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第一週。
方閒端著餐盤走進食堂的時候,有人看他。不是一個兩個。是從刷卡口到取餐窗口這四十步裡,至少六個人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超過一秒。一秒在社交場景裡不算長,但超過「禮貌性掃視」的閾值——零點七秒以下是無意識的視覺反射,零點七到一點二秒是好奇,一點二秒以上是辨認。
方閒打開手機。崇嶽App通知欄。「南渡街石門」搜索結果二百八十四條。閱讀量排行前三都跟他們有關——第一條是「揭秘南渡街地下空間:那個會計系的到底做了什麼」,閱讀量一萬二。第二條是一個名叫「崇嶽小道消息」的帳號寫的長文,標題叫「我室友的表哥的隊友的同學親眼看到……」,方閒數了一下傳播鏈——五級。按可信度衰減率每級打六折算,到第五級剩下百分之七點八。
第三條的標題只有八個字:「會計系方閒是誰?」
閱讀量八千七。
方閒把通知欄劃掉了。出名不是資產。是負債。因為你需要持續管理市場預期,但回報率是零。
他端著盤子坐到靠窗的老位置。今天的菜單換了——冬筍炒肉變成了春筍炒肉。食堂對季節更替的響應速度比校園基建快了至少三個月。圍擋還在南渡街入口那裡立著,但竹筍已經從冬天活進了春天。
昭逸坐到對面。
「閒哥,你現在是風雲人物了。」
「風雲人物的定義是什麼?」
「就是——走到哪裡都有人認識你那種。」
「那是通緝犯。」
昭逸的筷子停了一下。「……你這個類比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兩者的核心特徵一致:曝光度與個人意願呈負相關。唯一的區別是通緝犯有懸賞金,我沒有。」
昭逸放下筷子。「……所以你的結論是通緝犯比你強?」
「從商業模式的角度看,是的。」
週三下午。昭逸發了一條私訊。
「閒哥。週五晚上有空嗎。」
「什麼項目?」
「上次說的那個。吃飯。」
方閒看了一眼。上次那條消息的回覆速度是十二秒,比平常快兩秒,但內容比平常慢了一整個節拍。
「行。你選地方。」
「校門口往東走三百米有家小館子。你吃過沒?」
方閒在記憶裡搜了一下。校門口往東三百米,左手邊,招牌掉了兩個字,只剩「家常」。四年裡他路過大概一千二百次,進去過零次。
「沒有。」
「那正好。我也沒有。第一次一起去。」
週五傍晚六點半。方閒站在那家小館子門口。招牌確實只剩「家常」兩個字,路過一千二百次的印象精確無誤。面積大概四十平方米,六張桌子,翻台率目測偏低——但廚房出菜的速度不慢,油煙機的聲音是那種用了十年以上的沉穩嗡鳴。老店。投入回收期早就過了。現在每一天的營業額都是淨利潤。
昭逸坐在對面。
昭逸沒拿手機。從坐下到現在,手機一直在口袋裡。他吃飯不看手機的概率大約等於食堂不漲價的概率——理論上存在,實際上從未發生。
眼神也比平常安靜。不是刻意壓著什麼。是讀完一份很長的文件之後,暫時不需要再翻頁的那種安靜。
菜上了四個。兩個人吃四個菜,超出正常飲食需求。多出來的那部分不是胃口。是某種需要用筷子消磨的東西。
「閒哥。」
「嗯。」
「你以後打算做什麼?」
方閒夾了一塊紅燒肉。咀嚼。嚥下去。
這個問題被問過很多次了。每次的答案都一樣。
「找份會計工作。」
昭逸看了他三秒。
三秒裡沒有追問。沒有「然後呢」。沒有「就這樣嗎」。也沒有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的動作。
「嗯。」
一個字。乾淨到像一筆零備註的轉帳。打出去了。確認了。不需要附加說明。
方閒把紅燒肉的骨頭放在碟子邊上。擺得很整齊。
他知道這頓飯在對什麼帳。七頁半的備忘錄。從大二秋天到地下石門。帳上的人和對面的人,數字對不對得上——昭逸需要一頓飯的時間來核。
核完了。
吃完。
「我請的。」昭逸拿起帳單。
「你說的。」
昭逸看了帳單一眼。一百三十二塊。猶豫了零點五秒。然後站起來去結帳了。
方閒看著他的背影。一百三十二塊。不算貴。但昭逸把帳單留下了——不是AA,不是「下次你請」。是「這頓我出」。
有些帳單不是錢。是回執。確認函已簽收。
三月。畢業論文的選題截止日。
方閒選了一個題目:「啟陽市中小企業應收帳款周轉率分析」。
導師看了看題目。看了看方閒。又看了看題目。
「方閒同學,你的選題……非常務實。」
「數據可追溯。」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選一個更有深度的方向。比如『數字經濟下的會計準則變革』,或者『ESG報告框架在中國市場的適用性』——」
「周轉率的樣本量更大。中小企業在啟陽市的佔比是百分之七十八。數據公開。不需要問卷調查。」
導師沉默了兩秒。「……那就這個吧。」
方閒的論文是全班最早交的。也是最無聊的。文獻綜述三十七頁。數據圖表四十二張。結論一句話:「啟陽市中小企業應收帳款周轉率處於合理區間。」
二十個字的結論。支撐它的是一萬兩千字的分析過程。
評語:「結構完整,數據詳實,結論中規中矩。」
中規中矩。四個字。方閒看了一眼。然後把論文文件夾合上了。和這個學期的其他事情一樣——合上就好。
二月走了。三月走了。
食堂的菜單從春筍炒肉換成了香椿炒蛋。校園裡的銀杏樹冒了新芽。武道系訓練場的使用率從冬季的百分之六十五回升到百分之八十二——春天讓人衝動,包括練武的衝動。
昭逸的備忘錄,在那頓飯之後沒有新增。
方閒注意到的。不是刻意去看——昭逸以前隔三五天就會在群裡分享一段新的觀察、一張照片、一條「閒哥你知道嗎」。二月之後,這些碎片突然安靜了。不是停止觀察。是觀察的結果不再需要記錄。那頓飯比七頁半重。
昭寧開始在訓練場之外的時間也練習。
不是基礎訓練——是握法切換。方閒在圖書館遠遠地看到過一次。她站在宿舍樓後面的空地上,沒有槍,空手比劃穿雲三式的收槍動作。反覆。像一個會計反覆核對同一筆分錄,直到數字在夢裡都能對上。
方閒的筆記本翻到「不動」那頁。三月翻了一次。四月初翻了一次。四月中翻了一次。三次都沒有寫新的東西。那兩個字很小。筆壓很輕。翻過去的時候幾乎看不見。
韓沛的崇嶽App帳號偶爾有新動態推送。天空。建築。橘貓。更新頻率穩定。方閒的帳號仍然是零帖子零動態。關注者從一變成了三——多了兩個他不認識的人,大概是順著韓沛的關注列表摸過來的。
攝影師的更新頻率是穩定的。觀眾的增長率也是。
四月的某個晚上。方閒醒了。
不是鬧鐘。不是噪音。是三十七秒。
收攏。舒張。收攏。舒張。
隔了半個校區。穿過四月夜裡比冬天薄了一層的空氣。到他這裡的時候,振幅比一月又大了一點。
幅度不大。但方向不會變。
他聽完一個週期。翻身。繼續睡了。
隔天中午。
昭寧坐到方閒對面。把一個牛皮紙資料夾放在餐盤旁邊。
方閒看了一眼。資料夾的標籤上手寫了三個字——「武勤局」。
「這是什麼?」
「參考資料。」
方閒翻了一頁。裡面是列印的網頁截圖。武勤局官網。註冊流程。等級劃分。啟陽市分會的地址和聯繫方式。
「你不是在看畢業論文嗎。」
昭寧端起水杯。「這就是我的畢業論文。」
她的語氣跟四年前在南渡街砂鍋粥店攤牌的時候一模一樣。不是商量。是通知。
昭逸在旁邊低頭吃飯。嚼得很認真。眼睛看著碗。耳朵不是。
方閒把資料夾合上了。放在餐盤旁邊。
「我先把這季的帳做完。」
昭寧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方閒拿起筷子。食堂換了新的番茄炒蛋供應商,蛋的顏色偏深,番茄切得比上學期大了一號。成本結構調整過了。新供應商的利潤空間大概比舊的薄兩個百分點。
他吃了一口。味道差不多。
資料夾在餐盤旁邊。牛皮紙。三個字。
方閒沒再翻。
但他記住了第一頁的數字——啟陽市註冊傭兵團:二百四十七家。平均存活年限:三點六年。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吃。


