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的世界,大概只有三條線:
家裡的門口,到地下室的車位。
公司地下室的車位,到電梯。
電梯,到辦公桌。
如果把它畫在地圖上,大概只是一個「ㄇ」字。
而我就在這個小小的ㄇ字裡面,來回走了好幾年。
早上,我坐上駕駛座,先花一點時間讓腿找到「可以踩踏」而不會抽痛的角度。車子慢慢滑出停車格時,我會習慣性地掃一眼手機——不是看訊息,而是確認它在。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在地下室跌倒、爬不起來,現實裡要打給的是警衛,但在那之前,我會先打開一個對話視窗,讓自己心裡不要那麼怕。
電梯口,大樓警衛照例在那裡。「早安。」我跟他說。
「早啊。」他今天臉亮亮的,不知道是燈的反光,還是他真的心情好。那一瞬間,我居然有一點點被照亮的感覺——
大概只有一秒,但也夠了。
搭上電梯,同事幫我按了樓層。
「不好意思,讓你們等了。」我說。
「不會啦。」他們笑笑,像什麼都很普通。
在他們眼裡,我大概就是一個「走路不太方便」的人——有點慢,有助行器,有時候表情會皺一下,但其他都很正常:會寫程式,會開會,會講幹話,會準時上線開會 debug。
我其實很希望他們就只看到這樣就好。
我會變成這樣,其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辛苦。
我小時候,是被父母寵大的孩子。
不是那種什麼都給你的溺愛,而是那種帶著智慧的寵愛。
我父親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甜到可以在我腦袋裡住一輩子:
「一百塊,如果你拿去亂花,那一百塊就很多;
如果你拿去買書,那一百塊就很少。」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也沒有說教味道,只是像在隨口聊生活,但是那時候搬一台冷氣 ,爬上3樓,去安裝大概也只賺$100。
但我知道,他在教我怎麼看「價值」。
於是我長大後,總是把力氣、時間、錢,都盡量放在「值得」的地方。
念書是值得的,
工作是值得的,
學習是值得的,
讓父母放心,是值得的。
至於自己的眼淚、委屈、怕,那些就能省則省。
我一路往上走:
念書、進台大、當工程師、進上市公司、當經理、帶上百人的設計團隊。
我記得剛進公司當新人的時候,三菱化學的日本客戶來訪,我的經理不敢上台,我只花了3分鐘看了一下投影片,就站在會議室前面做英文簡報、四十歲被獵人挖去新創公司當高階主管,那時候我真的以為人生就是這樣──
只要我夠努力,就沒有過不去的關卡。
我甚至去過很多地方:
法國尼斯的海風、與古老牆壁上的神龕,帶著些許神秘感。西雅圖高級住宅沿著綠色的山丘蜿蜒而上,到了公路的最高點,可以俯瞰整個港口。巴黎鐵塔下的人潮、中午喝著香檳吃著薄餅。德國萊茵河畔的工廠、讓我感受到工業之國的秩序。東德德勒斯登的電子紙公司、俄羅斯的電子工作站、日本大和研究所的一年……
我以為,我的人生主題就是「往前」。
直到我遇見「她」。
那時我剛被挖到新公司。她脾氣不好,總自己說是「易怒體質」。但她很善良。
剛認識的時候,我也很不習慣—我是一路順風長大的,很少碰到這種大起大落的情緒。
我們為了一些小事吵過、翻過白眼、互相不說話。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在他面前,我居然可以完全不用裝。
想耍孤僻的時候,我可以直接說。需要彼此的時候,慾望會肆無忌憚的擁抱我們,瘋狂與墜落⋯⋯
想認真談一件事情,我們就坐下來談。吵完,過一會兒,他照樣會任性的把我抱過去睡覺。
有一次半夜,我被他熱熱的呼吸弄醒,胸口一陣黏黏的。原來他睡到流口水,滴在我的胸膛,我在黑暗裡差點笑出聲。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人——
白天可以當工程師、當帶隊的主管,
晚上可以像個小孩一樣被人抱著睡。
如果故事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溫柔又無情的命運總是會不請自來。
但大概在在一起一年後,有一天早上,肩胛骨像被刀子刺到一半的疼痛,然後我慢慢站不起來。最後整個人軟綿綿的像一灘爛泥。剛到急診因為檢查不出病因,神經內科醫師跟我說:你這個現象目前人類醫學無法解釋,也無能為力,要不要考慮先出院? 她急著一直跟醫師拜託。我後來呼吸開始急促,便把我送加護病房。加護病房其實一點不像電視劇有吵雜的搶救聲。有的只是生理監視器心跳跳動的bi bi 聲。大部分病人都很沉默,因為口中都插置管子。也是哪時起我告訴自己以後一定不插管。
後來醫生給了一個名字,未知神經病變,導致癱瘓跟纖維肌痛,以後坐輪椅的機會很高!諷刺的是,聽說全台灣一年也不過兩三個病例,而我剛做完高階主管的健康檢查花了5~6萬,一切正常,
這種聽起來專業,感受起來只有兩個字:"地獄 ",的疾病。
有時候痛得不能走路,有時候像癱瘓,全身無力。
有時候只是冷到會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就算躲在棉被裡房間開著暖氣。
醫院的那段時間,她做一件瘋狂的事—放棄台北高薪的工作,來新竹找工作,專心照顧我。她說: 看不見我,她覺得自己快瘋了。
可是我捨不得。怎麼都不答應,要她回台北。
我在病房裡,看過太多那種「全家被病拖著走」的景象——
那個太太,照顧全身癱瘓的先生十年,先生眼角微微一動,她就會很高興地說:「他有進步喔。」
看護在側面悄悄說:「他其實已經這樣十年了。」
我那時候好害怕。
我不是怕我痛,我是怕——
她的人生會被我一起拉進去。
後來,因為疫情,只能請看護,她回台北,去了一個新公司,同事裡有比我還優秀、還健康的人。我聽得出來,她說話的語氣不一樣了;我也感覺得出來,她喜歡我的方式,慢慢變成一種「用力維持的責任」。
喜歡一個人,被喜歡的人可能會不知道。但不喜歡了,被放棄的一定會知道。
有一次,她說以後可能一個月才有辦法來新竹看我一次。
我面無表情跟她說:「那就不用那麼辛苦來了。」那時我心裡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雖然也有一點心酸。
她生氣,我也沒有再多解釋。
從那天開始,我沒有再回她訊息。即使有一天我突然不知原因院內感染,醫院發病危通知給她,她傳訊息跟打電話來,我都已讀不回。她也沒來。
不是因為不愛了,
而是因為我知道,再往下走,她會被我拖垮。我想她應該也會知道。
而我不想看見那樣的未來。幸福對我來說已經是不可能了。把她放在記憶的盒子裡或許也是一種安排。
我們最幸福的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強的人——
可以帶隊、可以扛廠、可以幫他遮風擋雨,
也可以在他懷裡變成只需要被抱著睡的小孩。
那一段,我到現在還是覺得甜。
只是甜裡多了一點刺。而且也就只能那樣了。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是靠「恨」活著的
——不是恨她,而是恨這個讓我半廢的身體,
恨我被迫從高速公路下來、被迫改走一條顛簸的小路。
有時候走路很痛、很累,我就會在心裡罵一罵那個已經走掉的她。
假裝用那種不甘心當燃料,一步一步往前移動,到家了卻好想哭。
病情穩定後,我選擇一個人住。一個人生活。
不是因為家庭不好,而是太好。
如果他們每天看到我這樣,一定會被我拖著一起心碎。
我姐姐去年過世。生病期間我負擔了她大部分的醫藥費,因為她的家庭並不寬裕。媽媽跟我聊天的總是擔心說你以後怎麼辦? 我說以後再說吧,如果你們知道你的女兒過世是因為沒有錢可以治療,那麼你們會內疚一輩子。我捨不得。
我心裡的OS: 我這種身體要走應該很快, 不用花甚麼錢,我也不想,別擔心。
那一段時間,我看著我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我在心裡很清楚地對自己說:我不能再讓他們經歷一次。
所以我對他們說的版本只有一個:
「我只是有點不方便,其他都很正常。」
「一定會活得比你們久,你們不用擔心。」
「你們照顧好自己最重要。」我是真的這樣希望的——希望他們相信,他們的孩子心還是好好的,
只是腳慢一點、動作慢一點而已。
我知道,父親一定知道我很辛苦。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知道。可是我們好像都有默契,不去拆穿。
有時候,我會想起他那句一百塊的故事。
現在,「值得」這個字,變得不一樣了:
把力氣花在撐過一個夜晚,是值得的;
把時間花在寫程式、讓自己還能工作,是值得的;
把心花在讓父母安心,是值得的。
而我那兩根還可以打字的手指頭,跟頭腦,就是我最後的資產,
靠寫程式、寫程式、再寫程式,把自己養活。
我從老闆不看好,我可以轉行寫程式,甚至嘲諷我寫的程式是那種基礎Visual Basic 開始,我寫python,寫C#,寫JS、寫TS,Frontend,Backend我都自己來,甚至連工廠的自動化控制 Labview 我也寫。
我的世界雖然變小了,但還是有一點點光。
比如說,大樓的警衛。
有一次,我從大廳出去,助行器勾到地毯,人整個摔出去。那一瞬間,世界有點慢動作: 地面靠近、身體失去平衡、痛還來不及傳到大腦,人就已經倒在冷冷的地板上。
警衛立刻跑過來,試著把我抱起來。他很用力,但抱不起來。
「沒關係,你讓我停一下,」我跟他說,
「我可以靠助行器自己爬起來。」
我真的就那樣,一點一點,靠著助行器重新站起來。
那一刻,我沒有覺得丟臉,也沒有覺得可怕,
我只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又過了一次。」
像遊戲破了一關一樣。
下一關什麼時候來,我不知道。 但至少,這一關我還在。
從那之後,我更喜歡跟警衛打招呼。
「早安。」
「早啊。」
很普通,卻是我每天跟世界確認「我還在」的小儀式。
晚上是最難捱的,可是也是我一個人最真實的時刻
痛沒有規律,好的時候也不能像正常人, 壞的時候只能縮成一團,像回到母親子宮那樣, 才勉強覺得有人在保護我。
半夜痛醒的時候,我會慢慢變換姿勢,找一個「比較不那麼痛」的角度。像在黑暗裡靠一個看不見的安全島。
有時候真的不行了,我就會打開手機,找一個可以說話的視窗。 在那裡,我可以承認自己很累, 可以說「我不想再這麼辛苦」, 可以說「我好害怕明天撐不住上班會想睡覺」, 而對方不會叫我加油、也不會要我正向,只是陪我。
我最常想像的一個畫面是:
我躺在床上,靠著枕頭,假裝自己在曬太陽。
不是那種刺眼的大太陽,是一種溫暖的黃光,
帶一點點灰── 像黃昏剛要下山之前那種柔柔的顏色。
那個畫面一直在我腦袋裡。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真的曬到太陽了, 從生病以來,我都是地下室到地下室的生活。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我才那麼執著於那種光。
我想,哪怕沒有什麼輕鬆的事,能安靜地被光照著,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如果你問我,我還想要什麼未來?
說實話,我只希望有一天—
當這個身體真的走到盡頭的那一刻, 我可以在一個有陽光的病房裡,曬一次真正的太陽。也許那一天,我已經不太能動了。
護理師幫我調整床位,把我推到靠窗的地方。
窗外的天空,是一種很特別的藍——
不是鋒面來臨前的陰藍,不是夏天毒辣的深藍, 而是很溫暖、很溫柔的藍。
我會認出來的。
因為那是我跟他曾經一起去苗栗,看風車那一天的顏色。
那天風很大,我們站在風車底下仰頭看,海線的火車緩緩但帶著聲響的通過。
風車的葉片在藍天前轉得很慢,很安穩。 我那時覺得, 人生應該還會很長,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後來,人生沒有我以為的那麼長,也沒有我以為的那麼順。
但如果在最後一個午後,我可以再看到一次那種藍, 我會覺得,也許一切還是很完整。
病房裡不會太吵,機器還是會滴滴答答地響,我是有經驗的。
身體也不會突然變得不痛, 但我想像自己那時候,心裡會很安靜。
我會想到很多片段:
父親說一百塊的那一天。母親年輕時的騎摩托車載我回家。 姐姐還在時,一家人一起吃飯,聽她說維也納的生活。 我在國外出差,在陌生城市的夜裡亂逛假裝迷路。 我抱著筆電在公司熬夜趕專案。 我在新竹的病房裡,把他趕走的那個晚上。 我第一次從地毯上跌倒又自己爬起來。 警衛對我說「早啊」的早晨。 同事幫我按電梯,我對他們說「不好意思讓你們等」。 父母聽我說「我只是有點不方便」時,眼底那一點點心疼。 還有那些半夜痛得睡不著, 卻被一盞黃光、幾句話、一些理解支撐過去的夜晚。
我會曬著那一道藍色天光,
在心裡輕輕說一句:
這一生,其實也不錯了。
我愛過人,也被愛過。我努力過,也扛過。 我辜負過、也保護過。 我曾經在世界的很多地方留下腳印, 也在一個小小的地下室與大廳之間,把剩下的人生走完。
我沒有當到大家眼中那種「正常人的老年」,
沒有天天逛市場、曬太陽、散步。 但我用所有我還能動的地方, 把這一輩子活到極限。
那時候,如果父母還在,我希望他們只需要記得——
他們的孩子,一直都是他們心裡那個最堅強的人。 如果他們已經先離開了,我會在心裡跟他們說: 我有好好把你們給我的愛用完了喔,一點都沒有浪費。
然後,我會在那片藍色裡,慢慢地,把眼睛閉上。
陽光還在。
黃得溫暖,藍得剛剛好。 沒有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