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技場外,觀眾席呈環狀層層升高,俯瞰中央的一圓沙地。席位上千,卻沒有一張板凳熱的,所有矮人們站起身子,對場內揮舞著拳頭咆哮,喊出來的熱情匯流成風暴,撼動整座競技場,一波又一波,而中間那短暫的安靜,是每個觀眾屏息觀望。
「鏗鏘!」兩斧交錯,在周圍冷清的瞬間,迸發出力量與技術的火花。
一擊不中,交戰的兩人同時後退、拉開距離,彷彿心靈相通般,緊貼著場地邊緣逆時針行走。
場內的交鋒只發生剎那,隨即回歸冰冷的對峙,但在場外,卻掀起更大一波的熱浪。
競技場上,索爾三世強忍痛楚,死盯前方那嬌小的身影,絲毫不敢看自己持盾的左手。
他怕看了,更痛。
剛剛對方跳起身子,用全身重量下劈,把索爾的盾牌砍出一道凹縫,儘管兩方斧頭都沒有開刃,但索爾很確信自己的左手骨,折了。
矮身防禦的同時,索爾瞧準時機橫掃重斧,斧刃砸在對方腳踝骨上。雖然沒用上腰的力量,但局勢已經由劣轉優,原先毫髮無傷的對手,如今跛腳、喪失機動力。
「要怪就怪自己,艾咪。」索爾心想,「放棄速度、跟我拚力量。」
艾咪是索爾的髮小,兩人從小打到大,光一個眼神,都知道對方在計畫什麼餿主意。
此時,艾咪瞇眼了。
「你會的,我都知道。」索爾心想,迅速回憶完艾咪熟悉的斧頭和盾牌手法,「你沒招了。」
索爾清楚放水對戰士的侮辱。就算瞞過其他人,也不可能騙過艾咪。
索爾下定決心,為冠亞軍賽畫下休止符。
索爾停止繞行,逕自扔下盾牌、雙手持斧,用最快的速度奔向艾咪。
他選擇正面突破,沒有任何花俏,簡單粗暴的上段攻勢。
觀眾們知道這是最後一擊,助威聲一時炸響競技場,但隨即所有吶喊在半空中轉彎。
在索爾高舉斧頭、下劈前的瞬間,艾咪出手了。
艾咪擲出手中斧頭,命中索爾的斧刃。
索爾武器脫手。
索爾腦袋空白,他沒遇過這種變故,但基於戰士的本能,他右掌包住左拳,兩手合一化作重錘,全身肌肉緊繃,凝聚起山崩般的氣勢。
然而,手臂終究沒有斧柄長,索爾為了命中,必須得額外跨前一步。
與此同時,艾咪蹲低、躍起,彷彿被壓縮的彈簧猛然釋放,搶在索爾雙拳落下前,一口氣鑽進索爾的身側。
索爾錯估攻擊距離,他為了擊中艾咪後背,及時後縮肩膀,但失去凌厲拳風;另一方面,艾咪的額頭挾帶下半身的爆發力,狠狠命中索爾下巴。
索爾眼前一黑。
索爾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躺在沙地上,仰望著艾咪汗水淋漓的笑容,笑容後方是城市上空的圓頂。
觀眾驚訝的呼喊聲和祝賀聲,足以說明結果。
「拉我一把。」索爾說。
艾咪賊賊笑著,搖頭。
「你這渾蛋,連伸手都懶。」
索爾自行撐起身子後,注意到艾咪彎著腰,撿起斧頭當拐杖。
「你...把我打駝背了。」艾咪說。
「你活該。」索爾說,「跳躍攻擊是故意的,對不對?」
「持...持久戰,我會先累垮,呼,我,呼,只好賣破綻。」
「你怎麼敢扔斧頭?我根本沒看你練過,你怎麼知道你能丟中?」
「我當然...不知道。」艾咪講話時還在喘,「因為我不知道,所以你也不知道。」
「你矇的?」
艾咪咧嘴大笑,「如果祖靈認可我的選擇,祂們會讓我丟中。」
索爾來不及詢問完,觀眾們已經翻過護欄,圍住決賽的兩位,所有人都在慶祝新冠軍的誕生。
艾咪深吸口氣後大喊,「全部人,聽我說,我能站在這裡,首先感謝我爺爺,是他帶我到高塔上,看見世界的模樣。」
內圈的群眾安靜下來,你看我我看你,各自臉上掀起莫名的期待,於是紛紛勸其他人閉嘴。
「我再來感謝我爸爸。」艾咪繼續說,「是他教我知識與實驗,還有挑戰困難的精神。」
艾咪手指觀眾群裡,人們的目光紛紛轉向,聚焦在觀眾群中、發明照相機的凱文二世。
觀眾們爆出一小陣歡呼,稱讚他與他的厲害女兒。
「就在去年,我爸將凱文的名號交給我,而我就像凱文一樣,拒絕上一代凱文的事業,成為一名戰士。」
群眾們哈哈大笑,拍肩正在苦笑的凱文二世,讚賞凱文家出一位女豪傑。
「但戰士不是我的志業。」
群眾譁然。
艾咪繼續說道,「在我爺爺的高塔上,最讓我嚮往的,不是天空與山脈,而是山脈外面,一片大到沒有界線的水池,以及沒有樹木的黃土。我後來知道,那叫海洋跟沙漠。
外地的人類與精靈告訴我,山以外的世界,有各式各樣的奇景,形形色色的野獸和種族,有魔獸、也有惡龍;有樹人,也有獨角獸。
但就連他們,也沒有見過比山高的高塔,和山裡面的城市。
我爺爺蓋高塔,我爸爸把高塔的美帶進城裡,那我,凱文三世,發誓把我們的美帶出去。
我要組織探險隊,走遍世界的角落,畫出有史以來最大的地圖,然後在地圖上告訴所有人,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就在這裡!
我是凱文,我一定會帶你們走!」
語畢,寂靜,所有人倒吸口氣,從來沒有矮人說要前往山以外的世界。
但不同於一世面對的嘲弄,與二世體會的冷漠,群眾爆發出熱烈掌聲,而年輕世代的矮人,更擠到隊伍前頭自願報名。
凱文的名號,再一次成為城市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