac 略顯蒼白的臉上。他知道,這只是漫長一天的開始。在這個充滿謊言與掙扎的 2030 年,活著本身,就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戰鬥。

節5: 灰燼的味道與飽和的容器

午餐時間的 ARC 食堂,是一場關於味覺的集體妥協。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由過期罐頭、加熱過度的油脂以及數百人呼吸交織而成的渾濁氣味。長條形的折疊桌上,擺放著今日的「燃料」——一坨灰褐色的糊狀物,據說是某種脫水豆泥與不明肉類合成製品的混合體,旁邊配著一塊硬得足以當作鈍器的黑麥麵包。

Isaac 坐在角落,機械地將那團糊狀物送入口中。

§嘎吱……§

牙齒咀嚼著那些纖維粗糙的食物,但他幾乎嘗不出味道。因為此時此刻,他的感官正被另一種更為霸道、更為危險的訊號所佔據。

那是「飽和」的警報。

早晨維修時無意間從電烙鐵吸取的熱能,以及從那顆倒霉電池裡抽乾的電能,此刻正在他的血管裡橫衝直撞。它們不再是安靜的能量,而是變成了躁動的野獸,在他的皮下組織裡瘋狂抓撓,尋找著出口。

他的胃部一陣翻攪,不是因為食物的低劣,而是因為體內那個看不見的蓄能槽已經達到了臨界點。這種感覺就像是吞下了一顆燒紅的煤炭,灼熱感順著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甚至連握著湯匙的金屬柄都開始變得溫熱。

「嘿,Isaac,你臉色看起來像剛吞了一隻死老鼠。」

坐在對面的傑瑞用叉子敲了敲盤子,發出清脆的聲響,臉上掛著那種帶著惡意卻又親暱的笑容。「怎麼?後勤班的飯菜不合我們『電器殺手』的胃口?」

旁邊幾個同伴發出了一陣低笑。

「閉嘴,傑瑞。」Isaac 放下湯匙,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他感覺到一股電流正順著脊椎竄上後腦勺,視網膜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白色噪點。

必須離開這裡。馬上。

如果他在這裡失控,如果他在這裡釋放那股能量,這張桌子、這些人,甚至這棟建築的結構,都可能會成為物理法則失衡下的犧牲品。

「我……肚子不太舒服。」Isaac 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讓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全身緊繃,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那不是虛弱的汗水,而是體溫調節系統在崩潰邊緣的掙扎。

「喔——」傑瑞拉長了音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來是腸胃的『能量釋放』啊?快去吧,別把我們的食堂炸了。」

「哈哈哈,快去快去,記得開窗戶!」

在同伴們粗俗的玩笑聲中,Isaac 狼狽地轉身逃離。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他像是一個懷揣著定時炸彈的恐怖份子,只不過那顆炸彈就是他自己。

§咚、咚、咚……§

心跳聲在耳膜上轟鳴,與腳步聲重疊在一起。他穿過擁擠的人群,每一個與他擦肩而過的人都像是一個潛在的受害者。他必須小心翼翼地收斂著自己的氣場,像是一個滿身是刺的刺蝟試圖穿過氣球堆。


節 6: 土壤下的悲鳴

ARC 的校園很大,大到足夠藏匿一些骯髒的秘密。

Isaac 避開了人群聚集的主樓和操場,沿著佈滿雜草的小徑,一路狂奔到了校園最邊緣的廢棄溫室後方。這裡曾經是學校的植物園,現在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泥土地和幾棵枯死的橡樹。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警笛聲和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快一點……快一點……」

他喘著粗氣,跪倒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抓起旁邊一把生鏽的園藝鏟。那把鏟子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但隨即,那股金屬的涼意就被他手心的溫度所吞噬。

§沙……沙……§

鏟子刺入乾燥、硬化的土壤,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像是一隻發瘋的鼴鼠,不顧一切地挖掘著。泥土飛濺在他的臉上、衣服上,但他毫不在意。他必須挖得夠深,深到足以掩蓋即將發生的「罪行」,深到足以讓大地母親承受這股不屬於人類的滿溢能量。

體內的能量正在尖叫。那種感覺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被替換成了高壓水銀,血管壁隨時都會爆裂。視線開始模糊,世界在他眼中扭曲成一團團光怪陸離的色塊。

終於,一個大約三十公分深、勉強能容納前臂的土坑出現在眼前。

Isaac 扔掉鏟子,沒有絲毫猶豫,將整條右臂狠狠地插入了那個黑暗的洞穴中。

「呃啊……!」

他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咬緊了牙關。

 

就像是打開了高壓鍋的閥門,又像是決堤的洪水。積蓄在體內的熱能、電能,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宣洩口,順著他的手臂瘋狂地湧入大地。

§轟——!§

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在地下響起。

那不是火藥的爆炸,而是純粹的能量衝擊。土壤在瞬間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從內部撐開。

Isaac 感覺到整條手臂彷彿被撕裂般劇痛,但他不能抽出來。他必須讓大地吸收這一切足以殺死人的振動和熱量。

以他的手臂為中心,周圍兩三公尺範圍內的地面猛地隆起,然後又重重落下。乾燥的泥土表面瞬間龜裂,像是一張破碎的蜘蛛網。細小的石塊被震飛到半空中,然後像雨點般落下。

一股焦糊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從地下竄了出來。

§嘶嘶……§

幾縷青煙從裂縫中裊裊升起。Isaac 感覺到體內那種瀕臨爆炸的壓迫感終於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清空般的放鬆感。

他大口喘著氣,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汗水滴落在乾裂的泥土裡,瞬間消失不見。

「差點……就忍不住了……」

他聲音沙啞地自言自語,緩緩地將手臂從土裡抽了出來。

右手的袖子已經被高溫燒焦了邊緣,皮膚上沾滿了泥土,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淺紅色,那是能量過載後的充血反應。如果不是他釋放能量時的身體構造已經異於常人,這條手臂現在恐怕已經在爆炸中變成了一根焦炭。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冒著煙的土坑,眼神空洞。

這就是釋放的代價。

僅僅是因為從昨天到今天早上修了一堆電路板跟電器,無意識地吸收了一些逸散的能量,他就必須像個罪犯一樣躲在這裡,對著大地發洩。這不是超能力,這是一種殘疾,一種無法與世界正常能量交換的生理缺陷。


節 6: 謊言的掩埋與日常的崩壞

休息了片刻,Isaac 重新拿起了那把鏟子。

§沙……沙……§

他開始機械地將翻開的泥土填回坑裡。這是一個熟練得令人心碎的過程。他將那些被燒焦的土塊打碎,將裂開的地面踩實,試圖抹去這場微型災難的痕跡。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環顧四周。

這片荒蕪的土地上,並不僅僅只有這一個新填的土坑。仔細看去,周圍的地面凹凸不平,土色深淺不一。這裡一個坑,那裡一個窪,像是佈滿了癒合不良的傷疤。

這兩年來,這片無人問津的角落,成了他唯一的告解室。每一次失控,每一次瀕臨崩潰,他都會來到這裡,將那些足以傷人的能量,埋葬在這些沉默的泥土之下。

這是一片墓園,埋藏著他身為「怪物」的證據。

確認看不出太明顯的異狀後,Isaac 拖著疲憊的步伐,沿著原路返回。

剛走到主樓附近,他就遇到了一個正在搬運物資的巡邏隊員。

「嘿,Isaac!」那人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溫室的方向,「剛才你有聽到那邊有什麼聲音嗎?像是一聲悶雷,或者……爆炸?」

Isaac 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控制得極好。他停下腳步,用一種帶著幾分困惑、幾分不在意的語氣說道:

「爆炸?我也聽到了,好像是從外面街區傳來的吧?或者是地下水道的沼氣?」

他聳了聳肩,指了指牆外的市區,「你知道的,這年頭,哪天聽不到幾聲動靜才叫奇怪。」

巡邏隊員皺著眉頭想了想,隨即點了點頭,臉上的警惕消散了。「也是。只要不是 ILF 那幫瘋子打過來就行。大概又是哪裡的瓦斯管爆了吧。」

「大概吧。」Isaac 附和著,嘴角勉強勾起一抹微笑。

那人沒有再追問,扛著箱子轉身離開了。

Isaac 看著他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依然帶著那股淡淡的輻射塵味道,但他卻覺得無比安全。

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裡,異常已經成為了常態。一聲突如其來的爆炸,幾聲不知何處傳來的槍響,就像是舊世界的鳥鳴一樣稀鬆平常。人們已經麻木了,這種麻木成了 Isaac 最好的掩護。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藏在袖子裡、還在微微發燙的右手,然後將它深深地插進了口袋裡。

謊言再次生效了。他又一次成功地扮演了一個普通的、除了手錶不準之外毫無特點的維修工。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種平衡是多麼的脆弱。就像腳下的這片土地,雖然表面平靜,但底下早已千瘡百孔。

節7: 竊取時間的黑洞

午後的陽光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毒性,穿透了後勤區那扇佈滿灰塵的高窗,在水泥地上投射出柵欄般的陰影。空氣中懸浮的塵埃在光束中緩慢地旋轉,彷彿是這個死寂世界中唯一還在舞蹈的精靈。

Isaac 躺在一張由幾個木箱拼湊而成的臨時長椅上,雙手交疊在腦後,視線失焦地凝視著天花板上一塊剝落的油漆。午餐那團難以名狀的糊狀物在他胃裡沉甸甸地墜著,但他此刻感受到的並非飽足,而是一種更為深邃、更為空虛的飢餓感。

那不是生理上的飢餓,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對於「存在」本身的渴求。

就在剛才,他才在溫室後方的泥土裡埋葬了過剩的熱能與電能。理應來說,現在的他應該處於一種多餘能量歸零的「賢者時間」,身體應該感到輕盈而空靈。然而,事實卻截然相反。

一種陌生的、極其微小卻又無法忽視的異樣感,正像是一條冰冷的蛇,沿著他的血管緩緩爬行。

那不是熱,也不是電。那是一種……「靜止」的渴望。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正在緩慢張開嘴巴的深淵,無意識地想要吞噬周圍的一切波動。不是為了破壞,而是為了將一切歸於寂靜與平衡。

§滋……§

他下意識地舉起左手,目光落在那支機械錶上。

這支錶是父親的遺物,是舊時代精密工藝的結晶。在這個電子產少見的廢土之上,它是少數還能依靠純粹物理法則運作的計時器。發條儲存位能,游絲釋放動能,齒輪傳遞力矩——這是一個完美的、封閉的機械宇宙。

但此刻,這個宇宙正在崩塌。

Isaac 瞇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縮。他看見那根纖細的紅色秒針,正停在「12」的位置上,劇烈地顫抖著。

§嗒……嗒……嗒……§

它在掙扎。

它試圖向前跳動,試圖跨越時間的刻度,但每一次嘗試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無情地拽了回來。那不是齒輪卡住了,也不是發條斷了。Isaac 能清晰地感覺到,發條盒裡的扭力依然飽滿,齒輪依然渴望旋轉。

問題出在他身上。

在那一瞬間,Isaac 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比紐約冬夜的風還要刺骨。

他終於意識到了那個可怕的事實:他正在「吸收」這支手錶指針的動能。

那個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秒針跳動所需的能量,正在被他的皮膚、他的脈搏、他的存在本身,貪婪地吸吮著。他就像是一個微型的黑洞,連時間流逝的物理動能都不放過。

「這怎麼可能……之前只吸收電跟熱阿」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他明明才剛釋放完能量,明明沒有接觸任何高能物體。為什麼?為什麼這種能力會進化?或者說,為什麼這種詛咒會加深?

如果連秒針這麼微弱的動能都會被他無意識地剝奪,那麼……如果是心臟呢?如果是血液的流動呢?

一個未知的恐怖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如果他無法控制這種力量,他是否會變成一個走動的「死亡領域」?凡是他觸碰之物,動能皆被奪取,跳動的心臟會停擺,流動的風會凝固。

§呼……§

Isaac 猛地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切斷那種對外界能量的貪婪感知。

「停下來……」他在心中默唸,試圖在意識中構建一道堤壩,堵住那個通往虛無的缺口。「我不是黑洞,我是Isaac Vale。我不需要這些能量,我不想要這些能量。」

他調整著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拉緊心靈的韁繩,每一次呼氣都像是在將那個張開的深淵強行閉合。這是一種純粹的意志力對抗,是對抗熱力學第二定律的孤獨戰爭。

一秒。兩秒。三秒。

他感覺到體內那種詭異的吸力逐漸平息,那種想要「吸收」的慾望被重新鎖回了籠子裡。

Isaac 緩緩睜開眼睛,再次看向手錶。

§滴答。§

秒針跳過了一格。

§滴答。滴答。§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齒輪咬合的清脆聲響,在此刻聽起來竟如同天籟般悅耳。

Isaac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在長椅上。他抬起手,轉動錶冠,將指針撥回到正確的時間。

「原來如此……」

他看著恢復正常的錶盤,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自嘲的苦笑。

「原來過去這幾週,這支錶從來沒有壞過。壞掉的,一直都是我。」

這是一個多麼諷刺的真相。他一直以為是這支錶在抗議他的異狀,卻沒想到是他自己的能力在變化後無意識中一次次地謀殺了時間。他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該擁有鐘錶的人,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規律」最大的褻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正準備坐起身來,迎接下午的工作。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讓他有太多感嘆人生的時間。


節 8: 匱乏的代價與名為絕望的藥瓶

§砰!§

後勤區的大門被猛地撞開,金屬門板撞擊牆壁發出的巨響,瞬間粉碎了午後的寧靜。

Isaac 嚇了一跳,本能地從長椅上彈了起來。

衝進來的是兩個穿著白大褂、神色慌張的人。領頭的是醫護科(Medi-Unit)的負責人,莎拉(Sarah)。她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前護士,平日裡總是梳著一絲不苟的髮髻,眼神堅毅得像是一塊岩石。但此刻,她的頭髮散亂,臉色蒼白如紙,那雙總是充滿鎮定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恐懼。

「Isaac!傑瑞!誰在?快!」

莎拉的聲音尖銳而顫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靜。「我們需要緊急物資!現在!馬上!」

後勤區的幾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住了。傑瑞丟下手裡的小說,站了起來:「怎麼了?莎拉?又是外傷嗎?紗布和止血粉我們還有一些……」

「不是外傷!」莎拉衝到櫃檯前,雙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彎曲。「是藥!我們需要藥!托比(Toby)倒下了!」

聽到「托比」這個名字,Isaac 的心臟猛地沉了下去。

托比是個只有十六歲的高中生,瘦弱、靦腆,總是戴著一副度數很深的眼鏡,喜歡躲在圖書館角落裡修補那些殘破的書籍。他是 ARC 裡最無害、最安靜的孩子之一。

但他也是 ARC 裡最脆弱的一環。

「他怎麼了?」Isaac 衝上前去,語氣急促地問道。

「癲癇重積狀態(Status Epilepticus)。」莎拉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的藥……他的『拉莫三嗪』(Lamotrigine)吃完了。我們以為還有一瓶備用的,但是……但是剛才翻遍了藥櫃,只有空瓶子。」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在舊世界,這只是一種需要按時服藥就能控制的慢性病。只要一顆小小的白色藥片,托比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學習、歡笑。

但在這個崩壞的2030年,這顆小小的藥片,卻比黃金、比鑽石、甚至比子彈還要珍貴。

因為生產線已經停擺,藥廠已經變成了廢墟,物流鏈已經斷裂。每一顆藥,都是用一顆少一顆的絕版品。

「我們……我們這裡沒有藥啊。」傑瑞結結巴巴地說道,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你知道的,莎拉,我們只負責修東西,藥品一直都是你們醫護科在管……」

「我知道!我知道!」莎拉絕望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我是來問你們有沒有從外面搜刮回來的『未分類物資』?或者有沒有聽說哪裡的黑市有貨?任何消息都行!如果短時間內不能止住他的抽搐,他的大腦會受到永久性損傷,甚至……」

她沒有說出最後那個詞,但每個人都聽到了那個無聲的字眼——死亡。

死神並不是總是穿著黑袍揮舞鐮刀,有時候,它只是化作大腦神經元的一次異常放電,化作一個空蕩蕩的棕色藥瓶。

這時,另一個年輕的醫護志工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對講機,臉上帶著絕望的神情。

「莎拉姐……托比的情況惡化了。他的呼吸開始漸漸衰竭,我們正在努力爭取時間,但是……如果沒有抗癲癇藥物或者鎮靜劑,我們撐不了多久。」

整個後勤區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種輕鬆的午後氛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陰霾。每個人都低下了頭,不敢去看莎拉那雙充滿祈求的眼睛。

他們是修理工,他們能修好斷裂的電路,能焊接破碎的鋼管,能讓停擺的發電機重新轟鳴。

但他們修不好人。

他們無法用螺絲起子去調整大腦的放電頻率,無法用焊錫去連接斷裂的神經,無法憑空變出那些複雜的化學分子。

Isaac 站在原地,感覺手腳冰涼。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螺絲起子,那冰冷的金屬觸感此刻卻顯得如此無力。

他想起了托比羞澀的笑容,想起他上次幫托比修好眼鏡時,那個男孩感激的眼神。

「謝謝你,Isaac 哥,沒有眼鏡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而現在,那個男孩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在黑暗中獨自面對著大腦內部的風暴,而他們這些所謂的「守護者」,卻只能站在這裡,束手無策。

這就是末世的殘酷算術。生命不再是無價的,它被量化成了卡路里、彈藥數,以及藥瓶裡剩餘的片數。當數字歸零,生命也就隨之歸零。

「到底……哪裡才有……」莎拉無力地滑坐在地上,雙手掩面,發出了壓抑的啜泣聲,「我們答應過要保護他們的……我們答應過的……」

Isaac 看著崩潰的莎拉,看著周圍沉默的同伴,感覺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體內那股剛剛平息的能量似乎又開始躁動起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物理的動能,而是因為情緒的波動。那是憤怒,是悲傷,是對這個失衡的無理世界的無聲咆哮。

但他什麼也做不了。他的能力可以讓手錶指針「停止」,卻無法讓生命「延續」。

在這股瀰漫開來的憂愁中,ARC 的每一個角落彷彿都被染上了一層灰敗的色彩。這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危機,這是對他們所有努力的一種嘲諷——在這個殘酷世界裡,無論他們如何掙扎,死亡總是能找到縫隙,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

節 9: 絕望的算術與生命的定價

夜幕降臨,將哈林區的廢墟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黑紗之下。ARC 的會議室——一間曾經是校長室的房間,此刻充斥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煙草燃燒後的焦油味,以及人們因長時間爭論而散發出的汗酸味。

這是一場關於生命的拍賣會,只是競標的貨幣是風險與死亡。

馬賽爾・格蘭特(Marcel Grant)坐在那張缺了一角的紅木辦公桌緣上,雙手交疊抵著額頭,指縫間露出的眼神疲憊而渾濁。在他周圍,ARC 的幾位核心領袖——負責防禦的退役警官、負責物資分配的會計師,以及負責教育的年長教師——正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討論沒幾分鐘,他們就得出了一個結論:透過正規途徑尋找「拉莫三嗪」是不可能的。

§嘶……呼……§

巡邏科的老警官雷(Ray)深深吸了一口捲菸,菸頭明滅的紅光照亮了他佈滿傷痕的臉。「我們不能派人去市中心的大醫院。那裡現在是『獵犬幫』的地盤,上週才剛掛了幾具屍體在路燈上。為了幾瓶藥,賠上整支搜查隊?這實在划不來。」

「那中西部呢?」會計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顫抖,「如果我們用無線電請求中央政府……」

「別傻了。」馬賽爾冷冷地打斷了他,「等那些官僚走完程序,把藥投放到指定的空投點,托比已經死了。而且,中央政府的物資空投就像是在鯊魚池裡丟一塊血肉,我們搶不過那些武裝暴徒。」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這是一個封閉的絕望迴圈。

這時,有人提到了那個禁忌的名字——紅燈聯盟(RLC)。

「唐人街……」有人低聲說道,「聽說 RLC 什麼都賣。只要付得起代價,連活人的心臟都能買到,更別說是幾瓶藥。」

房間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RLC,那個盤踞在地下通道的毒蛇,那個將人命視為商品的黑市帝國。跟他們交易,無異於與虎謀皮。

「不行!」雷猛地拍桌,「絕對不行!RLC 的人都是瘋子。如果讓他們知道 ARC 內部空虛,急需藥品,他們不會賣藥給我們,他們會直接殺過來,把這裡變成他們的人口農場!為了救一個孩子,讓整個 ARC 陷入毀滅的風險?這不是慈悲,這是愚蠢!」

「所以呢?」一直站在校長室門外聽著討論的 Isaac 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冰錐刺破了這層厚重的空氣,「所以我們就看著托比死?因為風險評估不通過?因為『划不來』?」

馬賽爾抬起頭,看著 Isaac,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Isaac,這不是冷血。這是……這是為了大局。我們有兩百多張嘴要吃飯,兩百多條命要負責。作為領袖,我不能用所有人的命去賭一個渺茫的機會。」

「That's total bullshit!(全是狗屁!)」

Isaac 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雙手重重地撐在桌面上,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如果我們連眼前的同伴都救不了,那這個所謂的『大局』還有什麼意義?我們守護的是什麼?是一堆罐頭和圍牆,還是活生生的人?如果今天我們放棄了托比,明天是不是就要放棄受傷的巡邏隊員?後天是不是就要放棄生病的老人?這條底線一旦退讓,我們就跟外面的那些幫派沒兩樣了!」

§砰!§

他的手掌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熱,桌面上的灰塵被震得飛起。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死寂。每個人都避開了 Isaac 的目光,因為他們知道他是對的,但在這個末世,正確往往意味著死亡。

會議不歡而散。大家帶著沉重的表情陸續離開,只剩下馬賽爾依然坐在桌邊,彷彿一座風化了的雕像。

「Isaac,稍等一下。」

當 Isaac 轉身準備離去時,馬賽爾叫住了他。

Isaac 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如果你是想說服我接受現實,那就免了。我會自己想辦法。」

「不。」馬賽爾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 Isaac 身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你是對的。如果我們放棄了希望,那我們就真的死了。」

他抓住 Isaac 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幾乎嵌入了肉裡。「但我不能公開同意這次行動。ARC 不能承擔『主動接觸 RLC』的後果。所以……這必須是一次秘密行動。」

Isaac 轉過身,看著這位平日裡溫文儒雅的領袖。此刻,馬賽爾的眼中燃燒著一種瘋狂的光芒。

「你,帶上幾個身手最好的志願者。不要多,四個人以內。目標小,機動性高。」馬賽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小袋沉甸甸的東西,塞進 Isaac 手裡,「這是我們庫存裡最後的一點金飾和我母親的鑽石項鍊,這是硬通貨。去唐人街,找到 RLC 的中間人,把藥帶回來。」

Isaac 握緊了那袋沉重的「希望」,感受著金屬冰冷的觸感。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是一次自殺式的任務,是一次違背了所有生存邏輯的豪賭。

「這很危險,Isaac。」馬賽爾的聲音有些顫抖,「如果你們回不來……ARC 會極力否認這一切。」

「我知道。」Isaac 的表情平靜了下來。那種憤怒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止水般的覺悟。「這才是正確的事(It’s the right thing to do)。」

在這個熵增的世界裡,想要逆流而上,維持那微不足道的秩序與生命,就必須有人願意燃燒自己,去支付那昂貴的代價。


節 10: 拒絕暴力的傲慢與恐懼

十分鐘後,ARC 地下室的裝備間。

昏黃的應急燈泡發出 §滋滋§ 的電流聲,將四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

除了 Isaac 之外,還有三個願意為了托比豁出性命的傻瓜。

文斯(Vince),巡邏隊的資深斥候,一個沉默寡言的黑人青年,擅長在廢墟中無聲移動。


莎夏(Sasha),一個身材嬌小的俄裔女孩,她是托比的青梅竹馬,此刻正紅著眼眶,默默地檢查著背包裡的濾水器和繃帶。


還有雷歐(Leo),一個剛滿二十歲的熱血笨蛋,總是覺得自己能拯救世界,手裡正拿著一把磨得鋒利的開山刀揮舞著。


「聽著」Isaac 一邊整理著背包裡的物資,一邊低聲說道,「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交易。不是戰鬥,不是英雄主義,更不是去送死。拿到藥,我們就撤。如果有任何不對勁,立刻跑。明白嗎?」

「明白!」雷歐興奮地低吼了一聲,顯然沒把 Isaac 的警告聽進去。

文斯則冷靜得多。他走到一張破舊的桌子前,打開了一個黑色的槍盒。裡面躺著一把保養得還算不錯的格洛克手槍,以及兩個彈匣。

§咔嚓。§

文斯熟練地拉動滑套,檢查槍膛,然後將槍遞給了 Isaac。

「拿著。」文斯的聲音低沉沙啞,「RLC 的人聽不懂道理,他們只聽得懂口徑。你是隊長,你需要這個。」

Isaac 看著那把黑色的凶器,金屬表面泛著冷冽的光澤。

在這一瞬間,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畫面——槍口噴出的火舌、子彈撕裂肉體的聲音、生命能量在瞬間消散的虛無感。

對於普通人來說,槍是保護傘。但對於 Isaac 來說,槍是另一種形式的「失控」。他已經擁有了一雙能夠掠奪能量的手,如果再握住這種純粹為了殺戮而設計的機械,他害怕自己會跨過那條界線。

他害怕的不是敵人,而是那個握著槍的自己。

「不。」Isaac 搖了搖頭,將文斯的手推了回去,「我不需要。」

文斯皺起眉頭,眼神中充滿了不解和惱火。「你在開玩笑嗎?我們要去的是唐人街!那裡是地獄的入口!你打算拿什麼跟他們談判?你的螺絲起子嗎?」

「我們是去交易的,不是去開戰的。」Isaac 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固執,「帶著槍,就會讓人覺得我們有威脅。在 RLC 的地盤上,四個人帶著四把槍,那是挑釁。如果我們表現得像是無害的綿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綿羊會被吃掉的,Isaac。」文斯咬著牙說道。

「那就讓他們吃。」Isaac 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芒,「總會有辦法的。我相信……交易的平衡。」

這是一種近乎傲慢的理想主義,也是一種深藏在恐懼之下的逃避。他不願意讓雙手沾染火藥的硝煙味,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夠危險了。他寧願相信那虛無縹緲的因果律,也不願相信手中沉甸甸的鋼鐵。

文斯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罵了一句髒話,將槍插回了自己的腰間。「隨便你。但如果因為你的天真害死了大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走吧。」Isaac 轉過身,背起背包,掩蓋住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

他拒絕了槍,但他知道,他帶上了比槍更充滿未知危險的東西——他自己。


節 11: 潛入夜色的幽靈

凌晨兩點,ARC 的側門被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條縫隙。

外面的世界彷彿是一頭沉睡的巨獸,正張著黑洞洞的大口,等待著獵物的自投羅網。冷風夾雜著廢墟特有的塵土味和遠處燃燒的焦糊味,猛地灌了進來,讓四個人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呼嘯……§

風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盪,像是有無數冤魂在低語。

Isaac 第一個鑽了出去。腳底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發出 §沙沙§ 的細微聲響。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棟依然亮著幾盞微弱燈光的學校建築。那裡是孤島,是方舟,是曼哈頓脆弱的文明殘片。而他現在,正主動踏入這片名為「混亂」的汪洋大海。

「跟緊我。」他壓低聲音,對身後的同伴說道。

四個人影如同幽靈一般,迅速融入了夜色之中。

街道兩旁的建築大多已經坍塌,只剩下猙獰的鋼筋骨架直指蒼穹。路邊停滿了廢棄的車輛,有的已經生鏽,有的只剩下焦黑的殼子。偶爾能看到幾具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體蜷縮在牆角,被老鼠和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

這就是2030年的紐約。沒有霓虹燈,沒有車水馬龍,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潛伏在黑暗中的惡意。

Isaac 走在最前面,他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極限。

在這個充滿電子垃圾和斷裂電纜的城市廢墟中,他的能力就像是一個被動開啟的雷達。他能感覺到地下電纜中殘存的微弱電流,能感覺到遠處發電機運作時傳來的震動,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那些看不見的輻射熱點。

這是一種折磨,也是一種指引。

「這邊。」他突然停下腳步,示意隊伍轉向一條狹窄的小巷。

「為什麼?」雷歐緊張地握著開山刀,「大路不是比較好走嗎?」

「大路那邊……有東西。」Isaac 指了指前方的主幹道。在他的感知中,那邊有一團混亂而躁動的大量熱源正在移動——那是一支車隊,很可能是幫派的巡邏隊。

眾人沒有異議,默默地跟著他鑽進了小巷。

隨著他們離 ARC 越來越遠,周圍的環境也變得越來越陌生和危險。牆上的塗鴉從充滿希望的「ARC」變成了猙獰的骷髏頭和 RLC 的標誌。空氣中的味道也變了,多了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那是毒品和腐爛的味道。

他們正在接近唐人街,接近那個吞噬一切的黑洞。

Isaac 抬起頭,看了一眼被烏雲遮蔽的月亮。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機械錶。

§滴答、滴答。§

秒針依然在走動,但 Isaac 卻覺得,他們正在走向一個時間停滯的深淵。在那裡,物理法則或許依然適用,但人性的法則早已蕩然無存。

「托比,撐著點。」他在心裡默唸。

為了那一瓶藥,為了那一條命,他們將靈魂擺上了天平。而天平的另一端,是這座城市最深沉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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