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竹窗燈下聞燕雲】
一、城中聽書
大德年間,元大都(今北京)。
秋雨初歇,大都的街巷雖寬闊,卻因這場雨染上了幾分南方的濕意。青石板縫裡積了水,倒映著天邊尚未散盡的鉛雲。管道昇戴著一頂素淨的帷帽,遮住了那張名動京華的臉,只帶著貼身侍女,低調地穿過長街。她今日不為應酬,不為詩畫,只為心頭那一點揮之不去的煩悶。丈夫趙孟頫剛派人送回一方鷓鴣斑端硯,附信叮囑她「天涼加衣」。字字溫潤,挑不出錯處。可這完美的婚姻,有時像這大都的城牆,宏偉、堅固,卻擋住了風,也擋住了光。
她行至城南的「聽雨樓」。這是一家南人開的茶樓,專供那些思鄉的江南舊臣與眷屬消遣。
未上樓,先聞鼓板聲「咚」的一響,震得人心頭微顫。「諸位,今日不講三國紛爭,不講水滸草莽。」說書先生帶著一口吳儂軟語的底子,卻刻意壓得蒼涼,「講一段前朝之前朝的舊事——宋遼澶淵相持,雪地裡一劍停兵的故事。」
管道昇的腳步在樓梯口頓住。
她本欲轉身,卻被那「一劍停兵」四字勾住了魂。她在角落一張不起眼的桌邊坐下,指尖輕觸著溫熱的茶盞,隔著竹簾望向那說書人。
「那時的汴京啊,」說書人緩緩道,「上元燈火,照得夜空同白日一般。琉璃宮燈萬盞,有一個從北疆回京的少年將軍,牽著一個契丹小娘子的手,在燈市裡買了一隻糖兔子。」
管道昇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苦笑。糖兔子。她想起少女時,在江南水鄉的燈會上,也曾有過那樣一隻糖人。那時她還不是「管夫人」,只是一個會為了繡花針扎手而哭鼻子的女孩。那時或許也有個少年,笨拙地遞過一隻糖人,紅著臉說將來要帶她去哪裡哪裡。後來,家族之命如山倒,那段情愫連同那個不夠得體的自己,一起被鎖進了閨閣深處。她以為自己忘了,可今日這隻虛構的糖兔子,竟讓她嚐到了久違的酸澀。
說書人講到了古北口。
「風雪大作,燕燕小娘子換上了紅披風,像火燒雪地。她抓一把雪塞到那宋朝少將軍的掌心裡,問他——」「『世間本無蠻夷之名,只有畫地為牢之人!』」管道昇的手指猛地收緊,絲帕被勒出一道痕。她看著窗外的大都秋景。這裡是元朝的都城,是蒙古人的天下,而她是宋室後裔的妻子。誰是蠻?誰是主?這畫地為牢的,又何止是古北口?她忽然懂了蕭綽。那個女子想要打破的,不僅僅是邊境線,更是命運加諸於身的枷鎖。
接著,便是澶淵。
「我不為趙家天子戰。」「還記得當年的誓言嗎?留我全屍。」茶樓裡一片唏噓,有人罵昏君,有人嘆忠良。管道昇卻只覺得眼眶發熱。她聽到了那句「承天太后拔劍,一劍穿心。他順勢倒在她懷裡,血濺鳳袍。」那一刻,她彷彿看見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后,在揮劍的瞬間,靈魂已經先一步死在了愛人的懷裡。為了成全他的忠義,為了成全她的江山。這哪裡是殺戮?這分明是世間最殘忍、也最深情的獻祭。
說書人醒木一拍:「——《燕雲雪碎》,說完了。」
管道昇坐了很久,直到茶涼透。她起身,留下一錠銀子,匆匆離去。走出茶樓時,大都的風捲著落葉吹過。她覺得冷,心裡卻有一團火在燒。
二、竹窗燈下
回到趙府的松雪齋,夜已深。
趙孟頫還在翰林院未歸。管道昇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那方新得的端硯前。燈火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孤單而修長。滿腦子都是那一隻融化的糖兔子,那一把冰冷的雪,那一柄滴血的劍。「孟頫敬我愛我,視我為神仙眷侶。」她對著燈火喃喃自語,「可他永遠不會懂,我心裡也曾住過一個想要策馬奔騰的蕭燕燕。」她是一個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才女,唯獨不是一個完整的自己。而在那個故事裡,蕭綽雖然痛,卻活得那麼淋漓盡致。
她提筆,蘸滿了濃墨。
先寫詩,那是給世人看的。──【〈七律‧聞燕雲舊事有感〉】燈火汴京人似繪,幽州飛雪夢難圓。一雙年少燈前手,兩地乾坤馬上緣。劍裡柔腸隨國事,血中情字委霜煙。他為蒼生她為主,相看不語各千年。──寫得端莊工整,無懈可擊。可這不是她心裡的痛。
她換了一張灑金箋,這是她的私房話。
她閉上眼,想像自己是蕭綽,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看著愛人的屍體,會說什麼?──【《一剪梅‧澶淵雪裡憶燈春》(代蕭綽作)】汴水東流去不回。燈火成灰,舊夢成灰。年少牽聲喚「燕來」。糖兔輕咬,笑在君腮。此去燕雲雪滿懷。馬上紅裘,掌裡寒埃。一劍如今為誰開?國在心頭,君在心隈。──寫到「君在心隈」時,一滴淚終於忍不住,落在紙上,暈開了那個「隈」字。原來,心裡最角落的地方,真的可以藏一個人,藏一段永遠不能說的夢。
最後,她想起了茶樓裡那些聽得如痴如醉的市井百姓。
這段情,不該只鎖在深宅大院裡。它該像風一樣,吹過市井,吹過江湖。她換了一支粗筆,寫下了一支元散曲。──【〔中呂‧山坡羊‧情斷澶淵〕】燈如晝,雪如煙,汴京一夢到澶淵。他當年說:同看幽州天。她此生做:承天一國先。弓向誰?人向前。血沾鳳袍淚沾肩。問世間有幾人,捨得將心,親手斬成兩半邊?──「斬成兩半邊」。最後一筆落下,如刀刻骨。
三、曲傳人間
次日清晨,大都的護城河邊霧氣瀰漫。
管道昇依舊戴著帷帽,親自來到河邊。那裡停著幾艘南來的畫舫,有熟悉的樂工正在調弦。她招手喚來一位盲眼的老樂工。「先生。」她壓低聲音,將那張寫著〔山坡羊〕的紙遞給侍女轉交,「昨夜偶得一曲,想請先生在坊間傳唱。」老樂工讓身邊童子唸了一遍,聽罷,枯瘦的手微微顫抖。「好詞……真是好詞。」老樂工嘆道,「這詞裡有血啊。敢問娘子,這是何人所作?」管道昇淡淡一笑,隔著帷帽,望向北方的天空。「不過是一位不知名的女秀才,聽了故事,動了凡心罷了。」「若人問起,便說是……風裡吹來的曲子。」
管道昇轉身離去,裙角掠過河岸的野草。
她知道,這首曲子會在大都的酒樓裡、在江南的畫舫上傳唱開來。那些喝醉的人,那些傷心的人,會在曲子裡聽到李靖馳與蕭綽的名字。而她,將回到那座華麗的趙府,繼續做她端莊賢淑的管夫人,畫她的竹,寫她的字。只是,每當夜深人靜,她會打開那个鷓鴣斑端硯的夾層,摸一摸那張藏在裡面的《一剪梅》。那裡藏著她這一生,唯一一次的叛逆與深情。
那隻糖兔子早就化成水了。
可那一點甜,卻混著淚,在七百年後的時光裡,被人再次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