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褪去了薄紗,露出一片蔚藍的肌膚,和煦的冬陽透過廚房的玻璃,映在流理台上,像是融化的奶油。
祈言
穿著淡棕色休閒服的祈言,正把耐熱大碗放進燒著熱水的鍋上,用打蛋器快速打發蛋黃。
「泰迪熊嗎……?」正當他分次將融化的無鹽奶油倒入蛋液時,想起昨夜諾澄對他的第一印象,祈言忍不住低頭失笑。
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形容他。
大概是因為這頭自然捲吧。他一邊想,一邊輕輕拉扯自己的髮尾。
「不過,那麼可愛的形容詞,可不太適合我。」他又低笑了一聲,狐狸眼的眼尾輕挑,帶著點藏不住的惡作劇氣味。
荷蘭醬已經完成,他把使用過的器具放進水槽浸泡,正思考要不要先煮水波蛋時——
「叩叩。」敲門聲響起,祈言抬眼,是有他家鑰匙的霽川。
兩人是鄰居,自然各自保管著另一人的備用鑰匙。
「早安,昨晚休息得還行嗎?」
「祈哥早。」霽川撥了撥還帶水氣的黑髮,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睏意,「睡得……還可以。」
「那就好。」祈言溫柔地點點頭,指尖在下巴輕點了一下。「那我去叫諾澄。你幫我烤一下瑪芬?」
霽川沒有多問,只自然地接過任務,連烤箱溫度都不用祈言提醒。
祈言心底暗笑——
多年默契,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他走向客房,敲了敲門,裡頭沒有動靜。
「還在睡嗎……?」他低低地喚了幾聲,語氣難掩擔心。
最後,還是輕輕推開了門。
諾澄睡得正熟,肚皮還大剌剌地露在外頭見客。
祈言忍住笑,指節抵著唇角。
然後——
「起床囉——祈哥的班尼迪克蛋,要是太晚起,就會被某隻脾氣不太好的狼吃掉喔。」他故意壓低嗓音,只讓諾澄聽得到。
床上的人像被奇怪的夢境牽著鼻子走似的翻了個身,掙扎著從睡意中浮上來。
祈言輕輕闔上門,唇邊帶著熟練的笑意。
「像隻小浣熊。」
諾澄
昨晚迷迷糊糊的就被那位很像泰迪熊的哥哥帶回家了。
還遇見了……霽川。
他還沒有準備好,心底的那道傷還沒有徹底癒合,會痛、會怕。
但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麼不講理,它會逼著你向前走。
或許這也是命運的指引吧?兜兜轉轉,他還是繞回了霽川的地盤。他並不排斥,甚至有點安心。就是,霽川怎麼還是那麼兇?
不過,至少可以不用住在霽川家了,面對那張冰塊臉,他肯定睡不好也吃不香。
——直到睡醒諾澄都這麼想著。
當陽光透過落地窗流淌進入屋內,諾澄也依舊睡得香甜。
彷彿在睡夢中打了一套拳法的睡姿,睡衣被掀開了一角,露出嫩白的肚皮。
毫無防備,卻在聽見關鍵字的時候——
由潛意識主宰的大腦開始指揮:有好吃的、快點起床、太慢會被狼吃掉的!
狼……很兇、毛髮是黑色的。
「不行!」諾澄再次翻了個身,屁股翹起,下一秒突然驚醒。
等到洗漱完畢,諾澄拖著沉重的身體,循著香氣走向廚房。
是火腿被煎出油脂的香氣、還有麵包烤過的小麥香……最後是奶油混合著蛋黃的濃郁香氣。
諾澄像是被塞壬引誘的水手,此時,他還不知道接下來會面對的究竟是什麼。
來到廚房後,他的鼻子像小動物一樣翕動著,正滿心期待能享用美食的那刻——
早餐
當諾澄進到餐廳,拉開椅子坐下,聞到相似的柔軟精氣味,才發現霽川也在這裡。
他們穿著同款的家居服,看起來就像是兄弟一樣。
當諾澄還在發愣的時候,霽川已經將水波蛋最飽滿的那份推到他面前。
「趁熱快吃。」霽川低啞的清冷聲線,不論說什麼都很像命令句。
諾澄的意識還在漂移,他又想起以前的事,霽川總是這樣,語氣很淡、動作卻很溫暖,總是把最好的留給他。
「……謝謝。」諾澄聲音如蚊蚋一般,輕到馬上就會消散在空氣中。
但是霽川聽到了,因為祈言發現他的耳根染上了一抹紅。
一時之間,只有餐具碰撞瓷器的聲音,伴隨著細微的咀嚼聲。
真好吃……。諾澄小心的切開那顆白嫩的水波蛋,金黃色的蛋液流出,和荷蘭醬混搭成美麗的漸層黃色。
「好像夕陽。」他不自覺的低喃著。
霽川的手一頓,卻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享用。
祈言在一旁端著咖啡,上揚的狐狸眼像是在觀看一齣青春電影,讓他忍不住噗哧一聲,打破空氣中沉悶的氣氛。
「咳、有誰想來點曼特寧嗎?」祈言端起咖啡壺時,絲毫未決尷尬,眼尾仍藏著笑,好像被這兩個人喚醒了某種久違的溫度。
「……。」霽川抬頭看了一眼,挑一邊眉毛,祈哥這隻狐狸又在想什麼了?
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嗎?而諾澄一邊往嘴裡塞食物,一邊歪頭想著。
竹馬
當外面的陽光變得更豔、天空也更加蔚藍,餐桌上的美好時光也來到尾聲。
「吃飽之後,你們自己放進洗碗機裡就可以了。」祈言率先起身,看了眼牆上的時鐘,「我得先去市場採買食材了,今天有點遲了……」他一說完就匆匆套上外套出門了。
當祈言離開後,餐廳只剩兩個人。看出諾澄的不自在,霽川第二個離開,他將碗盤稍微沖洗過後,放入洗碗機內。
光影斜落,靜得連牆上的時鐘聲都聽得見。
霽川坐在單人沙發的扶手上,支起一隻長腿。
他將杯子推到諾澄面前:「喝點水。」
諾澄安靜接過,垂著眼眸,手指在杯沿無意識的摩挲。
過了好一會兒,霽川才開口——
「這幾年……還好嗎?」聲音低啞,像怕驚擾了什麼般,輕得不能再輕。
諾澄卻像被什麼戳到似的僵了一下。
手指收緊,眼神飄得很遠。
「還——」他覺得喉嚨像是被突然被掐住,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鴨子般嘶啞的聲音,「就……那樣。」
一個敷衍到不行的答案,卻在意料之內。霽川用下巴點了點水杯,桃花眼悄悄垂下一點,像把氣息放輕,語氣卻帶著強制性:「喝點水。」
諾澄的眼眸飄忽地左右轉,杏圓眼的慌亂完全藏不住,聽見霽川的話,下意識的聽從端起水杯喝了幾口。
水還是溫的,像是人的溫度。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夏天,霽川也是這樣遞了一杯水給他。
那時候霽川說:「我們聊聊。」
但他選擇了沉默。
隔天,霽川就出國了。
一個不問、一個不解釋,就這樣錯過了三年。
「諾澄。」霽川又開口了,聲音更低,「你……」
他還沒說完,就看見諾澄的肩膀開始顫抖。
很輕、很細微,像在拼命壓抑。
霽川的喉結動了動。
於是他站起來,走到諾澄面前,把他抱進懷裡。
「……對不起。」我不該放你一個人待太久。
諾澄愣住了,生理反射般抓住了霽川的衣角。
「霽川…你……」
「因為你又開始哭鼻子了。」諾澄頭頂傳來很輕的低笑聲。
「說過幾百次了,我那是過敏!」說完還作勢抓起霽川的衣角要擤鼻涕。
於是霽川鬆開手,然後他的視線停在諾澄身上,眼尾微微上挑——
啪。
「好痛!」諾澄摀住額頭,痛到飆淚。
霽川剛剛彈了下諾澄的額頭,像小時候那樣。
「笨蛋。」
「那你是混蛋,哪有人突然動手的!」諾澄的眼裡蓄著淚花,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很痛,但同時諾澄也感覺到了,他和霽川之間的隔閡一起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