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一章、蠍尾之女
第一節、蠍尾之女她站在地圖前,不發一語。
那是一張繪於鞣革之上的軍略圖,畫工精細、坐標清晰,每一筆河川與高原都像是從敵人腦中挖出的夢魘。然而她注視的卻不是軍路線條,而是那塊泛黃羊皮左下角的印記──蠍獅紋。
一頭雌獅低伏,獅首冠飾八芒銀冕,神情寧冷而不乏威嚴。其尾異於尋常,化作蠍形,自腰際纏繞至背脊,針端直指前方,如示戒命,亦若誓約。整體圖象,既有柔馴之姿,亦藏狠戾之威;能為守護,亦能施懲,為皇家女性之象徵。這是艾芙爾帝國第二王朝(又稱「奧雷斯特王朝」)最具爭議的家徽,也是她──蠍尾公主──身為第三代繼承者的歷史烙印。
據皇家記譜所載,此徽最早出現在艾芙曆二十三年,由開國女皇瑪蓮塔一世的第三女後人所設。該公主被派往邊疆,聯姻於奧雷斯特家族之子。當時諸多朝臣批評此舉「屈尊公主」,但據說女皇僅笑答:「若非蠍毒,誰來守疆。」此言後來被後人鏤於艾芙爾帝國皇宮──碧曜宮的東側石柱之上,成為軍政並舉的箴言。
那場聯姻所生之女,在成人禮後繼承了奧雷斯特家族之土地與頭銜,亦在其母引導下承續母系信仰。她將母族的「雌獅紋」與父系的「蠍紋」合紋為一,標誌著兩個權力血統的合流,至此,「蠍尾獅」便成為此一皇室支脈的專用徽章。「奧雷斯特的艾芙蘭蒂亞」一脈,也因此多為世人稱為「蠍獅家」,以與其他皇室支脈相區別。
部分史家認為,這合紋並非單純為象徵親緣,而是少女對兩個世界之統合野心的反映──母系的尊榮,父系的殘酷,一如未來幾代女皇的矛盾遺緒。
蠍尾公主亦戴此紋,生於承平,卻在風雨中長成。
她與皇母不同。皇母寬仁,容人恕事,擅長以妥協維持穩定。而她從未對妥協懷有敬意。她信的是兵書、糧倉、火線傳令、與夜間長途行軍後士兵回營時的汗味。她從不夢見黎明,只思索如何撐過寒夜。
然而,蠍尾之名,並非始於戰場。
她第一次真正讓官僚與軍中記住自己,是在艾芙曆四百零六年。當時蠍獅家統治已久,一眾貴族與官僚久居安逸,內政日漸浮腫,文牘繁瑣,稅收懸而不行,軍餉轉入私庫。蠍獅家第二代女皇伊瑞絲塔四世素以寬仁著稱,不忍見帝國聲名因貪腐而蒙塵,遂命時任禁衛軍統領的公主整肅吏治。
此命下達時,朝野上下多以為不過例行整頓,剪去幾位過於明目張膽之官吏,以平眾怒即可。卻未料公主展開的,不是整頓,而是清洗。
她設立「巡察營」,由禁衛軍中精銳抽調組成,專責夜間巡查、突入搜捕、就地審訊。數月之內,從城南的稅帳官,到軍部的糧秣庫,數十人或流放、或絞刑、或暴斃於獄。最驚人者,乃一位與公主從小同訓的禁衛軍女將,竟因挪用物資供養親族,被於公開軍事閱操場當眾斬首。
此舉震懾朝堂,亦令宮禁側廊聞風而靜。自那年起,官員與將士間流傳一句寒語:「夜半若聞敲門聲,不是匪賊,就是禁衛軍來了。」
其間最為人傳頌的,是蠍尾公主所言一句話:「只要有貪腐就要抓,哪怕只是一個弗雷特(帝國銅幣)!」
此言之後,甚至有貴族悄悄將財物從書房搬入地窖,唯恐帳目不清而被冠罪名。
史家對此評價不一。有人讚其「殺一儆百,遏敗風於未形」;亦有人批其「法外擅斷,殘酷無度」;更有某學派戲稱,「若蠍獅家初代女皇之治為蠍尾之毒,那這一代便是蠍毒太過,以至於連蠍都忘了回頭看自己的毒針扎了誰。」
她本人如何看待這段往事,並無留下直接記錄。但據聞,在她晚年某次會議中,曾以沉聲回應一名提議設立廉政觀察局的官員:「若官吏知道自己半夜可能被敲門帶走,才會白日裡認真做事。」
她不是那種需要愛戴的領袖。她更願意被人記住她的冷酷,勝於遺忘她的溫和。
她深知自己非正統血脈、為旁支收養之女。她更明白,皇母與群臣選她為皇位繼承人,或許並非因為她最優秀,而只是因為──
「當時那些皇族女,年紀不是太小,就是太老;不是有病,就是有心病;要嘛品行可議,要嘛政治不便。這個孩子嘛……就算不是最對的選項,至少也不會錯得太離譜。」──《蠍獅家承嗣議事記》卷五
這句話,她親耳聽過。十六歲那年,某次她從訓練場歸來,走過議廳長廊時,剛好聽見裡面一位年長宮臣這麼說。
她未曾反駁,未曾質問,也未曾告訴任何人。她只是默默記下,然後,在之後的十多年裡,不斷地,讓人們收回這句話。
如今,她站在地圖前,思考的不是誰對誰錯。她只是默默算著糧道、補給、調兵──以及,當一個公主站在戰線最前方時,該怎麼讓別人不敢輕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