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床後,我輕聲走進廁所,我訝異大部分的人仍在睡覺,我竟是比較早起的那個人。收拾完行李,我揹著背包走到庇護所的餐廳,我並沒有要點餐廳的食物,不過我在庇護所住了一晚,我心想使用餐廳空間應該沒問題吧。我找個空位坐下,拿出我的糧食,我拿著杯子向老闆要了些熱水,他們很友善地裝給我,原本我還在猶豫不知道會不會需要付費,不過老闆沒有多說什麼,我也沒有多問什麼,我把咖啡粉包拿出來泡,我想這一頓吃完背包的重量會減輕不少變成我的體重吧。
石頭堆砌的牆上,有一扇小小的窗,上面擺放一尊佛像、幾張聖母照片、幾個貝殼、一些各國的硬幣,我才留意到石牆的縫隙裡塞了好多錢幣,甚至還有台灣的「壹圓」,讓我想起我熟悉卻遙遠的家鄉。其中有一張紙條寫著:
The journey of a thousand miles begins with one step.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目前我只是走了百里,不過我仍然一直走著。
我到門外確認天氣,地板仍是濕的,不過太陽似乎很有朝氣,雖然暫時被雲遮擋卻努力透出雲隙光,看著綻放出來的光芒,我感覺今天有著很棒的開始。我繫緊鞋帶,揹起背包,出發!
晨光升起,越發金黃,越發明亮,才走幾分鐘的路,我發現在雲之間的一小段彩虹,我繼續走著,拐彎後繼續前行,又是一道彩虹,漂亮的弧線畫出四分之一的圓,看來這段路會一直有彩虹相伴。我不禁想著,這道彩虹和我剛剛看到的是同一道嗎?距離和角度都有變化,還會是同一個嗎?原本在田園上方的彩虹,現在現身於房子上方,我在路上曾看過這樣的一幅畫,童趣的彩色筆劃,一棟房子上有一道彩虹,我想起那幅稚嫩童貞的畫。
圓圓的太陽掛在我的身後,光映照在筆直的潮濕的柏油路面,每個走來的朝聖者都發光著,像是從光裡走出來的人,我回頭看著,內心湧起難以用言語道盡的感動,我用雙腿走了數百公里的路,我成為隨波逐流的旅人、沐雨櫛風的朝聖者、大惑不解地追尋者,我為什麼來到這裡?是誰召喚了我?我是否有了答案?我仍然搖擺不定。
我身後走來一個大叔朝聖者,他昨天和我在同一家庇護所,他一直在用筆電。他邊用手比劃邊對我說:「一路上我看過很多人,每個人走路都是走直的,但是我看見你是走彎彎曲曲的,一直東張西望。」我笑了出來,我倒是沒有發現自己和別人會有如此的差異,我回答著:「我想是因為我很享受吧。」內心也默默想著,啊~難怪我每次都很晚才到庇護所。
走在田野的小路上,視野開闊。走上小坡後,又迎來一個碎石路陡坡,我不禁苦笑,可是彩虹一直都在,我看著它邁開步伐。
緩緩走上去後,我發自內心讚嘆著,哇……竟然是一道完整的大彩虹……,這是世界盡頭之路的驚喜嗎?這是我必然要看見的風景嗎?在路上我曾經許願看見彩虹,今天直接看到飽!彩虹底下有一座指引石碑「Km43.526」,遠處有一座山,旁邊有一座湖,這幾乎只會在攝影集上出現的景象,現在就在我眼前,我環視四周,想把最美的景色記在腦海裡。
天氣瞬息萬變,忽然下起雨來,以為只會是毛毛細雨,殊不知短短幾秒鐘變成斗大的雨珠,風也刮了起來,我趕緊把背包卸在地上,蹲在地上緊急裝上背包套,有個朝聖者經過我時看著正在裝背包套的我,大雨打濕我的臉龐和鏡片,我狼狽對他喊著:「雨好大啊!」瞬間彩虹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囂張的烏雲,我惋惜和彩虹只有短暫的相處。很快地,雨停了,我一臉困惑,那雨從開始到結束只有三分鐘吧,我到底經歷了什麼?我望著彩虹出現的地方,它還會再讓我看見完整的它嗎?有一小截彩虹在下方,我想等待它再次為天空畫上色彩,但不知道會需要等多久,我提醒自己,我已經見識過,已經欣賞過,走吧。
接下來的路是下坡,我帶著滿足的心情走著,而天空又以驚人的速度放晴,俗話說女人心海底針,現在這是什麼狀況?天空心海底撈嗎???實在太讓我捉摸不透了。路上有幾顆漂亮的大樹,陽光灑在枝葉縫隙,美得令人駐足,過沒多久,一道大彩虹又出現在我面前,我哭笑不得,不到三十分鐘,我經歷晴天、雨天、晴天。除了虹之外,也出現了霓,我不時抬頭望著雙彩虹,感覺自己被眷顧著,在我前方有幾個和我相反方向的朝聖者,我好想對他們大叫「看看你們身後的彩虹!」幸好他們自己有回頭,他們興奮說著:「彩虹!太美了!」我驕傲地想著「對,真的很美,我已經看一整個早上了。」如此美景能有人一起看見,即便素昧平生也會感到幸福。
我持續下山,不時有幾滴雨飄落,我看見眼前原本明朗的藍天又悄悄覆蓋一層朦朧的白,那是霧還是雨?直到清晰的水珠打在我的身上,啊!又是雨天了。我聽到附近有人談話的聲音,我拿出手機確認自己的位置,有一家餐廳在旁邊,我已經走6.8公里到Lago,冷冷的雨天讓我升起休息的念頭,但繼續走的聲音更大。走到比較寬敞的柏油路段,一輛大台的耕耘機駛來,我和其他兩位朝聖者站在路邊閃避,它經過時濺起水花噴在我身上,我看著外套上咖啡色的水滴,再看著地上咖啡色的泥堆,再聞聞空氣的味道,那是泥水還是屎水?我不敢想像。
天空又再度晴朗,我經過一座墓園和小教堂,一直走到Ponte Olveira,轉角有家餐廳,我看見有人坐在外面休息,我走了過去,時間已經十二點半,一整個上午我在Sunny、Rainy交替之中度過,我也感到些許疲倦。我走進店內借了廁所後,我看著菜單想吃點美食安撫辛勞的自己,我指著菜單向店員點菜,他說:「我們廚房還沒開。」我頓時心碎,他又再度幫我確認,要一點才會開廚房,我不想等那麼久,我點了杯沒喝過的熱巧克力牛奶,拿出我背包裡的食物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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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公路走著,遇見草坪上的羊群,大大的「OLVEIROA」字樣掛在牆上,我以為自己來到了什麼度假勝地,不過是走進另一個小鎮。小小的地方有三、四家餐廳,我在路上遇見的朝聖者走進其中一家餐廳用餐,我們從玻璃窗看見彼此,我揮手打招呼,我心想在這個小鎮用餐好像很不錯,但我已經吃飽了。我經過幾個空間,從外面看很是隱密,不過從小窗望進去都能感受到內部裝潢擺設的用心和美學呈現。
再往下走,潺潺流水和綠蔭,恍若來到世外桃源,Olveiroa像是個寶藏,只可惜我只是過路人。
我走上山,在風車底下,我俯瞰大地才發覺有一條河經過這裡,回頭看,不知不覺又走了好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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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m30.657」我跟隨黃色箭頭,看著數字越來越少,即將來到2開頭。
在三角岔路口,我拿出手機確認自己的定位,我在Hospital,我考慮要不要找庇護所,現在已經走18公里,而下個住宿點要再走14公里。沒有猶豫太久,我感覺自己今天很想一直走路,我左轉繼續前行,再次遇見三位年輕女性朝聖者躺坐在旅遊辦公室屋頂的階梯,有說有笑很是歡樂,我對著他們微笑說:「Buen Camino!」
路上經過一家Bar,我看著朝聖者們走進去,歡笑聲傳了過來。「我要休息嗎?」內心湧起了聲音,但我更想一直走路,我毅然屏棄休息的念頭,右轉走進巷子,朝上坡前進。
「Km29.958」石碑的底座擺了幾個彩繪貝殼販賣。
走出巷子到了大馬路,前方的路口有些複雜,我跟著指引走到分隔島,兩座石碑分別指著不同方向,這裡就是路線分開的地方嗎?也是一日遊巴士的必經之地吧?直走的石碑寫著Muxia,左邊那座寫著Fisterra,而兩座石碑前面都各自放了一朵藍色繡球花,是誰如此浪漫?是每天都有人來這裡擺放花嗎?
看著石碑我感覺自己離世界盡頭更近了,我彎下身撿起一顆小石頭放在我要去的地方,Fisterra菲尼斯特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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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一大片草原裡,路旁又出現了誠實商店,販售彩繪貝殼、香蕉、飲用水、胸前掛包,我想和剛剛石碑底座下的彩繪貝殼是同一個人放的吧?
路上有一大片的淤泥,我小心翼翼踩過去,鞋子沾了些爛泥。再往前走,十字架石柱立在路口,路邊有兩張長椅,分別有著大大的黃色箭頭,各自寫著Fisterra、Muxia,原來這裡還可以再選擇,如果回心轉意想先去Muxia,這裡提供一個機會。椅子上有位老先生,他沒有揹背包,我心想可能是寄送行李的朝聖者吧。他指著Fisterra的方向問我:「你往這裡走嗎?」我點頭說:「對。」他起身說:「那我們可以一起走。」我不太習慣和人一起走,卻也不知道該如何拒絕。我們一起上路,他對我說了些話,但我聽不太懂,我們走路的速度不同,我並不會停下來等他,甚至我好想要擺脫他,但我偶爾會停下來看看風景,他便又追上我還一度超前。
一座教堂外牆有著大幅的聖母畫像,我走過去只見木門緊閉,不過教堂外牆有著露天祭台,我好奇看著祭台上的一塊模糊人形的石頭,前面放了貝殼、零錢、小熊玩偶,這時老先生也走到教堂,他走來在木門的孔洞裡投入零錢並禱告,接著打開祭台旁內嵌在石牆裡的玻璃置物窗,他拿出筆記本遞給我,並用手模擬書寫的動作,我內心頓時湧起無限個問號,原來木門的孔洞可以投錢?原來玻璃窗沒有鎖可以直接打開?這是什麼隱藏景點嗎?我打開筆記本看著上一個人留言的日期也是今天10/17,看來今天也有人知道這個小驚喜,我在上面寫下:
我來自台灣
I’m from TAIWN
我要去世界盡頭
2024.10.17
老先生對我說些話,我沒有完全聽懂,但意思大概是「很多人都會直接走過去,沒有人或者很少人會停下來。」這時有個壯碩的朝聖者經過,他便如老先生所說的那樣,沒有人會停下來。他又用雙手比劃,意思是要用手機幫我和白雪聖母禮拜堂合照,我把手機交給他,他努力拍了幾張,我看到成品後只是笑笑地說:「非常棒!謝謝!」拍完後,老先生便往回走了,我才驚訝意識到他是當地人,他是來散步的!雖然腦袋閃過他不是朝聖者的念頭,但像他這樣其實也是朝聖者呀,他只是此時此刻沒有揹著沈重背包和我一起走下去,我相信他已走過無數次也幫助過很多朝聖者。我想起走來的路上我還想擺脫他,這讓我感到不好意思,因為他,我才能體驗到意外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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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小徑,一邊長滿灌木叢和奇特岩石,另一邊是開闊山景。漸漸地我已經能聽到海的聲音,我想吹拂我的臉龐的正是海風吧。
我感覺想上廁所,一路上沒什麼隱密的遮蔽,也沒有小鎮,我邊走邊觀望,有時當我覺得好像有個不錯的地點可以快速解決時,會有人突然出現,他們都是輕裝,看起來像是來運動的在地人,也有人來遛狗,我只好隨緣等待良機,直到我看見路邊地上坐了一位朝聖者,不久後有人從樹叢走出來,我心想那裡一定是上廁所的好地方。他們往我走來的方向走去,我卸下背包走進樹叢,來個完美交接,我看地上有好幾張衛生紙,不免感到些許無奈,真希望大家都能帶走自己的垃圾。
再往前走,我已經能看見大海、港口、房子,我望著海感受風的氣息,抱著興奮的心情快速下山。
「Km17.794」沒想到今天會從3開頭來到1開頭。時間已經6:45,我終於走到小鎮,我開始留意庇護所,但我想再走一小段,往Cee的舊城區去,我跨過車道走在馬路旁沿著海岸走。「叭~叭~」我聽見喇叭聲,我好奇轉過頭看看馬路上發生什麼事,車道上有個女士搖下車窗大聲問我:「你要去Cee嗎?我順路可以載你去!」我們隔一個車道的距離,我也用同樣的音量說著:「謝謝!我要用走的!」他又大聲地說著:「真的!我可以載你!」我看著他後面停了好幾台車,我倒是感到幾分驚慌,用動作比劃著又提高音量說:「謝謝!我想用走的!謝謝你!」女士才終於作罷並祝福我平安,我心領他的好意,沒想到會遇到有人主動詢問要不要搭便車,另一個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在他後面有幾輛車停下,卻都沒有人急切地按喇叭催趕,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注意到有輛車在和我這個朝聖者對話?這是他們對朝聖者的友善嗎?還是因為西班牙人脾氣好很隨和呢?
時間來到七點,我走到庇護所,離海邊更近了,我先在外面看了幾分鐘的海。庇護所的木門是關閉的,正好有朝聖者開門,我走進去問老闆:「Do you have a bed?」這時,那位冥想的灰白頭髮女士經過我,我們開心打招呼,又在這裡遇見了。老闆帶我走到我的床位,告訴我置物櫃的位子,我看著窗戶直接面對海灣,可以看到沿岸的山脈和房子,住在這裡的人很幸福吧!
晚上我走去超市採買,天色已暗,路燈已亮,我邊走邊感受Cee舊城區的氛圍,聽見別人家裡傳來熱鬧聲響,還有孩子在街巷裡玩耍。晚餐我走進超市旁的餐酒館,餐點上桌時是冷的,我忽然不確定自己到底點了什麼,我以為有「飯」的餐點都會是熱的,碗裡面有飯、生鮭魚切丁、橄欖、酪梨、番茄,再淋滿沙拉醬和芝麻,整體不難吃但是我不大習慣,加上天氣有點冷,更覺得寒意湧了上來。*該料理是Poke Bowl波奇碗,也稱作夏威夷魚生飯。
時間已經超過九點,我慢慢晃回住的地方,舊城區很美,如果是白天的話想必別有風味,不過夜晚的安靜也很迷人。
今天是經歷很多的一天。明天就會走到Fisterra了,好像比預期快!
Enjoy!Have a good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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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7(四)
Santa Marina→Cee
32.5k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