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半已過,尹時箴卻還沒出現在尹家餐桌上。
王鳳雲的眼神再往一旁掃去,尹時宴和謝荷梨兩人雙雙端坐著,謝荷梨頻頻看著手錶,尹時宴則心如止水地靜靜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眼看時間將近七點了,尹時箴卻連人影都還看不到,謝荷梨開始有些坐立難安起來,這個時候,尹安雄終於放下手中的報紙,然後緩緩開口:「不用等了,開動吧!」
「急什麼!時箴還沒出現呢!何況現在才七點不到,再等一下也不遲。」王鳳雲二話不說,立刻打槍丈夫的決定。
「妳難道不知道,再等下去荷梨上學就要遲到了?」尹安雄斜睨了王鳳雲一眼後,語氣不悅。
「她遲到難道是我的錯嗎?」王鳳雲一聽到丈夫開始維護謝荷梨後,聲調開始尖銳了起來,「誰叫她這麼做作,明明家裡就有司機,偏偏要自己搭什麼公車,搞得好像我在虐待她一樣!」
「妳以為妳在搞什麼我看不出來嗎?」尹安雄斜睨著妻子,火氣也慢慢正在增加當中,「每次妳都挑荷梨上學的時間讓司機出去替妳辦事,故意讓她上學遲到,不是嗎?還需要我再繼續說下去嗎?」
眼看自己已經成為尹家夫婦爭吵的禍首,謝荷梨只能硬著頭皮跳出來制止尹安雄繼續惹怒王鳳芸:「爸,不是這樣的!那幾次都是剛好而已,大媽對我很好,不是你想的那樣。」
謝荷梨著急窘迫的模樣不著痕跡地落入尹時宴的眼中,更讓他清楚明白謝荷梨在這個家中如坐針氈的處境,也讓他看清楚了自己母親心中那難以平息的妒火,在小三離世之後,也原封不動地變本加厲奉還給小三的孩子。
謝荷梨在這個家中就是一個贖罪的替身娃娃,是一個被自己母親用來宣洩怨氣的玩物。
「妳看看,荷梨次次替妳說話掩飾,難道妳都不覺得羞恥嗎?」尹安雄語氣嫌惡地數落著王鳳雲,卻也換來王鳳雲更加不滿的憤恨眼神,她惡狠狠地瞪了謝荷梨一眼,完全不領謝荷梨的好意。
就在這個時候,尹時宴冷冷開口了:「時隔七年才回家,沒想到回家的第一天你們就在我面前吵架,看來我就應該堅持住在外面,不該答應你們畢業後搬回家住的決定。」
話一說完,尹氏夫妻便瞬間各自閉上了嘴巴,兩人都不想讓才剛學成歸國的尹時宴感到不開心。
看見父母終於願意停止爭吵後,尹時宴這才緩緩掀起眼簾,然後轉向謝荷梨,「妳先吃吧!吃完我送妳去學校。」
一聽到尹時宴竟要送自己上學,謝荷梨頓時感到驚恐不已,下意識便開口拒絕:「不、不用了......」
然而,來得如此之快的拒絕,立刻就讓尹時宴感到不耐煩起來:「我現在在解決我家的問題,並不是在徵求妳的同意,如果妳不想讓人感到妳很做作,我勸妳立刻閉嘴接受別人的好意。」
尹時宴刻意在父母面前表現出自己對於謝荷梨的不悅,這一頓明槍暗箭的諷刺話語立刻紓解了王鳳雲心中的不痛快,看著大兒子對謝荷梨如此不滿的表現,她自動在心裡解讀成——大兒子的心是向著自己的。於是,她立刻舒展了緊皺的眉心,臉上也瞬間掛著得意的笑容並冷眼斜睨著處境尷尬的謝荷梨,擺明著看她笑話。
尹安雄見大兒子的臉色不悅,自知理虧的他也不再多言,當然也不敢過度維護謝荷梨,他不想讓大兒子對謝荷梨產生不滿的情緒,更不想破壞謝荷梨在他心裡的印象。
尹安雄希望自己的兩個兒子都能成為謝荷梨真正的兄長,將她視為真正的親人,往後才能成為她真正的靠山。
於是,他朝謝荷梨使了一個眼色,要她按照尹時宴的要求去做。
而接收到暗示的謝荷梨只能遵從尹時宴的指示默默低頭吃起食不知味的早餐,在這個家裡,她的意願從來都不是重點,服從卻是她唯一的選擇。
♦♦♦
吃完早餐之後,尹時宴從自家車庫挑了一台性能極好,卻也相對時髦的豪華電動轎跑車——勞斯萊斯「閃靈」,這台車雖然價格昂貴至極,但顏色卻是極致低調的消光黑車款。
完全符合尹時宴喜歡價格奢華但外表低調的個人喜好。
謝荷梨有些緊張地坐在尹時宴身旁,心跳快得讓她感到好像快要窒息,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不正常的反應,明明她也很常和二哥尹時箴單獨並肩坐在車子這種密閉空間裡的行為,可她卻從未出現這種感受。
或許是因為尹時宴對自己並無好感所致吧?
想起剛剛他對自己說的那些話,謝荷梨心中就泛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之意。
侷促不安地坐在副駕上,小手緊緊抓著自己的書包,謝荷梨感覺自己連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她突然覺得今天早晨的時間過得特別緩慢,甚至,她有些懷疑是不是尹時宴故意將車速放得特別慢所導致的錯覺。
「時箴是不是常常沒回家過夜?」這時,尹時宴突然開口問了一個讓謝荷梨感到很為難的話題。
「呃......我......我不清楚......」謝荷梨抓著書包的手心開始滲出了冷汗。
「不清楚?妳每天在我家混會不清楚我弟弟有沒有回家過夜?」尹時宴一邊回答一邊在心裡冷笑,這是把他當成白痴在耍?她到底哪來的自信這麼敷衍他?
謝荷梨渾身僵硬,因為她能感覺出尹時宴全身上下散發著赤裸裸、不加掩飾的諷刺與不耐。
「我確實不清楚二哥什麼時候會回家過夜,畢竟他也沒必要向我報備行蹤。」謝荷梨硬著頭皮回答尹時宴的質疑,無奈這樣避重就輕的答案卻讓尹時宴更加不滿。
「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常常沒回家,妳的回答是不是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尹時宴斜睨著謝荷梨,語氣陰冷。
他沒想到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家的拖油瓶竟然敢這樣跟他說話,到底哪來的勇氣?莫非是自家弟弟長期縱容的?
這的確很有可能,畢竟他們之間的相處比他『融洽』。
「相信你也看出來了,我在你家是很沒有地位的,很多事我沒有資格過問,也無法干涉。無論二哥是不是常常沒回家過夜,他今天就是沒出現在早餐的餐桌上,若你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多看幾天不就知道了,何必為難我?」面對尹時宴言語上的處處針對,謝荷梨無法也沒有資格和他翻臉,只能極其自卑地柔聲回堵回去。
即便語調柔弱,尹時宴也聽出了謝荷梨的反擊,還有她決心維護尹時箴的態度。
說了這麼多,她就是不願意在自己面前出賣尹時箴,他不相信她不清楚自己弟弟的私事,可是她卻明擺著和自己弟弟站同一陣線,絕不會在他面前背刺尹時箴。
雖然氣勢上很弱,卻很有勇氣。
「我希望妳體諒一下我母親,她的言行確實不當,當然也讓妳受了很多委屈,但畢竟當初傷害她的是妳母親,這種心結是很難解開的,她的冷言冷語希望妳別放在心上。」尹時宴倒是不再為難謝荷梨,因為今天早上上演的這一齣戲,讓他對於謝荷梨在尹家的處境深感同情。
然而,尹時宴這番話卻讓謝荷梨相當錯愕,她沒預料到他竟然會代替他的母親向自己放低姿態,這也算是他代替他母親向自己致歉的行為了。
「我知道大媽在婚姻裡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我從來沒有怪她,她願意收留我,我已經很感激了。」謝荷梨語氣輕得像在嘆息,聲線裡的哀愁更是讓尹時宴這樣鋼鐵般的心性也為之動容。
這個女孩,太懂事也太早熟了。
她不像自己周遭會出現的富家女孩,大多天真爛漫或者頑劣驕縱,她像個不吵不鬧的洋娃娃,外表清麗卻失去了靈魂,讓人感到惋惜也感到不捨。
怪不得自己的弟弟會這麼照顧她,她確實極其容易讓男人產生保護慾,甚至......
尹時宴瞬間停止了心中忽然冒出的想像,而學校也已經快要到了。
這時謝荷梨眼尖發現學校就在前方路口近在咫尺,她急忙開口:「大哥,停在這裡就好,不要停在校門口,好嗎?」
「為什麼?」尹時宴莫名地瞄了謝荷梨的小臉一眼,問道。
「我想在學校裡低調一點。」謝荷梨語氣裡帶著一絲哀求,期望尹時宴能夠順從自己。
此時,尹時宴似乎也明白了謝荷梨為何想要低調的原因,便順從她的意思將車子停在校門的前一個路口。
「莫非學校裡的人還不知道妳的身分?」尹時宴停好車之後,銳利的眼神也直盯著她慌亂的眼眸瞧。
「就是因為全校都知道我是小三孩子的身分,所以我才要更低調,這是身為尹家嫡長子的你無法理解的世界。」謝荷梨壯著膽子說完後,便立刻打開車門,下車前她回眸望著尹時宴冷酷的俊顏,「大哥,謝謝你今天送我上學。」
說完後,謝荷梨頭也不回地毅然下車,留下了與她身分雲泥之別的尹時宴心中充斥著對她滿心的好奇。
然而,即便謝荷梨已經讓尹時宴低調一點不要讓她在校門口下車,卻還是讓有心人親眼目睹她乘坐著一輛豪車來上學。
季節漸漸邁入深秋,即將襲來的不再是溫暖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寒徹心扉的秋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