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塔時爭論現在,下塔時暢談未來。
大衛長年蹲在鐵爐前,鍛造工藝是他的拿手好戲,他提議在頂樓懸掛大尺寸滑輪,搭配鐵鍊、齒輪、絞盤和一大片木板,就可以抬動一群矮人上塔頂。「問題不是爬樓梯,是太冷。」索爾撥掉鬍子上的霜,「就算景色漂亮,其他人不會想來。」
「也不會有人花好幾年,只為了登高望遠。」查理隨後話鋒一轉,「不過整座塔結構很好,比我預期還穩。如果塔蓋矮一點,拓寬成房子的大小,放在山裡,你們覺得如何?」
「房子上再疊一棟房子?」索爾思索片刻,「那會有很多層樓,但又不是塔,可以叫做......『高樓』。」
「我們得先挑高,挖空山的內部。」查理接著說,「最近不是挖到一處岩盤,剛好當作圓頂,支撐山頂的重量。」
「聽起來比打地洞有意思。」大衛說,「當初誰把城市規畫得像螞蟻窩?」
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語,轉眼間抵達地面。三位矮人借走凱文的設計圖後,留凱文一人繼續自己的高塔工程。
於是凱文白天在蓋塔,晚上在蓋塔,雨天在蓋塔,下雪的日子也在蓋塔。在矮人一年一度的啤酒節,凱文會回到山裡,和家人喝酒跳舞,和查理吹噓塔的新高度、和索爾解釋新磚頭的成分、和大衛分享自己手做的小升降梯。
一如往常,在節慶過後的夜深人靜,當大伙們醉倒在宴會大廳呼呼大睡時,凱文仍舊回到山外,繼續蓋塔。
然而,凱文沒注意到自己離去時,不慎踢醒一位地板上的女矮人。
她納悶哪位矮人不乖乖吃飽躺好,於是躡手躡腳尾隨,一探究竟。
凱文交往了,他帶著心愛的她上塔,一起欣賞遼闊的天地,然後在約會結束後,繼續蓋高塔。
凱文結婚了,他陪老婆度完蜜月,依舊蓋高塔。
凱文有小孩了,他一邊帶小孩,一邊蓋高塔。
隨著時光流逝,儘管塔還沒勾到天空的尾巴,但塔越來越高,高過雲層,高過遠方的山尖,高過地面上的萬物,高到地面上的矮人抬頭仰望,也看不清塔頂的所在,而塔頂已能夠眺望群山之外的沙漠與海洋,那是矮人從未企及的遠方。
與此同時,凱文越來越矮。
塔的高度壓彎他的背脊,四季的嬗替帶走他的青春與壯年。從早出晚歸,到朝九晚五;從登頂是一天工作的開始,到氣喘吁吁抵達塔頂,能疊一塊磚算一塊磚,還得預留待會下塔的力氣。
直到有天,當凱文靠著長子的攙扶,才能回到塔頂時,他知道是時候了。
夜裡,凱文回到塔的底層。
塔底如今不再只是通往高處的入口,凱文用一道厚實的天花板將塔身與生活空間分隔,布置著手工桌椅、書櫃與火爐,腳下是精緻的木製地板,地板下又挖出好幾層的房間,從上往下依序是年幼子女嬉鬧的房間、長子獨立的臥室、凱文與愛妻共度歲月的安寢之所。。
塔一開始是凱文的志向,如今已是溫暖的家。
凱文躺在床上,他鬍子泛白、滿臉皺紋,瞳孔混濁,傷疤遍布手臂與手背,手心與指腹則結起厚實的繭。
他攤開手,感受到家人們溫暖的觸碰。雖然眼睛不中用了,但他知道所有家人都在身旁。
「我很驕傲,我一輩子都在蓋塔。」凱文嗓音沙啞,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嘴邊遞來一杯水,他笑了笑,抿一口後繼續,「塔很高,但還不夠高、還沒追上月亮與星星、還沒直達蒼穹、觸摸太陽。
我們一族要繼續蓋塔。」
說完,凱文頭側一邊,他知道長子就在那,於是他呢喃幾句後,緊緊握住長子的手,力度之大,手臂顫抖,彷彿掌心裡是他傾注畢生的高塔。
「沒事的。」長子說,「交給我。」
凱文點頭,微笑,沒有再說什麼,閉上眼睛沉沉睡去,打起他一生中最大的鼾聲,鼾聲渾厚有力,如同高塔的基石,如同老爺鐘的鐘擺,述說一路走來的漫長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