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ten by 冰采
她其實一直都有察覺到那道小心翼翼的視線。
以追求她的男性而言相對收斂、以地陪而言又過於熾熱。
⊹大學的第三個暑假第二週,為了探望一陣子沒見的姐姐,她在週三踏上比想像中還炎熱、清風吹拂的土地。
入境後不出幾分鐘,她看見那頭引人注目的紅髮——是帶著微笑的多摩。
「歡迎來日本。很高興在這見到你,蓓緹優。」越發道地的英文口音,能輕易聽出經過很多努力。
「多摩姐姐!好久不見了,謝謝你來接我——」
「客氣了,我也想見見難得來一趟的姐妹。」自動幫忙提起部分行李,多摩領著蓓緹優往接待大廳的沙發區,找到一處寬敞的空位。「米蕾優跟哥哥會晚點到,不趕著去其他地方的話,我們先坐一下吧。」
「當然好啊!」聽從安排的蓓緹優大方地和多摩一同坐在接待大廳的沙發椅上。得知多摩一小時後就得趕去下一個片場繼續拍攝工作,她很清楚多摩能抽空過來短暫地與自己相見是種難得。
等待的閒聊沒有維持很久,不久前晉升姐夫的大志歡快地和米蕾優一起出現。
寒暄過後迎來與多摩的分別,大志駕駛車輛載著姐妹倆前往蓓緹優預定好的旅館辦理好入住、才接回家一起吃米蕾優精心準備的晚餐——那裡已經有先客。佇立里德家門前的青年戴著眼鏡、輪廓分明的面貌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提著禮盒在門前等候的神情看起來有一點困擾。
很快停好車去接待來客的大志讓蓓緹優跟姐姐進屋,她學著姐姐,向來客頷首表達禮貌,青年則是略顯疑惑地眨了眨眼,才恍然意識到什麼匆匆地傾身回應——她後來在餐桌上聽說了那是大志哥的屬下三井,是來送謝禮給大志哥的。
「蓓緹優這次會待幾天?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嗎?行程可以的話我們去洞川溫泉——那裡有很多在日本其他地方看不到的景色跟特產,難得有機會,不去體驗看看很可惜嘛!」
不是常聽到的地名,而且是在地人的推薦,令年輕的心產生一探究竟的熱情。
在曾經是修行場的溫泉街,她盡情地跟姐姐相聚,享受了兩天溫泉、探索過神社、以及觸摸到秘境似的景色裡透過石塊與泥地訴說的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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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行李都帶了?那就上車吧!」
「謝謝大志哥!對了——如果順路的話,我們可以稍微繞去京都看看嗎?昨天跟姐姐聊天,聽說距離這裡很近,而且是個典雅的古都,讓人很想一探究竟呢!」
「順路順路!京都嗎——出差去過幾次,那裡是個好地方啊。米蕾蕾很懂逛嘛,不愧是對大家都很有一套的姐姐!」
笑鬧之間抵達充滿文化氣息的街道,他們在一間裝潢古樸、專賣布料的店舖前,見到曾經打過招呼、正在仔細端詳每一匹布的三井。
「嘿——假日還特地跑來京都看料?你父親拜託的嗎?」非常自然湊上去的大志,明顯沒打算管公私分明這件事。他身後的米蕾優跟蓓緹優禮貌性地向被逮個正著的三井打了招呼。
「幾位早安。是家父拜託的沒錯……大志先生是帶夫人和夫人的妹妹來玩的嗎?」
「沒錯!遇到了就是緣份,你也幫忙介紹一下京都——論起這裡你比我還熟悉吧?」
「欸?不好吧?我跟夫人的妹妹完全不認識——」
「每個人都是從不認識開始的嘛!」
「話不是這樣說的吧……算了。」認份地接受上司糾纏,三井向被此景逗笑的姐妹倆表示唐突打擾的歉意、加入旅伴後,對著好奇看起布料的蓓緹優,嘗試用彆腳的說明解釋起材質的差異。蓓緹優則是在得到店家許可後,觸上用來製作和服的布料與友禪染配件。
「是和歷史息息相關的傳統服飾嗎……通常會以編織、染色法、質料、或是顏色跟配件來區分身份或是社經地位。造型上的男女差異,還有這些花紋的象徵,可能也跟家族過往的背景有關……簡直豐富到可以成立一門專業的課程呢。」
「加克波依德小姐……真的是第一次接觸和服嗎?」他知道上司讓自己做地陪,卻沒想過里德夫人的妹妹擁有的文化底蘊與素養之深,首次接觸的理解就能超出普羅大眾的認知。
「是真的喔。歷史留給我們的文化,很多都是這樣形成的。」蓓緹優朝被上司牽扯進來、對自己的姓氏發音不甚標準的眼鏡青年輕輕一笑。她知道姐姐委身的男人雖然是那樣不講理,卻有看人的眼光。「可以喊我蓓緹優就好。」
事情可能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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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緹優小姐是怎麼喜歡上考古的呢?」
「是因為我的父親。小時候,他經常會帶各式各樣的禮物或是小東西回來送給母親跟我們姐妹,然後給我們講述這些物品的由來、或是背後的故事。那些生動有趣的內容,我非常喜歡!而且,跟我喜歡歷史一樣,和這些過去講述的文化息息相關的,除了考古還有一部分是神秘學,我的妹妹凱米優就是學這一塊的——雖然我們偶爾會因為價值觀不同產生摩擦,但能有互相切磋談論的對象,我覺得是一種幸運!」
「能感受到令尊相當重視你們,而且姐妹感情很融洽……兩位差幾歲呢?」
「我們是雙胞胎,所以是同歲。」
「彷彿在看擁有另一種可能性的自己呢。」對蓓緹優的一切感興趣、又羞於讓對方察覺避免嚇到人,三井選擇搔搔臉頰,按捺逐漸發熱的心緒。「能將這份喜好發揚光大,也是仰賴蓓緹優小姐本身的努力跟付出,這是很驚人的行動力……不過我對這塊不是很了解,具體來說,考古會需要做什麼呢?」
「嗯——首先要鍛鍊體能。因為挖掘歷史文物需要進陵墓,其實那個滿需要體力的。」話到關鍵處不覺停頓。姐姐曾經的夢想是警察,只是走到後來,她放下了那個夢想……
那麼,自己呢?
「靠自己挖掘嗎?沒想到是從不同角度在守護這些傳承呢,好厲害……」從未想過的世界在眼前展開,三井的神情活像看見蓓緹優吞了顆火球般震撼。
如果不是被上司隔著公事包踹了下屁股,強迫在蓓緹優暑假的最後一週擔任地陪,恐怕沒辦法得知蓓緹優的這一面。無論是給她敘說各種小物的故事、或是介紹景點歷史,三井有印象的,一直都是認真好學生樣貌的她。
那張意外的臉令蓓緹優忍不住笑意。「我以為日本會是一個對這種事更保守的國家?」對女性到處闖陵墓挖古文物的部分。
「日本的風氣……或許吧,不過我沒想過這些。」
鏡片後的澄澈眼眸與遊戲人間的外觀相差一百八十度。不管是任由大志哥捉弄、或是因為感謝他的提拔與照顧,逢年過節時送上心意,都能讓蓓緹優感受得出他是個老實的人。
「三井先生呢?有兄弟姐妹嗎?」
「我是獨子。傳統和服店的獨子。」無法體會手足之情,卻從未感到可惜。「所以早早就被交代要繼承家業。雖說像蓓緹優小姐喜歡歷史的各種面貌一樣,我喜歡這些傳統工藝……只是最近跟家裡有點摩擦,我也還沒出師。」
「真令人意外……三井先生熟悉這些文化的程度,聽起來很專業呢。」
「很專業嗎?謝謝,能讓蓓緹優小姐有這感覺真是太好了。」
「身為擁有這些資源、而且喜歡傳統工藝的人,三井先生應該好好考慮繼承傳統和服店喔。」
「嗯,我會的。謝謝。」
即使是漫無目的的閒聊、即使沒有看見那雙眼,蓓緹優也能想像得出那對從未消退、低溫燃燒的目光。她早已意識到三井尚未明言、飽含眼底的溫度,也理解他顧慮自己而沒有繼續往前的尊重。
作為對這份成熟的回應,啟程之日,她收下了三井趕在週末通宵做的送別禮。那是用染漸層色的緞帶縫製的造型花書籤。
和姐姐道別後,下次見面就不知道是何時——做妹妹的,總是看著姐姐的背影。只是,如果那道背影消失了呢?她帶著見到家人的滿足與些許迷惘結束這次探親,在充滿祝福和謝語的送別中離開八百萬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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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收到消息是在三個月後。
學校通知領件的信封上,是從未見過的工整字跡。寄件人的名字以英文拼出三井一名,一下喚醒蓓緹優的記憶。
信中的口吻與不壞的印象一致。作為同樣在特定路上追尋目標的人,她能輕易想起那對既像兄長也像同伴的眼眸。
自己對他又是怎麼想的呢?
或許——再多通幾封信、或是多見幾次面就會知道了吧?就像替未來的自己要回頭考古時留下訊息一樣。
輕輕地揚起嘴角,蓓緹優將這份心情伴著信箋折起,小心地收進私人抽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