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刊載於《聯合電子報》
尋人啟事 第一航廈。啟程時間：08:35。抵達時間：13:40。班機CX4620，登機門A7。 明天的我已在登機門守候了整個上午，昨天的我還託付在妳那。關於尋人啟事，我貼在寄宿的飯店房間內──尋人啟事：協尋一個在上海出差的舊女友──。 整個夏天，妳泡在上海，我在台北，昨天的我鼓起勇氣捎了封信戔，裡頭夾帶舊日的我，快遞到妳上海的住所，妳的樣子已不復當年，「當年」不過是幾個月前的時光，當時的妳還常和我到家附近的二輪戲院門口買滷味，而後倆人爭先恐後堵在電視機前頭，邊吃著夜點邊看中華職棒的轉播賽。 「安打」！「三振」！「全壘打」！……..一件不合尺寸的XL SIZE的T恤，寬大的衣擺掩住身上的迷你牛仔短褲，慣例地從冰箱裡拿出兩罐啤酒，斟我杯中。那是妳的樣子，恬而雅，野而不俗。 台北─上海 昨天的我再次翻看兩個妳，一個是台北的妳，一個是上海的妳。幾乎無法將眼前的兩種妳稀釋成同一幅畫面，一朵等待朝曦晨暑的雲，成了一座檢驗與運算的路燈，將日常的日落當成規律的習題。成長的刻度與年輪就這麼沉重地寫在妳那不再誠意的微笑裡頭。 在台北，是妳在家裡等我，到了上海，是我在飯店裡頭等妳，房內的電視節目還在訴說著老北京的故事，我的眼裡卻彷彿看到台灣的電視購物頻道的銷售女郎對我招手，並試著開闢話頭地問候我：say something commercial，discuss marketing。 「來來來！來看這一款包包，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這是廠商在週年慶時特別回饋給大眾的，只有限量三十組，買到賺到！昨天就有觀眾特別告訴我說，能不能一次進多一點，因為他要送給親朋好友當做禮品，喔，很抱歉，各位電視機前面的觀眾，我剛剛說過，這是限量的，因為是週年慶才有這樣難得的機會，如果搶不到的顧客，我們也只能能說抱歉囉，所以不要猶豫不要懷疑，就是這一款，機會難得，馬上拿起你手邊的電話筒，這個包包就是妳的了……。」 是妳嗎？不是妳嗎？購物女郎的韻味在妳身上竟也留了幾分。關於對話的起點，在上海的妳，光是客戶與上司的字眼，十分鐘就說了四十七次。當我要傾訴的話和我身旁滿滿未卸載的行李一樣多時，卻抓不出你任何發話的空檔，妳就這麼說著說著，昨天的我已緊緊地抱著上海的妳，今天的我卻已出神地望向落地窗外燦閃閃的霓虹街頭，辨不清購物頻道女郎滔滔不絕地發話詞與你閒談的分別。 晃了數分鐘，明天的我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才讓自己恍然大悟，終於明白，妳不知如何應付這齣在妳心中早已落幕的老文藝愛情戲碼，男主角也不男主角了，女主角也不女主角了，除了他鄉遇故知的歡談外，妳實在不知如何去調節這分格外客套的冷漠。 戀愛政經學 姓名：Peter / 通訊：台北市中正路0巷0號 / 電話：(02) 239598 / 行動：09150293/ 信箱：maoo@yahoo.com / 年齡：32 / 性別：男……。 原本打算住上一星期的旅途預算，今天的我決定明天就即刻去排後補登機了，來不及告訴妳，我昨天灌了十五瓶左右的啤酒，和主管在電話中吵了一架，爭執的理由卻忘了，昨天的我是帶著宿醉與妳相逢的，新的履歷又重新擬好了，還熱騰騰地擱在台北家裡，關於這些種種，妳似乎沒半點心情聆聽，所以什麼也沒說。 有人說談戀愛跟找工作很像，我從不這麼覺得，但是今天的我想來也有幾分道理，妳在上海出公差，我們之間走著一條抽不乾的海洋，而我的心情就像被公司遠調一般，如今，那個我曾經懷念的台北的妳，就像一家如今永遠也應徵不上的公司。 明天的我告訴昨天的我，失戀對身心有益，尤其是初戀。初戀的意義很特殊，就像我跟妳，那是最原始的感動與吸引，沒有社會的框格在一旁鬼祟。也許我對妳的情感也僅止於我心頭那顆最澄澈的星子般灼亮，那是今天與未來的我在不停追憶的過往刺點。找初戀、憶初戀，都是在找自己心頭那顆星子，一如星雲中的最後一片拼圖。 所以，關於戀愛這檔事，社會評語的介入總是從第二個交往對象開始的，第一次戀愛總是你我不分，纏繞不清是誰在走誰的人生，我走成妳的，妳走成我的。一但有了分手經驗後，關於人生關於道路關於經濟關於生活關於結合關於離別，再多的細目都能切割出一道標準線。 上海─台北 C:\Documents and Settings\Administrator\My Document\妳 ……刪除……。 明天的我還在登機入口等我，昨天與今天的我差一點就錯過了這班候補的機位，我走的時候妳還在公司上班，我甚至沒告訴妳，這次我離開了，我們之間，就再也沒詞了，昨天的我在剛到上海的時候，還草稿了各種可能性：如果、應該、可能、也許……。如今這些都不再重要了。 此刻，上海的妳正在開會，而明天的我也剛到台北，昨天的我依然想著妳，不管是哪個妳，上海的妳，台北的妳，分不清也不在乎了。 是妳嗎？不是妳嗎？昨日的我遞了張留言條，囑咐明天的我要交給在上海的妳，明天的我終究沒有交到妳手上。無論如何，未來的日子不會再留任何口信給妳了。只是不明白，台北的時間和上海的時間同步，為何彼此卻不再同調？ 於是，明日的我最後還是決定把昨日的我永遠留在妳身旁，默默守護著妳。 而那留言條，也被明日的我給扔了，不管是上海的妳還是台北的妳，都永遠讀不到上面的字句。那上頭寫著：我愛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