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沉,火光與血腥交錯。
魯青嶽與衛冷月背靠而戰,殘餘的黑虎幫眾已所剩無幾,倒在地上的屍骸堆積,鮮血在土石間流淌成渠。
張虎渾身染血,肩頭一道深痕幾乎見骨,臂膀仍死死握著刀。他看見四散的兄弟倒下,眼神瘋狂,嘴裡低吼如獸。他忽然仰天大笑,聲音嘶啞。
「哈哈哈——去他娘的靠山!老子張虎……今日要拉你們下地獄!」
笑聲中,他眼底的絕望化為一股徹骨的狠戾。那是一頭被困獸逼至絕境的猛虎,不再留手,只剩毀滅。
他猛地一震刀背,將尚存的氣力盡數逼出,血霧從傷口噴灑,卻換來一瞬詭異的旺盛。氣息狂暴翻湧,腳步重踏,竟將地面震得碎石迸裂。
魯青嶽心頭一驚,低吼:「小心!」
張虎不再如先前尋縫隙而攻,他整個人似燃燒起來般,橫刀直劈,勢要同歸於盡。那刀勢帶著撕裂天地的狠勁,直逼衛冷月。
衛冷月目光一凝,胸口仍隱隱作痛,卻瞬間調息。她心神入定,氣息隨「調息」律動。
雙劍交錯,當胸架起,劍鋒如山,堅不可摧。
一刀斬下,火花四濺,刀勢震得她雙臂酸麻,腳下石板崩裂,卻仍穩穩擋下。
張虎卻不退,反而借著反震力扯開距離,雙眼血紅,嘶吼著再次撲來。
他不顧破綻,捨命相搏,刀光亂舞如狂風暴雨,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魯青嶽怒喝一聲,手中鐵棍翻飛,欲從側面壓制。
誰料張虎竟全然不顧,硬生生受了一棍,卻換來一刀直逼衛冷月頸側。
「不服……不服啊!」他忽然仰天咆哮,聲音嘶啞,「憑什麼?!」
生死一線。
衛冷月眼神如刃,她手中子劍影從牽引,繞住張虎的刀背,母劍霜懸順勢一撥,將那致命的一斬卸開半寸。
刀鋒從她頸側掠過,割斷數縷髮絲,冰冷貼膚,卻未奪命。
張虎收刀不及,魯青嶽已大喝一聲,鐵棍沉猛砸下——
「咔!」
一聲骨裂,張虎右臂被硬生生打斷,大刀脫手而出。他痛嚎一聲,聲音嘶啞如獸,半邊身子立刻癱軟。
魯青嶽不容喘息,腳步前逼,雙臂再度運力,鐵棍一挑,如撬山崩。
「轟!」
張虎整個人被棍勢挑飛,狠狠摔在血跡斑斑的地面,口鼻噴血,膝蓋重重砸下,跪倒在月光映照的官道上。
他全身血跡狼藉,眼神卻仍不屈,死死瞪著眼前二人。
四周靜寂下來。黑虎幫眾早已全數倒下,或死或昏,僅剩張虎一人,孤立無援。
夜風捲起灰燼,吹過戰場,鮮血的腥氣格外濃烈。
魯青嶽握棍在手,喘息如雷,卻仍死死盯著張虎,不肯鬆懈。衛冷月則立於一側,雙劍低垂,白衣已染血紅,劍尖仍緊緊指向那尚未完全倒下的身影。
張虎渾身顫抖,喉間發出低沉的聲音,似是痛嚎,卻更像是壓抑到極限的瘋笑。
「我不服……不服啊!」他忽然仰天咆哮,聲音嘶啞。
「憑什麼?!」
「這世道狗屁不通!」他咬牙怒罵。
「讀書人坐著高堂,喝著好茶,說的全是仁義道德,卻誰來管咱們的死活!」
「朝廷?狗屁的朝廷!只會搜刮百姓的血汗,還說什麼江山社稷!」
「江湖?江湖講義氣?講個屁!一個個嘴裡說兄弟,轉頭就賣命求活!」
他咳出一口黑血,聲音仍帶笑,帶恨,帶著不屈的瘋狂。
「白先生……那個狗賊!把咱們當棋子耍弄!他算什麼東西!哈哈哈!」
聲音在夜裡迴盪,帶著破碎的狂烈,既是絕望,也是最後的倔強。
他的身影宛若燃燒殆盡的孤虎,仍在血中狂嘯,直到聲音逐漸化為一陣咳嗽與低沉的喘息。
魯青嶽鐵棍橫在胸前,臉上帶著說不出的複雜神色。
張虎呼吸如破布,一聲聲低沉喘息。
他眼神瘋狂卻又迷離,在月光中忽明忽滅。
曾經,他也只是個農戶。
清晨挑著扁擔下田,傍晚收工回家,老母親在灶邊咳嗽,妻子在屋檐下織補,孩童繞著腿邊笑鬧。那時雖窮,卻還能湊合過日子。
直到那一年,縣令發話,要徵兩倍的糧。
家裡的糧食本就勉強度日,根本不可能交得起。
他們家沒有門路,也沒有本事去遊說,眼睜睜看著官差闖進村子,把僅有的糧食抄走。
老母親不願拖累,一綑麻繩就上了吊。
鄰居們一個個閉著門,生怕被纏上。
他的妻兒餓得瘦骨嶙峋,最終還是一同下去孝敬老母親,獨留他苟活於世。
他手裡卻握緊那把早已捲刃的柴刀。
從此,世上少了一個縣令,山匪的行列中多了一個張虎。
魯青嶽凝視著跪在血泥裡的張虎,從那雙血紅的眼裡、從方才瘋罵的話語裡,他隱隱讀出些什麼。
或許這人……也是被逼上梁山的可憐人。
魯青嶽眉頭緊鎖,開口:「不論你有什麼緣由,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既然走了,就該走完。」
張虎渾身一震,先是怔愣,隨即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嘶啞而狂亂,在夜空下回盪。笑裡有不甘,有淒涼,有怨恨,也有熊熊燃燒卻終將熄滅的怒火。那是將一切吞下卻再無力掙扎的笑。
最終,只能是笑。
就在這笑聲漸漸破碎之時,往寧川府的官道方向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夜風裡,火光忽然多了起來,一排排油燈與火把照亮黑暗。
來者皆穿著紅色官袍,腳步整齊,隊列嚴明。最前方,一人腰懸長刀,眉宇如鐵,神情冷厲。
是李宏朗。
李宏朗快步而至,身後一眾巡捕司衙役舉火開路,火光將這片血戰後的官道照得一片通明。
滿地的黑虎幫眾屍身與斑駁血跡,映在眾人眼底,一時鴉雀無聲。
李宏朗的目光在戰場上一掃而過,落在仍跪倒在地的張虎身上,又掃過魯青嶽,最後停在衛冷月身上。
衛冷月渾身浴血,白衣早已被染得斑斕。
但她看向李宏朗的眼神,冰冷得仿佛兩人素未謀面。
那不是陌生,而是隔絕。
李宏朗心頭微顫,在那冷漠的注視下,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心虛。
片刻之後,他深吸一口氣,暗暗壓下心底那份動搖,告訴自己:都是為了大義。
「孩童們呢?」。
衛冷月心頭怒火陡然升起,眼底的冷意幾乎化作劍鋒,她唇角剛要啟動,魯青嶽卻伸手攔下。
「都在車裡。」魯青嶽回道。
「敢問大人,其餘三方城門的孩童……是否追回?」
李宏朗目光一閃,神色如常,緩緩回答:「東、西、北三方都是佯動,只有你們追的方向是對的。」
魯青嶽長長舒了口氣,鬨聲一笑,抬手重重拍了拍胸口,鮮血沾得掌心一片黏膩。
「還好還好!總算沒白拚了這一場!」
李宏朗卻沒有笑,他收斂神色,語調冷沉:「四方城門同時被攻,倒是讓城裡起了大亂子。如今守軍已經進駐城中,嚴加戒備。」
話到此處,他停了一停,眉目間閃過一抹深思,像是在權衡什麼。
片刻後,他再度開口。
「你們二人今夜救下孩童,功不可沒。」
李宏朗神色冷峻。
「可同時,你們也犯下三條大罪——」
「其一,違反宵禁。」
「其二,未經許可擅自出城。」
「其三,私鬥殺人。」
魯青嶽鐵棍仍握在手中,但他聽到這話,臉色一沉。
可他也明白律法如山,這些罪名挑不出錯處。
江湖規矩與朝廷律法向來是相關無事。沒犯事還好說,但犯了事被擺上檯面,明面上的懲戒處罰是少不了的。
魯青嶽正要開口應對,跪倒一旁的張虎忽然嗤笑一聲。
「哈哈……哈哈哈!」
笑聲嘶啞,帶著血腥的味道。
他抬起頭,唇角掛著血絲。
「看啊……你們兩人辛辛苦苦,替人查案,替人拚命,連命都快丟了。如今人抓到手,孩童救回來了……」
他猛地咳嗽,吐出一口血沫在地上,獰笑著補了一句:
「一轉眼,功勞就要被奪去,還要背上罪名。」
「這叫什麼?」
他眼神發紅,低低吐出幾個字。
「過河拆橋啊。」
衛冷月自知自己從未為功勞而戰,無論救人查案,都只是出於本心。
可張虎那一句「過河拆橋」,卻像針一般刺進心口。
不受控制地在心底翻湧一股不平之意。
李宏朗臉色一沉,厲聲叱喝:「住口!這裡哪容得你這賊人插嘴!」
魯青嶽卻忽然呵呵一笑,滿身是血,臉上卻帶著幾分滄桑與狡黠:「既然大人會說出這些話,想必已有解套之法吧?」
李宏朗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
「功過相抵。」
「我會將此事上報上峰,據實陳述,替你們爭取轉圜之地。如此一來,不至於落入囹圄之災。」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但繳納些許罰銀,是少不了的。」
張虎低著頭,忽然再度笑出聲來。笑聲沙啞,滿是嘲弄。
「多好啊……」
他猛地抬頭,血跡淋漓的臉龐在火光中格外猙獰,笑聲越來越瘋狂。
「你們倆可真要感恩戴德呢!」
張虎口鼻間不斷吐出血沫,他肺葉已被斷骨穿透,本不該開口說話,更不該放聲大笑,加深傷勢。
如今他已是強弩之末。
可他的眼神卻閃著最後的瘋狂光芒。
他仰頭狂笑,聲音嘶啞而決絕:「你說得對……哈哈!這條路——的確是要走完!」
笑聲間,他顫抖著左手,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滿是血沫與泥垢,外形難辨,卻在火光下泛著一絲灰白。
下一瞬,一股刺鼻的氣味順著夜風竄起,飄到魯青嶽、李宏朗與衛冷月三人鼻端。
魯青嶽皺起眉頭,還未反應過來。
衛冷月心頭猛然一震。這股味道……她曾經聞過!那是在幽十二身死前的瞬間,火焰吞噬一切之前!
李宏朗臉色大變,厲聲驚呼:「磷粉!」
張虎口鼻間血沫橫流,胸口急促起伏,聲音斷斷續續。
火光搖曳,那小團髒污中包裹的灰白粉末,正散發著致命的氣息。
「咳……咳咳……我身後的車廂……早就塗滿了,你們口中說的磷粉……」
他眼神血紅,像是抓住最後的瘋狂,嘴角扯出一個獰笑。
「那姓白的……交給我時,就交代過……這可當作最後的殺器……咳……咳……」
說到這裡,他喘息加重,卻仍抬起頭,掃視眾人。
張虎盯著他們,眼神瘋狂,聲音帶笑。
「我也想看看……這殺器,能有什麼用處……」
衛冷月心中咒罵——定是車廂外層塗抹了什麼東西,掩住了磷粉的氣味,所以她方才靠近時才全無察覺。
她胸口一緊,腦海中迅速閃過幽十二死前的景象——那一瞬火光沖天,焚盡一切。
就在此時,一旁的油燈搖曳,火光忽然映照過去。
最近的三人同時看清——
是一顆平平無奇的打火石。
但他們都知道,那是沾滿了磷粉的打火石。
三人這才驚覺,張虎與最近的一輛馬車廂之間,不過數步之遙。
只要他手腕一抖,將那東西拋出,落在車廂或地面,磕碰間濺出的火星,便足以點燃早已塗滿磷粉的木板。
若真如張虎所言,孩童們仍待在那幾輛車廂之內……就算只有一輛車廂被點燃,但也足以引發嚴重後果!更有可能延燒至其它車廂!
李宏朗立刻明白張虎的打算,厲聲大喝:
「別讓火源靠近!把火把、油燈全撤開!」
捕快們齊齊一震,手裡持著的燈火立刻高舉,跌跌撞撞往後退去。
油燈火把紛紛遠離,留下一圈昏暗的空隙。
其餘人也不敢妄動,慌忙跟著退開,生怕一點火星落下。
轉眼之間,便只剩下李宏朗三人。
三人皆屏住呼吸,目光一齊鎖在張虎與他手中那顆打火石上。
夜風呼嘯,火光搖曳。這片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一個聲音——
張虎喉頭斷斷續續的笑,夾雜著血沫與瘋狂。
魯青嶽看在眼裡,心知此人已至窮途,若再逼他一步,便會真個魚死網破。
他他深吸一口氣,動作放慢,手掌在地上一抹塵土,把聲音放得柔了些,像是在對一個老友話家常。
「兄弟,方才觀你武功路數,想必是出身自貧農吧。」
「你是遭遇何事才為何落草為寇,魯某也有幾分猜測。」
他收回棍,扔在地上。
張虎的動作停了下來,但嘴角的瘋狂笑意猶在。
「想料是官逼民反,你覺得世道不公,不如放手一搏求得生機。」
張虎嘴角抽動,笑聲破碎,眼裡翻起一圈血絲,眼神竟有了餘光。
「世道不公,但以命相抵,只會換來更多不公。」
張虎定定地盯著魯青嶽,臉上的狂宴餘波如潮退般散去,露出一抹冷冷的、近乎恍惚的期待。
那目光像是告訴魯青嶽:繼續說。
魯青嶽看著張虎,神色平靜。
「魯某也是貧農出身,只不過……家人早早就沒了。咱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話音落下,四周靜得出奇。
張虎沒說話,那顆握在手裡的打火石仍閃著冷光,卻沒再作勢往前拋。
其餘人也都屏住呼吸,生怕一個動作驚擾了這緊繃的平衡。
「不過魯某運氣算是好些,有些奇遇,學了點本領。也就這樣稀里糊塗地,活到了今天。」
「你我都是窮苦出身,心裡的苦,高高在上的官員不會懂。」
說到這裡,魯青嶽意有所指的看向李宏朗。
李宏朗瞬間明白他的意思,往後退去,但雙眼仍緊盯著張虎。
「你選擇走的路,我也曾想過。那時心裡也想,不如豁出去幹一票。可最後我忍下來了。」
張虎渾眼神裡的狂焰漸漸熄下去。
那只握著打火石的手緩緩垂下,並沒有再舉起,指節仍因用力而發白,卻再沒有先前那股瘋意。
他靜靜地杵在那,渾身搖晃,像是一頭受盡創傷、舔舐傷口的孤虎,目光裡只剩死寂的沉默。
魯青嶽見狀,語氣更沉,字字如鐵:「可別人行畜生之事,不代表咱們也要像個畜生。」
「人之所以與畜生不同道,在於我們可以選擇。」
他深深看了張虎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絲嘆息:「你只是選了條錯的路。」
張虎喉頭起伏。他臉上滿是血與泥,眼神卻閃爍不定,像是被魯青嶽的話生生戳進了心口最隱秘的傷處。
那一瞬,他的眼中似有一抹遺憾與哀苦,仿佛快要被拖回到某個往日的回憶裡。
然而,僅僅片刻。
「哈哈……哈哈哈!」
張虎忽然仰頭大笑,鮮血自喉間噴出,笑聲裡帶著淒厲,像是要用這破碎的聲音把胸腔裡最後一絲軟弱全都撕碎。
笑聲震得夜風也顫抖,他的肩膀一抖,血跡從口鼻間瘋狂滲出,那隻拿著打火石的手再度顫抖著抬起。
就在那一瞬——
劍光乍現!
衛冷月早已蓄勢待發,身形一閃,手中雙劍合一,寒光如驟雨般斬落。
噗!
鮮血濺起。張虎只覺手腕一冷,還未反應過來,右手掌其腕而斷,連同那顆打火石一併墜落泥地。
啪!
斷手帶著血沫摔在地上,打火石滾出幾寸,沾著血污,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陰森的光澤。
當斷手落地,魯青嶽愣了一下。
衛冷月卻沒有鬆懈。
見危機已除,她本想收劍,卻見張虎的左手猛然探向懷中。
電光石火間,她無暇多想張虎是否還有第二顆打火石,又或有他意。
她當機立斷。
手中霜懸再次出鞘。
鋒刃如冷電,乾脆利落地割過張虎喉間。
張虎的動作頓在半途,眼神驟然凝住,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散開,便被鮮血掩去。
他口中嗚咽一聲,想說什麼卻再發不出聲,只剩喉間血沫翻湧。
身軀一晃,終於仰天倒下。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
自衛冷月初次出劍,到張虎斷腕,最後仰倒在血泥之中,不過數息工夫。
鮮血自頸口翻湧而出,染紅了胸膛與泥地。張虎瞳孔漸漸渙散,眼神裡的光一寸寸消退。
魯青嶽緩緩走上前,低身俯視。
他看著張虎喉間那道致命的劍痕,血沫不住冒出,胸膛起伏卻已虛弱無力。魯青嶽眉宇間浮現一抹憐憫,終究沒有再言語斥責。
張虎喉嚨顫動,似是用盡最後一絲氣息,聲音破碎斷斷:
「這……人世……太苦……」
鮮血順著唇角滲出,他眼神一片迷茫,卻還在掙扎吐出斷續的話:
「下輩子……我不要……再做人……」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
魯青嶽靜靜望著他,重重歎了一口氣。
夜風仍呼嘯,火光照耀下,倒地的張虎像一頭終於失去力氣的孤虎,再無聲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