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我其實不想當先知
黃政德其實不喜歡別人叫他先知。
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時,他還以為是玩笑。那種半認真、半試探的玩笑,用來測試一個人會不會因此得意忘形。後來他才發現不是。那些人是真的這樣看他。
先知。這個詞太大了。
大到像一個位置,而不是一個描述。
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理所當然應該知道答案、指引方向、承擔後果。
問題是,黃政德從來沒有站上去過。
他沒有看見未來。
他只是很早就學會預判。
這兩件事,差得很遠。
預言像是神諭,沒有推導過程。
預判卻剛好相反,它是把過程一段一段拆開,慢慢算出來的結果。
就像下雨前的空氣會變重。
不是因為你有神力,而是你曾經被淋過很多次。
黃政德看人,也是這樣。
他不是在聽別人說什麼,而是在看那些話是怎麼被說出來的。
順序、停頓、重複的次數,還有那些刻意模糊的詞。
「其實也沒什麼。」
「不管怎樣啦。」 「我是為你好。」
這些話一出現,他心裡就會自動亮起警示燈。
因為他知道,語言會先洩密。
意圖總是比事件早一步浮出來。
於是事情還沒真的發生,黃政德就已經知道大概會往哪裡走。
不是因為他厲害,而是因為他不敢不看。
他不喜歡這種狀態。
那是一種一直站在懸崖邊的感覺。
別人還在聊天,他已經在算風向。
別人還在爭誰對誰錯,他已經在想這場爭論會留下什麼後果。
有時候他也想裝作不知道。
想像其他人一樣,晚一點再懂,晚一點再承擔。
但他的身體不允許。
有些人會因為危險而退縮。
黃政德恰恰相反,他一旦感覺到不對勁,整個人就會變得異常清醒。
像是被逼進一個狹小的空間,只剩下運算的能力。
他後來才明白,那不是勇敢。
那是恐懼。
恐懼失去主控權。
恐懼被推著走,卻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去哪裡。
所以他才會算。
不是為了贏,而是為了活。
有一次他自己也忍不住拿這件事開玩笑,用的是台語。
「我才不是先知啦。」
「我若當先知,是欲長癬(siánn),嘛欲長痔瘡(tī-tsng)喔。」
懂的人當場笑出來。
不懂的人,只覺得他莫名其妙。
但那個雙關對他來說不是笑話。
先知這個位置,就像慢性病。
一旦被貼上去,就不會自己消失。
你會被要求解釋每一次判斷。
被要求站出來講話。 被要求替別人的選擇背書。
甚至當事情真的照你預判的方向走,
你也不會被感謝,只會被質問: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黃政德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事後的責任回溯。
他沒有要成為任何人的指南針。
他只是拒絕當一顆被推動的棋子。
可世界不這麼想。
當你比別人早一步看懂局勢,
你就會被拉出來,放在一個奇怪的位置上。
太冷靜,會被說沒感情。
太準確,會被說算計。 太早提醒,會被嫌掃興。
黃政德慢慢學會閉嘴。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而是因為他知道說出來不會比較好。
有時候,預判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你看見結局,卻無法改變中途的選擇。
你只能站在一旁,看著事情照原本的軌跡滑下去。
那種感覺,比不知道還難受。
他曾經以為,只要自己不說、不介入、不承擔,就能回到正常的位置。
像其他人一樣,只負責自己那一小塊生活。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發現一件事——
即使他什麼都不說,別人還是會替他說。
即使他什麼都不做,別人還是會替他定義。
當你看得太清楚,本身就會成為一種威脅。
不是你想要的,是別人投射過來的。
那一天,黃政德第一次意識到,
所謂被稱為先知的人,往往不是自願的。
不是因為他們知道未來,
而是因為他們已經被逼到——
不能再假裝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