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界之下》第七章:失序之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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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角村夜色深沉,霧氣緩緩下墜,像在此地覆上一層無聲的重幕。


【霜角村·遺址外緣】


老者離去後,遺址前只剩霧與靜。


那靜不似安寧,更像遲來的回音,將他方才聽見的每一句話都反覆推回心口,推得更深,更重。


被決定好的。

序只是想讓你知道一些而已。


林溯站在外緣,沒有動。胸口悶意一波強過一波,仿佛裂痕深處所見仍在心底迴響,迴響得他連呼吸都不敢放鬆。


真序本應沉歛的息脈,此刻卻如潮水在體內翻搖,無序衝擊骨脈。越想壓住,那股牽引越清晰,像在極遠之外,有什麼在低低喚他向前,而另一股封禁之力又生生扣住他的息路,讓他進不得退不得。


他指尖微顫,淡藍序息自掌邊逸散,震得夜霧輕顫。


霧絲在他掌邊繞了一瞬,又悄然退開,像察覺了什麼,不敢貼近。


林溯閉眼,試圖穩住心神。


然而同伴的身影卻在黑暗裡一個個浮起。


沈寂沉穩的背影像一堵牆,轉瞬又被裂縫深處的陰影吞沒。澤明的氣息如火,像還在耳畔轟鳴,卻只剩一截未盡的尾音。洛塵回頭那一眼更像釘子,釘在他心裡,釘得他一呼一吸都帶著痛。


那痛不是傷,是承認。

承認他可能再也抓不住他們。


胸腔深處猛地一緊。


下一息,他體內的息便要衝體而出。


就在這一刻,一股不屬於他自身的波動忽然掃過息脈,像從地底深處翻起的暗潮,悄無聲息,卻精準撞在他真序的節點上。


林溯喉間一滯,呼吸瞬亂。


淡藍序息在掌心一顫,竟隱隱要失去形狀,像被拉扯成散亂的絲線。


他還未來得及收束,胸口那股牽引便猛然一扯,整個人幾乎被扯向遺址深處的縫隙。封禁之力隨即一扣,硬生生扣回骨脈,兩股力道同時拉扯,讓他眼前霧色一晃,膝下微軟。


失序前兆。


他知道,自己撐不過下一息。


村道方向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規矩而疾,踏霧而來。


霧中一道人影掠入外緣,衣袍帶寒,氣息收得極緊,卻仍透出天序宗正脈的冷冽。


岑瀾。


他一眼便看出林溯息脈將崩,沒有多言,抬手結訣。訣印一成,淡青序息循指而出,本該如水入渠,先穩後收,再將亂息按回正軌。


然而訣息方落,林溯胸口忽然一痛。


那痛不是傷,更像被什麼從內裡狠狠扯住,扯得他呼吸一滯。下一瞬,一縷黑絲自他胸腔深處被迫逸出,細得像墨線,冷得像霜刃。


它不是新生之物,更像原本纏在息路上的束縛,被外力逼得露出一角。


黑絲一現,林溯體內那道被扣住的真序竟像忽然通暢了一線。通暢來得太猛,像堵久的水忽然找到缺口,淡藍序息倏然衝起,衝得他指尖發顫,衝得他胸口發悶。


可封禁並未全退,牽引仍在,通暢只是一線。兩股力道一推一扣,反倒把那股衝出的序息推向更亂,像剛重獲呼吸的人猛然吸得太急,先嗆得發痛。


岑瀾訣息恰在此刻覆上那條亂到極點的息路。


黑絲掠過訣路的一瞬,淡青訣勢驟然增猛,像火候被無形添了一把柴,壓勢陡增,幾乎要把林溯的息眼硬逼裂開。


岑瀾心口一沉。


他明明沒有加力。

訣卻自己變重,重得幾乎失控。


林溯被那股力道一壓,息脈更亂,喉間溢出一聲被咬碎的喘息。岑瀾立刻變訣欲收,掌心卻像握住一股不聽使喚的烈流,收不得,放不得。


若再拖一息,林溯的息必崩,他的訣也必反噬。


霧更沉了,像在旁觀。


就在此時,霧中忽有一股無形之力落下。


沒有聲勢,沒有光。

只像山影覆夜,像深潭壓浪。


那股力量輕輕一按,岑瀾暴起的訣勢便被硬生生壓回原位,增猛的火候瞬間收斂,淡青序息重新變得穩定,穩得像從未失控過。


同一瞬,林溯翻湧的序息也被按回深處。那黑絲像被霧吞回去,無聲無息,只留胸口一陣針扎般的餘痛,提醒他方才那一線鬆動並非幻覺。


霧在那一刻真正靜了一瞬。


林溯喘息急促,胸口仍痛,卻終於勉力抬頭。


霧色間,一道身影自無聲處走出。


步伐不疾不徐,夜霧在他身側分開,既不敢貼近,也不敢阻路。那人未展威壓,四周卻像被一種更高的分寸按住,連風都不敢亂走。


林溯的眼神在那一刻收緊。


此人,他絕不可能認錯。


玄衡上境——監天司之首,黎弦。


岑瀾立在一旁,掌心仍殘著方才訣勢暴起的餘麻。他收訣拱手,聲音壓得很穩,卻藏不住一線緊。


「前輩。林溯之息忽生異絲,訣路亦偏。此地若涉異動,按宗規...」


他話未說完,黎弦便側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熱,卻像把人心口的躁意按平。岑瀾後半句卡在喉間,竟一時說不下去。


黎弦淡淡道:


「你今日按宗規,已盡了本分。」


岑瀾指節微緊,仍不甘。


「可若不回報宗門,若...」


黎弦打斷得很平,語氣卻硬。


「天序宗何時變得這般焦躁逼人。」


岑瀾呼吸一滯。


黎弦的話不重,卻像刀背敲在規矩上。


「玄衡辦事,自有分寸。」

「天序宗之人,守好宗規便是。」


岑瀾沉默了一瞬,終究低頭一禮,把話吞了回去。


黎弦不再看他,只伸手扣住林溯背脊的息眼。力道不重,卻準得可怕,像把林溯體內那股剛鬆開的亂流重新按回深潭。


林溯喉間發出一聲悶哼,眼神散亂,像仍在霧裡追那三道影子。下一瞬,他再撐不住,膝下一軟。


黎弦抬手一攬,將他接住。


他低頭,只對林溯落下一句,聲音極近,卻不帶半分溫軟。


「先活著。」


語畢,他抱著林溯轉身入霧。


岑瀾下意識踏前半步,又止住。他只能看著那背影被霧吞沒,像一把刀走進無聲的鞘。


霧仍在下墜。


岑瀾站在遺址外緣,忽然覺得掌心發冷。


他第一次清楚地明白——


訣會偏。

規則也會偏。


而偏的時候,最先失去把柄的,往往是最守規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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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謙的修仙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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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界之下》的作者。 在這個故事裡—— 規則不是擺著看的,因果不是固定不變的,尊神高位也未必看得透一切。 每一層世界,都以為自己看清真相;每個人,都在被一個更大的力量牽動。 而我喜歡做的,就是把這種「看似正常,其實哪裡怪怪的」的氣氛慢慢堆起來, 讓讀者和主角一起發現: 原來這世界比想像中複雜,也比想像中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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