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掩蓋著love的緊張,鼓起勇氣問了對方要不要留下,沒想到,她還真的留下了。
自從相遇,就沒有像這樣兩人獨處過。
「你這幾年….過得好嗎?」生疏又陌生。
「….還可以。」
對話短暫兩句後,兩人就各自忙碌工作,milk看了一眼希望她留下來的人,忍不住囉嗦了一句:「叫我留下不是要我看著你工作吧?」
「…..當然不是,只是我…希望你在身邊」love一直是個說話笨拙的人,能這樣任性表達已經是她最大的極限。
「你總是這樣,把自己的計畫擺第一,我明天還要開店,沒什麼事我就要先走了。」
「等等!不要走…..」
「當時一聲不響地離開,你到底去哪裡了?過了這麼久,總該讓我知道了吧…..」milk帶著哭腔,事隔這麼多年,這件事一直盤旋在她的心理。
「當時爸爸的公司面臨倒閉,那個人的家族投入了大量資金資助公司,條件是我要嫁給他殘缺的兒子……也是一起長大的玩伴。」
「當我回到學校時,聽p’namtan說你已經不在了,這幾年我沒有停止找過你……」
milk轉過來仍用哭腔回應:「即使婚結了,孩子也有了,也是嗎?」
在兩人爭執中,有個微弱細小的聲音,強行介入她們之間。
「媽咪……」
ink抱著那隻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長耳兔玩偶,小小的身影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她揉著惺忪的睡眼,光著小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臉上還有著不安的淚痕。
「我做惡夢了……睡不著……milk阿姨可以陪我嗎?」
那一刻,milk沒有猶豫。
她走向 ink,milk蹲下身與孩子平視,對著跑過來的小身影張開雙臂,把她抱進懷裡,溫柔地拍著 ink的背,聲音輕輕地說:「阿姨不走。阿姨今晚留在這裡陪ink,我們一起把惡夢趕跑,好嗎?」
ink在 milk懷裡點了點頭,又轉頭看向love,眼神中帶著純真與期盼:「媽咪也一起,我們三個人一起睡好不好?」
love僵在原地,拒絕的話語到了嘴邊,卻在看到女兒那雙含淚的眼睛時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milk,發現對方也正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探詢和某種她讀不懂的含義,love決定任性地把決定權丟給milk。
最終,她只能妥協地嘆了口氣:「好吧,僅此一次。」
主臥室的大床寬闊而柔軟,被單上散發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氛,那是love多年來習慣使用的味道。
ink躺在正中間,心滿意足地左右開弓,一手牽著love,一手牽著milk。
在兩人的守護下,孩子的不安很快就消散了,規律且細小的呼吸聲沒多久便在靜謐的房間裡響起。
然而,對於躺在床緣的milk來說,這一晚卻是漫長而煎熬的。
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由窗外街燈投射出的斑駁黑影。
人躺著,身體卻無法放鬆。
這不是一張空白的床,而是一張被時間與關係反覆使用過的地方。
她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畫面——這張床,曾經是love與那個男人共享的。在那段她缺席的歲月裡,love是不是也曾像這樣躺在這裡,聽著另一個人的呼吸聲入睡?
那個人是否也曾擁抱過她?
他們是否也曾在深夜裡低聲討論著ink的未來,或是分享著日常瑣碎的幸福?
這張床的每一寸,在milk眼中彷彿都殘留著那個人的影子。
儘管此時此刻躺在love身邊的是她,但那種「遲到者」的挫敗感卻像野火般,在心底瘋狂延燒。
她側過頭,看著love的背影。love睡得很不安穩,肩膀微微縮著,眉頭也是緊皺的。
milk很想伸出手,跨過ink的小身體去握住love的手,但是不服輸的她,阻止了這動作。
但她不能,沒有立場,甚至沒有資格去抹除這張床上曾經存在的痕跡。她只能在這份充滿他人回憶的空間裡,苦澀地咀嚼著那份混合了嫉妒與愛憐的複雜情緒。
月光漸漸偏移,milk閉上眼。
——如果當年我更勇敢一點,這張床上的回憶,會不會從頭到尾都只屬於我們?
love一直很清醒,她起床蹲在milk的床邊,手忍不住觸碰milk。
「這麼多年了…..我真的沒有停止找你,那個人也從沒有踏過這裡。」
「…….你說什麼?」milk猛然睜開眼。
「ink是人工受孕出來的孩子,那個人從沒碰過我。」打從milk走進臥室,臉色就不對勁,大概能猜到對方在想些什麼。
milk坐起身拉進彼此距離,她牽起love的手,她早想這麼做了,當空氣中的濕度與溫度攀升到一個臨界點時,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連彼此雜亂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love現在那可憐兮兮的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甚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渴求。
milk的指尖微微顫動,她伸出手,試圖撫平love的疲憊。
然而,這份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曖昧,卻被一聲稚嫩且帶著哭腔的呢喃瞬間擊碎。
「媽咪……」
這聲音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澆醒了沉溺在氣氛中的兩人。
love像是觸電般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轉過身去,侷促地整理著耳邊凌亂的碎髮,試圖掩飾那張早已紅透的臉。
ink手抓著milk的衣角,像是確認她是真的留下來了。
——睡吧。
這是睡前milk對love唯一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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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細碎地灑在兒童牙醫診所的木質地板上,陽光更照得人有些恍神。
診所裡的消毒水味很淡,裝潢一如其主人的風格,簡約、俐落,卻在角落擺放著幾盆生機盎然的綠意,消解了醫療空間固有的冰冷感。
「你終於來了,小孩的蛀牙可能要蛀光了。」tu微笑看著她,很快她的視線落在milk身上。
「好久不見。」語氣平靜。
「好久不見,那個…..我要回去開店,先回去了。」自從love先不告而別,就鮮少與love的閨蜜們見面了,畢竟當初她們怎樣都不說love的去向,受不了這尷尬的氣氛,milk還是灰溜溜地離開了,明明自己不是做錯事的人。
「ink 先進來吧。」
她彎下腰對孩子說話,語氣一下子變得柔軟。
tu穿著一身潔白的醫師袍,戴著透明面罩,手中拿著口鏡,聲音輕柔地哄著坐在診療椅上的ink。身為love多年的閨蜜,她見證了love從結婚、生子到離婚的所有過程,對 ink更是視如己出。
「來,ink 最乖了,我們張開嘴巴,讓tu阿姨看看牙齒裡壞牙有沒有搬家喔。」
love坐在旁邊的家屬等候位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冷掉的黑咖啡。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神色顯得有些疲倦,腦子裡還殘留著昨晚三人同床時那份尷尬又奇妙的氛圍。
「阿姨,我跟你說喔,」ink雖然張著嘴,但還是忍不住想分享昨晚的喜悅,口齒不清地說著,「昨天晚上milk阿姨睡在我們家喔!milk阿姨說會幫我趕走惡夢……」
tu拿著口鏡的手僵住了。
身為牙醫的精準度,讓她很快恢復正常,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瞬間瞇了起來。她不動聲色地完成檢查,將儀器放下,摘掉手套,轉身看向坐在一旁、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的love。
「喔?milk?」tu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驚訝。
love差點把手裡的咖啡杯捏碎。她有些心虛地避開好友那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解釋:「就……昨晚ink鬧情緒,她哭著不讓p’milk走,我也沒辦法。你知道的,孩子最重要。」
「孩子最重要,所以連主臥室都開放了?」tu顯然不打算輕易放過她。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桌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love,妳這『復合』的進度比我想像中快很多嘛。沒想到她還進得了妳家的家門,看來某些人的心牆,也沒自己吹噓得那麼厚嘛?」
「tu!別在孩子面前胡說八道!」love臉頰發燙,惱羞成怒地低聲喝止。
「我哪有胡說?我是在關心妳。」tu聳了聳肩,隨即轉過頭,又是那副專業且溫柔的模樣,「ink乖,去跟外面的護士姐姐拿貼紙,阿姨要跟你媽咪單獨說幾句話。」
等ink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後,診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tu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love:「說真的,妳想清楚了嗎?當年你離開的時候,為了瞞她,說了多少謊言,她是怎麼熬過來的,我比誰都清楚,雖說妳離婚了,但不代表p’milk可以再次接受你。」
love沉默了,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沒說要她原諒我。」love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我只是……我只是看著ink那麼依賴她,我心裡很亂,覺得自己好卑鄙,竟然利用自己的孩子,接近她。昨晚,當她躺在那張床上的時候,我竟然覺得……那張床好像不再那麼冷了。」
tu嘆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她知道,love表面上是在生氣,實際上更多的是在害怕。
怕自己投入後,會造成對方再一次傷害,但milk又好像微微透露了機會給她。
「總之,妳自己想清楚吧。」tu語重心長地說,「我已經厭倦說謊了,說吧!你的追妻火葬場的計畫。」
「其實她已經拒絕我一次了,她說她目前專心在事業上。」
「不會想用包養或投資的方式買下她的店吧?」
「是有這麼想過…..」
聽love荒謬的言論後,tu伸手捏著閨蜜的臉,咬牙切齒地說:「姐妹!你是被戀愛沖昏頭嗎?這方法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嗚嗚~不然怎麼辦嗎~」
「讓她成為事業的一部分啊?這還要我教?」鬆開手,love一臉無辜且疑惑的看著她。
「就成為她的工作啊,她就不會不管你了,畢竟你是老闆。」
love被逗笑了,心中的陰霾稍微散去了一些。但她也清楚,她與 milk之間那團亂成一麻的糾葛,恐怕才剛剛開始重新纏繞在一起。
love像想到什麼,匆忙地逃離tu的魔掌,簡單的一句再見,就帶孩子離開診所。
從診所出來時,陽光正盛。
love牽著ink的手,走在熟悉的街道上,ink手裡拿著一張閃亮亮的獨角獸貼紙,興高采烈地說著milk阿姨答應下午要帶她去公園玩。
love聽著女兒稚氣的話語,心裡卻在想著昨晚milk側躺在床緣時,那抹顯得有些落寞的側影。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一條訊息。
milk:【看診結束了嗎?我在轉角的那家甜品店買了 ink 愛吃的草莓大福,要順便接你們嗎?】
love看著螢幕,手指在回覆框停留了許久。她想起tu的主意,也想起昨晚那份久違的安心感。最終,她緩緩輸入了一個字:【好。】
或許,有些痕跡無法抹除,但新的記憶,正試圖在那疊加的舊時光上,開出一個不一樣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